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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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過檐外泛黃的椿樹, 枯幹的葉被卷得簌簌而下,在寂靜長夜裏回旋飄舞。

翠蓋丹纓的馬車穿過寂寥長街,容央抱著繈褓裏酣睡的蜜糕, 倚靠在褚懌肩頭,回想起今日侯府裏的一幕幕, 低聲道:“奶奶老了。”

這一天,府裏的氛圍那樣喜慶, 堂中的歡笑也那樣濃烈, 可是到頭來,容央記得最深刻的居然是文老太君脫掉的牙。

人老先老牙。

往日裏一口銀牙蹦得賊歡的老太君,那個又固執、又剛硬、又不可一世的老太君, 終於也開始裂開了縫,開始虛弱,開始破碎,開始衰老了。

旋舞在車外的落葉把紛紛亂影投映在窗紙上, 褚懌揉著容央微涼的手,靜靜道:“總會老的。”

容央顰著眉,拿胳膊肘撞他。

褚懌不做聲,容央被籠罩在一片沈默裏, 突然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講。大概他也是在寬慰吧。寬慰自己, 寬慰她。這一走就是一載以上, 下次再相見,真不知道是何等光景。承認親人的老去,總比自欺欺人,卻猝不及防的好。

容央釋然也黯然,道:“朝堂上的事,也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嗎?”

燕雲十六州收回來以後, 便是各州太守的選調,既然要上繳給大金三年的賦稅,那各州長官多少就得跟大金的朝廷打些交道,要是選去不妥當的人,只怕會有後患。

另外,範申在此次談判中立下“大功”,為鞏固勢力,重新栽培羽翼,估計會在各州幕僚裏安插人手,容央擔心褚懌和趙彭防備不及,等一走後,趙彭更勢單力薄,日後受範申壓制。

褚懌明白她的顧慮,安撫道:“放心。”

他們能推測到的,官家多少也能推測到,這樣一大片失而覆得、足以功垂千古的土地,官家是不會容許任何一方將之作為植黨營私的沃土的。

“十六州長官,全由官家親自敲定,吳縉、範申包括太子所薦之人,無一入選。”

容央有點意外。

褚懌笑笑,驀地又想到什麽,道:“對了,今日宮裏下了道旨。”

容央眨眼:“什麽?”

“傳召上柱國蕭緒之子蕭文玉入京。”

容央雙眼驟亮,坐直起來,差點驚動繈褓裏酣然夢裏的蜜糕。褚懌乜她一眼,靠過來把蜜糕抱過去,動作還有點生疏。

容央幫了點忙,心思全在那旨意上:“那就是要給慧妍和蕭文玉賜婚的意思了?”

睡夢裏的蜜糕因位置的挪動而癟了下嘴,兩根淺淺的小眉毛皺著,一臉不爽快。褚懌撥他小嘴,嚴謹地答:“或許。”

容央道:“什麽或許,肯定就是!”

褚懌又耷拉眼皮看她,明顯一臉“激動什麽”的揶揄。

容央認真道:“蕭文玉是我舉薦給她的。”

又道:“也是我以為的,應該能真正給她幸福的去處。”

這座囚籠一樣的宮城,對趙慧妍這位帝姬來講,實在是有點太冰冷,太殘酷了。它不但囚著她的軀殼,囚著她的靈魂,還要她心甘情願地把被囚禁的自己打磨成他人上位的階石。它簡直像是要榨幹她,哪怕是她陰冷的恨。

容央靠在褚懌的臂膀上,道:“只有愛才能救贖一個人。”

褚懌點評這一感慨:“沒頭沒腦。”

容央又用胳膊肘撞他,後知後覺蜜糕在他懷裏,忙探頭去看。

“哎呀,都說過不是這樣抱的啦……”

不看不要緊,一看又是一大堆問題。容央嘰嘰喳喳,到處挑刺,褚懌的頭慢慢地大起來,兩條胳膊給她擺來擺去。

半天後,可算定型了,容央瞅著他僵硬的坐姿,捂住嘴噗嗤一笑。

褚懌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低頭時,懷裏的蜜糕竟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咧著嘴,也正朝他笑。

褚懌唇峰不覺揚起來,臉往車窗偏,也笑了。

馬車駛在溫柔的秋夜裏,車外人煙繁盛,燈火可親。



長夜深深,裹卷著一地枯葉的秋風吹在夜闌人寂的禦花園裏,禦湖東側的一幢雙層小閣內,銀白宮燈燃照著一派春痕的屋室,凝凍著荒唐又殘酷的一幕。

趙慧妍衣衫不整、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榻上。榻下,是大醉初醒的忠武將軍賀平遠在手忙腳亂地撿衣服,套褲子。

落地罩外,有福寧殿的宮人在斂容看守,本就不算寬敞的小閣在這詭異氛圍的壓迫下,愈顯得壓抑逼仄。

針落可聞。

賀平遠繃著一張紅潮未褪盡的臉,一面悉悉索索地穿著衣服,一面回捋著今夜的情況。

官家在禦花園裏設宴,邀他和賀家軍中幾位高級將領入席,他因不勝酒力,奉旨隨內侍前往禦湖東側的玉清閣裏小憩。

怎麽一睜眼起來,就成了眼下這副荒誕情形!

賀平遠瞳仁深縮,極力想回憶起所有致命的細節,然而大腦全像被嚴冰凍住一樣,除入閣後的那一瞬發昏外,再無一絲記憶。

究竟是怎麽回事……奸*汙帝姬,這樣株連九族的大罪,怎麽會發生光天化日的禁廷之中……

真的是自己喝醉犯事了,還是……

賀平遠心內悚然,胸口如擂劇動,穿好衣裳後,扭頭朝榻上看,趙慧妍歪頭靠在帳幔淩亂的床柱上,兩眼空空洞洞,身上依然不著片縷。

賀平遠觸電一樣把目光移開,質問的話因剛剛那行屍走肉般的一幕卡在喉嚨裏。

屋外傳來腳步聲,守在落地罩兩側的福寧殿宮人齊聲行禮:“皇後娘娘。”

賀平遠一震,轉頭對上呂皇後的目光。

呂皇後已經在外間等候多時了,進來後,端莊威嚴,儀態從容,顯然改去了剛剛撞上他二人同床時的震怒。

“賀將軍知道該怎麽辦吧?”

賀平遠目眥盡裂,心中天人交戰,最後咬緊牙跪下去:“罪臣……知曉。”

呂皇後點頭,道:“我已派人向官家稟明你酒力不支,一覺至此方醒,現在,由劉內侍送你出宮。”

賀平遠鐵青著臉。

呂皇後揚頷:“賀將軍?”

刺骨的風又從窗柩外吹刮進來,跟呂皇後的呼喚一樣,都冷峭得殺人的刀,賀平遠寒聲道:“罪臣……遵旨。”

呂皇後往邊上一瞥,劉內侍應旨上前。

趙慧妍坐在床榻上,呂皇後走過去,撿起她散落在地的衣物。

剪彤捧了一套幹凈的衣服走上來,呂皇後把撿起的那些放過去,取下一件絹紗金絲木槿紋的雪白裏衣。

呂皇後走至床前坐下,給趙慧妍穿衣裳。

趙慧妍打開幹裂的嘴唇:“別碰我。”

秋風撥動燈盞上的燭苗,呂皇後靜靜地道:“秋夜風冷,你這樣,會著涼。”

逼仄的寢閣十分的寂靜。

趙慧妍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呂皇後道:“你不能嫁給蕭文玉,你弟弟不能沒有你。”

趙慧妍的眼中流下淚,呂皇後撫摸她的臉頰,抹去她冰冷的淚:“慧妍,你聽嬢嬢的,嬢嬢是不會害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把大綱一理,發現事情並沒有我想的那麽簡單。我們改從下一章開始倒計時,我爭取隔日更,用十個小肥章把這項工程完成(希望不要被打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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