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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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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天, 一片片烽煙燃燒在流血漂櫓、屍橫遍野的邊脊之上,仿如雷霆從天而降,劈裂了那塊在南郊祭祀大典中被隆重樹立起來的豐碑。

建德六年十一月二十, 金軍東路軍攻破檀州,越過燕山。

十二月初一, 金人東路軍抵達薊州,攻克薊州全境。

十二月初二, 莫州、新州、媯州、武州、蔚州盡降。

大鄞兵敗如山倒, 一夜之間,盡半關城,全部覆滅。

崇政殿中, 伏跪在地的朝官噤如寒蟬,從幽州發來戰報回蕩大殿,尖刀破空一樣嘯過眾人雙耳。

官家坐在奏折堆疊成山的禦案後,攥在鎮紙上的手青筋畢露, 因累日疲憊而枯槁的臉陰沈得像被嚴冰凝凍,及至那句“三日後,幽州通判率軍投降”落地,他梗直脖頸, 一口淤血自口中濺出。

“陛下!——”

朝堂大震。



建德六年十二月初四, 大鄞皇帝一病不起, 朝局大亂,兩派官員就戰和問題爭論不休。

大金盤剝燕雲十六州賦稅三年之久,兼以從大鄞掠取的歲幣翻倍,駐紮邊疆的軍隊早已被養得兵強馬壯,此次南侵,簡直勢如猛虎, 氣吞山河。

反觀大鄞,三年來,對燕雲之地管轄松散不算,便是相對穩定繁榮的內地,也因此起彼落的天災人禍而元氣大損。朝廷在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戰時,一則猝不及防,二則難以抵抗。

主和一派的觀點十分明確,以大鄞眼下的實力,根本沒有辦法跟兇悍的金軍正面交鋒,與其平白地損兵折將,不如直接跟大金明碼標價,認輸談和——談和要花錢,打敗仗更要花錢,既然都是要大開國庫,前者至少還能保住人命。

主戰一派則憤然相譏。

“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一味主和,固然能保住人命,但國土被蠶,養虎成患,屆時國將不國,人命安有存放之所?

再者,金人背棄盟約,策馬南侵,一夜之間屠戮大鄞數座關城,趙氏王朝卻不戰而降,此等奇恥大辱,又何異於滅種亡國?

凜冽嚴風卷湧大殿,趙彭一襲玄黑錦袍站立在繁覆瑰麗的藻井之下,凜然開口:“戰。”

建德六年十二月初五,丞相吳縉、樞密使範申、忠義侯褚懌調集內地各州廂軍,支援各大關城守將。

十二月初十,三路廂軍集結完畢,並進至燕京東面的三河一帶,與駐守東岸的金軍東路軍臨河對壘。

十二月十一,大金西路軍突破金坡關,長驅直下,盤桓於易、保、涿三州城外。

十二月十二,忠義侯褚懌在崇政殿內敲定戰略,次日,領軍北上。



出征前夜

大雪鋪在窗外濃黑的夜裏,燭火通明的內室中,爐火正紅。

搖床裏的小郎君已在繈褓裏酣然入夢,大的那個趴在床外,手裏握著的撥浪鼓松松垮垮,倆眼皮耷拉著,也開始迷迷瞪瞪。

容央彎腰,把蜜糕握著的撥浪鼓小心地抽出來,便欲抱他去床上睡,身側走來一人,濃重的黑影罩下。

褚懌先容央一步,把蜜糕打橫抱入懷裏。

容央擡頭,夫妻二人的視線交匯在一片燭影中。

褚懌瞳仁深黑,跟容央對視一瞬後,放棄把蜜糕抱去床上的想法,改在搖床前的繡墩坐下。

容央也坐下。

兩人看看搖床裏小的那個,再看看懷抱裏大的那個,很默契地、也很落寞地沈默著。

最後還是蜜糕嚶嚀了聲,似在他爹的大腿上睡得不大舒服,微蹙著眉重尋了個愜意的姿勢。

容央探頭過去,打破沈默:“他長得越來越像你了。”

剛生下來那會兒,小蜜糕生著一雙靈動的大眼,任誰看都稱像容央,但這兩年,那雙眉眼一日日地濃黑起來,鼻梁一點點地挺拔起來,嘴唇又小而薄,打側面看去時,簡直是褚懌的縮小版。

容央想,小時候的褚悅卿,大概便是這樣罷。

只最多沒這麽頑皮罷了。

褚懌把蜜糕掙亂的衣領攏緊,大手撫過他鬢角,目光也停留在他臉上,道:“眼睛還是像你。”

容央目光認真,質疑道:“人家眼都閉了。”

褚懌嗯一聲,淡道:“一樣。”

又不是不知道她眼睛閉起來時什麽模樣。

容央啞然。

室中又陷入沈默,夜雪在窗外簌簌而下,窗裏,一爐炭火爆織著火星,容央看著被褚懌哄入夢裏的蜜糕,突然低聲:“我的眼睛要小娘子來繼承,那才好看。”

褚懌拍在蜜糕肩後的大手一滯。

容央抿著唇,腦袋不動聲色地往他靠了靠。這是她向他求歡的意思,褚懌懂,但這一刻,有一種難言的惘然和沈重。

她是怕他回不來了,要他在這裏留個念想,留份希望。

褚懌不做聲,抽出一只手攬她入懷,低頭在她額心親下去。容央閉上眼睛,揚起臉,去尋他的唇。

蜜糕迷迷糊糊地從睡夢裏醒了一下,醒時,依稀看到兩個人影纏在一起,倒入床帳裏去。風雪入夜的窸窣聲和炭火燃燒的必剝聲交織在耳畔,隱約還有些並不熟悉的聲響,蜜糕眼皮重重的,踢了踢厚重的被褥,重新入夢。



熹微拂曉,銀裝素裹的汴京城中,軍隊集結的號令聲、馬蹄聲悉悉索索。

大街兩側陸續有窗戶被推開,一顆顆腦袋探出來,有人裹緊大襖,一邊哈著冷氣,一邊打著哆嗦。

“金軍在三州外屯了三十萬人,怎麽褚家就領著這點兵上去啊?”

“就這點人,大風一吹就散了,他娘的可咋打?”

凜風吹過,檐上積雪噗噗墜落,有人散漫回:“大軍都往東邊去了,京中禁軍攏共就那麽個數,這兒撥一點,那兒撥一點,還能剩幾個?”

“東邊那幫孬種,除了敗就是降,給再多兵也是白搭……”

“朝廷就該讓褚家領個三十萬大軍去,打他金賊一個屁滾尿流,西邊敗了,他東邊還敢造次嗎?”

“也沒那麽懸,褚家軍駐守三州六十多年,十來萬人一樣把關城守得固若金湯,不然他三十萬金賊至於盤桓城下不敢進攻?忠義侯領著這些援軍去,夠了,夠了!”

“……”

破空而上的號角聲回蕩在大雪皚皚的京城裏,烏泱泱的一萬禁軍在城外整隊。

旌旗招展,馬嘶悲戚。

此情此景,陌生又熟悉。

車廂裏,很不安分的蜜糕把窗外之景看了又看,似懂又非懂地道:“他們跟我們一起回家嗎?”

他認得這城門,往反方向走,定是回易州。

容央不做聲,失神一樣地望著窗外。隊伍前方,褚懌一身戰甲凜凜,提著韁繩在人群裏巡查。

蜜糕被冷落,有點不滿地撅起小嘴,在容央衣袖上拉了一下。

容央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道:“我們不回家。”

蜜糕一懵,睜大眼又朝外看:“那爹爹回家嗎?”

不知道為什麽,窗外並無風,但眼睛卻像進了沙,容央眨了眨眼,認真道:“回,爹爹回家。”

蜜糕卻急起來了,小小的身板往窗外蹭:“爹爹一個人回家啊?爹爹不要我們了嗎?”

容央抱住他,眼眶一點點潮起來,雪青忙幫忙把蜜糕拉過來,哄慰道:“大郎君乖,駙馬爺沒有不要你跟殿下,駙馬爺是去打仗,打了勝仗,就會回來接你們了……”

沓沓蹄聲迫近,四周肅然,是褚懌策馬而來。

容央下車。

翠紋織錦羽緞狐裘拖曳過印痕淩亂的雪地,容央站定在巍峨城墻前,風吹過她頸前那圈白絨,襯得她的臉越發小、越發白了。

褚懌翻身下馬。

“李業思留在京中,有事,他會幫你。”褚懌上前來,開口即是一句交代,言罷,親手攏緊她的狐裘。

風越來越大,容央在紛亂的發絲前瞇了瞇眼,褚懌撥開她的亂發,定定地看著她。

容央努力朝他笑:“你不帶蜜糕走,他都發脾氣了。”

褚懌聞言朝馬車看去,車窗處,蜜糕趴在那裏,氣咻咻地撅著嘴,瞪他。

褚懌唇微動,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又沒有。

容央墊腳,若無其事地整理他戴在頭上的兜鍪,鐵制的漆金頭盔浸了風霜,觸在手裏,真冷。

“去吧。”容央整理完,拍拍他胸口。

褚懌看回她,瞳仁深邃,似還有什麽話想再說,容央卻突然很害怕他講出口來一樣,又在他胸口一拍:“去了!”

褚懌欲言而止,眸底暗流湧動。

容央閃開目光,推他往後,他再不走,她就要忍不住哭了。

悲咽的號角聲穿雲而上,軍隊在催他,她也催他。一聲聲裏壓著千言萬語,但偏偏無從開口,無法表達。

褚懌深看容央最後一眼,毅然踅身而去。

他真的走了,馬嘶鳴在眼前,雪泥被鐵蹄濺開的聲音響在前方。他真的策馬而去了,她卻又後悔了,忍不住了。

她還有那麽多的話來不及講。

“大將軍護完這天下後,要記得回來護我哪——”

嚴風嘯過耳際,容央的喊聲利箭一樣從後方迸射過來,穿透城墻外卷湧的風雪,穿透號角聲下整裝待發的戎行。

一剎間,也穿透褚懌的心臟。

褚懌勒馬回頭。

大風獵獵,雪地裏,容央狐裘飄舞,青絲淩亂,一張小而艷的臉上卻綻著笑容,像冰天雪地裏倔強盛開的牡丹花。

容央想,她定是哭了,流淚了,因而此刻看褚懌,才會感覺他眼裏也是有淚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當初寫文案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最終呈現出來的場景是這樣的,再回頭去看文案,好中二……

言歸正傳,這一仗很不好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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