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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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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殿內, 如坐針氈的容央驀地起身往外,褚懌眸底暗影微沈,默然跟去。

殿中眾人看在眼裏,議論聲越發嘈雜。

大殿外, 肅肅夜風拂面而來, 褚懌跟上夜色裏那疾行的小人兒, 不攔, 亦不做聲。

還是雪青提著等追上來,壓低聲道:“殿下, 奚大夫已入宮多時, 便是您此刻過去,也來不及了。”

來不及……來不及什麽?

雪青沒有明言, 但這一刻, 四人心領神會。

容央臉色繃著, 漠然不應,只是疾步穿過幽幽慘慘的甬路。

夜幕濃黑如粘稠的墨,慢慢把圓月吞噬。

福寧殿越來越近,眨眼只於一射之地外,及至甬路拐角, 層層宮墻之後驀然傳來歡呼之聲。

容央腳下一頓,不敢置信地望過去。

月夜淒寒,明黃色琉璃瓦上如凝著嚴霜,那一片片歡聲自目所不能及的燈火裏傳來,如一把覆著霜雪的利劍自深淵裏捅來。

前往各處報喜的內侍、宮女極快從前方大道上跑過。

容央僵在原地:“……生了?”

褚懌黑眸凜凜, 抿緊薄唇。

荼白瞪著那歡欣鼓舞之所在,顫聲答:“生了……”

容央分辨著剛剛聽到的祝頌聲,確認:“小……皇子?”

荼白如鯁在喉。

雪青答:“是。”



福寧殿, 歡聲如雷滾動。

官家從穩婆手裏看過那皺成一團、嗷嗷大哭的男嬰後,眉歡眼笑,拔腿就欲入殿探視,被另一個穩婆匆匆攔住:“官家且慢,產房中汙穢未凈,您萬萬沾染不得!”

官家急切詢問:“皇後如何?”

穩婆答道:“皇後娘娘大富大貴,今夜有驚無險,但終究是體力耗盡,眼下正在昏睡之中……”

官家打斷:“可有大礙?”

穩婆一怔後,笑道:“奚大夫妙手回春,堪比華佗在世,扁鵲重生,娘娘有此等神醫襄助,自然是沒有大礙的!”

官家大喜,在庭中踱步兩圈後,朗聲道:“賞!今夜在場之人,統統重賞!”

一庭宮人叩首謝恩,俱也是喜出望外,這時奚長生洗凈雙手,自殿中走來,一看眾人伏地跪著,忙也跪倒下去。

官家轉頭一看,忍俊不禁,親自上前把這俏生生的白衣少年扶起來,讚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想不到你小小年紀,醫術便已如此高超,令朕的禦醫都望塵莫及哪!”

奚長生眉間憊色明顯,聞言慚愧低頭:“區區接生之術,不堪入流,怎敢和宮中禦醫相提並論。”

官家輕蔑一哼,轉頭瞥過譚院判等人:“醫者行醫,於四百四病、五勞七傷,本該一視同仁,豈有入流不入流之分?今夜,恰是你這所謂‘不堪入流’之術,救了大鄞的國母和皇子,論功行賞,你當領最大的一份!”

官家說罷,立刻招呼崔全海來,宣布賞賜後,又要下旨賜官。奚長生一個激靈,忙跪下婉拒。

官家不解,奚長生容色黯然,低著頭道:“能得官家青眼,草民喜難自勝,銘感五內,然在領賞之前,有一事務必要稟明官家。”

官家眉峰微斂,狐疑道:“何事?”

奚長生欲言又止,最後低聲:“茲事體大,恐不宜外傳,草民可否請官家……借一步說話?”

庭中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心中又驚又疑。官家眉間喜色亦悄然凝固,展眼往皇後所在的那扇窗內看去片刻,繃著臉道:“事關皇後,還是……皇子?”

醫者就診後跟家屬密言,所及無外乎患者情況,眾人聽得官家此問,更是懸心至口,屏氣噤聲,靜聽奚長生回答。

然奚長生沈吟之後,仍舊沒有直言,只是懇請官家移駕。

崔全海深思少頃,上前勸官家恩準。

官家雙唇緊抿,蹙眉環視庭中,沈聲道:“那,隨朕入偏殿來罷。”

當下便有內侍前去打開偏殿殿門,禁軍上前駐守,奚長生起身跟去,眾人目光緊隨,俱是想問而不敢問,直至殿門關閉半晌後,方低低議論開來。

三位穩婆是最清楚產房狀況的,然在眾禦醫相問之下,竟是茫然無從答起,不知皇後或皇子究竟哪方面會存在隱患。

眼看非議之聲越來越大,崔全海咳嗽一聲,阻止眾人纏問,肅然道:“奚大夫於受賞前請奏官家,未必就是因皇後誕子一事,諸位大人既受益於奚大夫,於其隱私,當給予尊重方是。”

這一番話說得巧妙,不動聲色把皇家秘辛轉為一個少年神醫之私人秘密,在場眾位禦醫雖然不算精明,但也是深谙禁廷生存法則之人,如果奚長生今夜密奏於官家的真是什麽皇家秘辛,又豈還能容他們在此窺探非議?

眾禦醫幡然憬悟,紛紛作揖謝過,崔全海默然回禮,此後一行人靜候庭中,不再多言。

如此焦灼地等待一刻鐘後,偏殿殿門終於被推開,官家一襲褚紅履袍跨過門檻,檐燈相照之下,眉目沈沈,龍姿寞寞。

崔全海心頭一揪,斂容去迎。

察覺其走近,官家低頭,手在下頷處撫弄片刻,朝後一偏頭道:“送奚大夫出宮吧。”

聲音相較進去時,儼然已疲憊得生氣寥寥。

崔全海心緒更沈,克制去細看官家的沖動,上前一步去接奚長生,掀眼一看,燈下少年亦是愁眉鎖眼,意氣全無。

細細一想,似乎打離開產房起,這少年臉上就是不曾流露過什麽喜色的……

崔全海皺緊眉頭,壓下心頭猜忌,請奚長生隨自己離宮。

官家默站檐下,垂著頭沈吟片刻,朝庭中伺候於福寧殿的宮女道:“小皇子……何在?”

宮女忙答:“回稟官家,穩婆剛給小皇子浴完身,眼下正抱著在後殿休憩呢。”

官家點頭,啞聲:“帶朕去看看罷。”



濃雲消散,徹照禁廷的一輪明月僅剩淡淡冷痕,風一吹,微弱如一盞殘燈。

離開福寧殿後,奚長生對崔全海一揖,道:“多謝中貴人相送,後面的路,由禁軍護送草民離開即可,中貴人還是回去陪陪官家吧。”

奚長生這一句,更印證了崔全海心中的讖言,畢竟是禁廷中最七竅玲瓏之人,便是不懂奚長生的諱語,又怎麽可能不懂官家剛剛的那番神情?

崔全海再次謝過奚長生今夜的及時相救,叮囑禁軍幾句後,覆又請奚長生一會兒在東華門那兒稍後片刻,等內侍前去把官家今夜賞賜的金銀取來奉上。

雖然奚長生推辭,但崔全海還是堅持聖命不可違,一再請奚長生收下,待得其點頭,這方踅身回福寧殿去了。

倏而夜風漸起,把褚紅宮墻上的斑駁月影吹得寥寥落落,奚長生擡頭,看一眼虛空裏飄然而降的梧桐葉,哀嘆一聲,寞然啟程。

及至甬路前,幾個薄薄的人影曳在地磚上,奚長生緩緩擡頭,楞住。

夜色蒼茫,殘星寥落,容央袖手站在宮墻下,蒼白的臉被溶溶冷月相照,愈顯冷如寒霜,奚長生怔然道:“殿下……”

容央衣袂被夜風吹拂,一雙大眼中的光芒也仿佛搖搖欲墜。

“還真是你啊。”語氣寂寥又冷峭,是截然不同於上次相見時的惱怒。

奚長生心裏更慌,不及回應,容央驀地一笑:“早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

早知道……

不知是不是月色在變冷,變淡,面前帝姬的笑容越來越給人錐心之感,奚長生腳下不由自主邁開,似乎想要上前解釋。

然而對面的人根本不給他任何回應的機會,眸光一斂,拂袖而去,身影雖然小小一個,卻竟走出了決絕之感。

奚長生徹底呆楞在原地。

提燈的荼白、雪青慌忙去追,褚懌眉眼沈黑,靜靜把面前少年深看一眼,轉身離去。



嘉儀帝姬的馬車駛離宮城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深秋的晨霧冷沁沁的,挾在風裏,吹得人直打噴嚏。

褚懌伸手把容央面前的那一扇車窗關上,容央固執地又去打開,被褚懌再次關上。

“啪——”

氣勢顯然比她足多了。

容央冷冷的鼻頭一酸,情緒立刻就上來了。

眼看那雙單薄的小肩膀開始起伏,褚懌放緩語氣,開解道:“大夫救人,天經地義。”

容央別開臉,強忍住在眼眶邊打轉的淚水。

她何嘗不知道大夫救人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她只是恨,恨本來可以遭此橫禍的呂氏被奚長生所救,恨呂氏有驚無險地誕下龍子,恨從此以後,趙彭、自己、乃至褚家的命運都將被大大改寫,被一場場或主動、或被動的風波卷入深淵……

如果父親沒有為保住自己而封呂氏做皇後該多好。

如果沒有那勞什子的和親該多好。

如果褚家軍不曾被朝中奸臣所害,在金坡關折兵大敗,該多好……

然而現實卻是,曾經美滿平和的局面盡數被打破,從中作梗的罪魁禍首仍舊穩居上位,甚至很快就會借呂氏誕嗣之風風生水起,重新如日中天……

巨大的悲憤、絕望頃刻侵占腦海,容央抹開眼邊的淚,情緒越來越激動。

褚懌把人抱過來,容央掙紮,褚懌蹙眉:“跟我鬧什麽……”

他聲音低低的,似有一分惱,又似有一分委屈。然而無論是惱,還是委屈,都令容央此刻的悲酸越發強烈。

褚懌眸光黯下,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額前,靜而堅定地看她:“信命,還是信我?”

容央抽泣著,豆大的淚珠簌簌而下:“都不信!”

褚懌微微停頓:“那信什麽?”

容央心灰意冷,破罐破摔:“什麽都不信了!”

褚懌啞然失笑,偏頭,用大拇指揩去她臉頰上的淚水:“不是還要為我赴湯蹈火,這就垂頭喪氣,淚眼婆娑了,還赴蹈什麽?”

容央被激中,忿然擡眸看他:“你別給我用激將法!”

褚懌淡聲:“但我激中了。”

容央:“……”

褚懌捧著她臉頰,粗糲的大拇指指腹撫過她眼瞼下的淚痕,耐心開導:“皇後即便誕下龍子,想要危及趙彭的地位,也仍需步步為營,何況眼下把持朝政大權的人並非範申,而是一貫願為武將發聲的吳大人。官家至今尚未確立儲君,原因無外乎兩點,其一,官家自認仍值壯年,並不急於立嗣;其二,趙彭年少功薄,暫不具備東宮之能。不過,以這半年來官家給趙彭分派的任務看,他是有把趙彭當做儲君來栽培的,不然,殿選、接待遼使、監審金坡關等諸多要事,都不必由趙彭出面。更何況……”

容央心頭一緊:“更何況什麽?”

褚懌看著她這副緊張樣兒,笑:“更何況,你們是先皇後留給官家唯二之念想,官家不忍心苛待你,又忍心苛待趙彭嗎?”

容央蹙眉:“他自幼就沒我招爹爹喜歡的。”

褚懌啼笑皆非,心道於男人而言,哪個又能討喜過你,但話畢竟不能這麽講,遂沈默。

容央定睛看他:“你不知道呂氏的手段,她太了解爹爹,也太心狠了。”

為坐上鳳位,她可以毅然決然地舍棄賢懿,誰又知道為了日後的太後之位,她能瘋狂到什麽程度?

“東宮之位,關乎大鄞國運,不是一位皇後、一個謀臣就可以扭轉乾坤的。”

褚懌坐直,一夜未合的眼中絲毫困倦也無,全是凜然之氣,容央心中微微震動,但依舊是顧慮難消:“倘若是十個、抑或二十個謀臣呢?”

褚懌不予遮掩:“超過十個,該殺則殺。”

容央一震。

褚懌:“同樣,如果一定不放心皇後膝下有嫡出皇子,能殺則殺。不過,便是殺光嫡出,也仍有庶出,只要趙彭不是官家心儀的選擇,他就永遠會有對手,永遠要面臨爭鬥。夫人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話裏的意思。”

容央張口結舌,駭然於此刻這樣殺伐果決的褚懌,往日就曾聽聞過他在戰場上撞陣沖軍,氣勢逼人,但還從來沒有像這樣領略過他的鋒芒。

仔細一想,今日這一談,似乎是他們在一起後,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跟她談國事,談見地,談他們共同的命運。

容央心頭微動,感覺又與他走近了些,認真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提防他人,不如強大自己,趙彭要想入主東宮,坐穩儲君之位,就必須要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

但是,成長是需要時間、甚至是需要風險的,呂氏如今已經誕下嫡皇子,她既想母憑子貴,扶搖而上,就絕不可能留給趙彭成長的時間。

容央深吸一氣,講出最深處的憂慮:“我怕呂氏提前對趙彭動手。”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地磚,震動時,心臟也跟著猛顫,褚懌靜靜坐著,聞言只是側目看窗外:“那都是次要的。”

容央愕然擡頭,這怎麽會是次要的?

褚懌:“欲善其事,必利其器。如果真連禁廷裏的一把刀都躲不過,便是做成儲君,又有何用。”

容央赧然:“你……也別這麽說他。”

褚懌勾唇,眼依舊望著窗外:“這麽護短?”

容央看他側臉,垂眸嘟囔:“要是有人說你不好,我也會護的啊。”

褚懌聞言,果然轉過頭來,黑眸深深藏笑:“哦,怎麽護的?”

容央臉熱起來,自然不會把上次攆走奚長生那事講出來給他嘲笑,就勢朝窗邊靠去,支頤合眼:“困了,我要睡了。”

褚懌笑,默默看她假寐,容央合眼一會兒,不聞動靜,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

然而她眼那麽大,睫毛那樣濃,便是只睜開小小一條縫,於窺伺的褚懌而言,也是十分驚心動魄的動靜了。

容央驚覺偷看被抓,忙又把眼睛緊緊閉上。

褚懌咧唇,抱著臂往她小香肩上倒:“借靠一會兒,我也困了。”

“……”容央如被泰山壓肩,想推又到底不敢,默默忍耐一會兒,竟感覺越來越重,終於承受不住,反抗,“你故意的,你……你要壓死我了!”



徹夜未眠的福寧殿因皇後誕子一事散盡陰霾,這日午後,呂皇後在瀲灩金箔裏醒來,睜開眼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剪彤喜極而泣的呼喚。

隨後便是七慌八亂的腳步聲,仿佛一整座大殿的宮女、內侍都圍攏了過來,個個喊著娘娘,含著淚水……

呂皇後意識漸漸清明,轉頭看時,頓想起生產一事之險惡,手往原本隆起的大肚上摸去,赫然大驚。

“娘娘莫慌,小皇子在這兒!”剪彤看她臉色變化,自知其所驚何在,忙去奶媽那兒把酣睡於繈褓裏的小皇子抱過來。

呂皇後一眼看過去,眸底驟亮。

“皇子……”呂皇後激動地摸上那明黃色的繈褓,細看裏面那張小小的肉臉,眼裏熱淚跌落。

剪彤回想昨夜,亦心有餘悸,含淚道:“娘娘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而今有小皇子依傍,便是老天開眼,他日再也不必看人眉眼,擔驚受怕了。”

呂皇後抹去臉上淚水,反覆端詳那酣睡的嬰孩,啞聲道:“這麽小……”

剪彤安慰:“畢竟早產一個月,小殿下能平安無事地出來,已是大幸,往後仔細將養著,總能生龍活虎的。”

呂皇後深深吸一口氣,試圖坐起來,剪彤忙把小皇子交還給奶媽,親自扶她坐穩。

呂皇後容色蒼白,又把奶媽懷裏的繈褓深看一眼後,揮手把剪彤以外的眾人屏退。

剪彤一看這情形,便知是皇後有話要私下裏講了。

“娘娘。”剪彤用絲帕揩去呂皇後額頭上的冷汗,不等她開口,由衷勸道,“昨夜危急程度,遠遠超乎你我想象,若非譚院判引薦的名醫相救及時,奴婢只怕今生都再難見到娘娘……往後,您可再不能這樣冒險了!”

呂皇後回憶昨夜鳳船漏水情形,面色凝然道:“並非我冒險,而是……被人算計了。”

剪彤一震:“被人算計?”

呂皇後抿緊幹涸的唇,越想臉色越冷,眼珠轉動,嚴肅道:“那個小內侍何在?”

剪彤領會過來,答道:“昨夜官家下令徹查沈船一事,他被禁軍帶走後,一打即招,當場就給官家處決了。”

呂皇後皺緊眉頭:“就處決了?”

剪彤點頭:“那時官家正在氣頭上,他又的確是毀壞鳳船之人,自然是沒有活路的……”

呂皇後急道:“那淑妃呢?”

剪彤神情沈重,答道:“被官家軟禁在延福殿裏,暫時還沒有處置,不過,應該也快了。”

呂皇後難以置信:“那內侍可曾招供淑妃?”

剪彤顰著眉,緩緩點頭。

呂皇後震愕:“那為何還沒有處置?!”

許是頭一回看她如此失態,剪彤揪心不已,便欲勸慰,殿外突然傳來內侍的通傳聲,竟是官家到了。

兩人俱是一驚,呂皇後急忙斂容,喘著氣調整心緒,剪彤揩凈她臉上冷汗,又把被褥拉好,轉身時,正逢官家闊步入內,忙屈膝行禮。

呂皇後白著一張臉,作勢起身,官家立刻上前把她攔住:“都什麽樣子了,還顧這些虛禮!”

呂皇後形容憔悴,逞強微笑:“官家是君,臣妾見君,哪有不行禮的道理。”

官家又氣又心疼,硬壓她坐好,拉過她一只手握住,噓寒問暖道:“剛剛一來,就聽宮人說你醒了,怎麽樣?可有哪裏不舒服的?朕叫禦醫來仔細看看。”

呂皇後默默搖頭,低頭握住官家的手:“有官家相陪,比看什麽名醫,吃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官家被她逗笑,細看她兩眼,到底還是虧虛得很,不過一夜,臉頰卻都凹下去了。

官家越看越愧疚,笑容消失,撫著她手道:“可看過我們的孩子了?”

呂皇後聽他提及這茬,點頭時,眼裏淚又跌下,官家驚怔,伸手去揩那淚水:“這是怎麽了?”

呂皇後別開臉,徑自把那淚水抹去,低聲道:“臣妾慚愧,不能護好皇兒,剛剛看時,實在是……”

官家神色黯下,抿緊唇沈默片刻,道:“皇兒受驚早產,亦有朕一半的過錯,你放心,禦湖沈船一事,朕一定徹查到底,給你和皇兒一個交代。”

得他這一句承諾,呂皇後心中松一口氣,道:“剛剛臣妾聽剪彤說,在鳳船艙底動手腳的內侍已被處決,並且……招供了淑妃?”

官家聞言,立刻坐正:“此事內有蹊蹺,淑妃恐也是為人所害的。”

呂皇後眉間一蹙,愕然看向官家,與其對視時,又忙把眼睫垂落,壓著心中躁亂,道:“不是在那內侍的床褥底下,搜出了淑妃的禦賜之物?”

官家道:“正因是禦賜之物,所以蹊蹺。”

呂皇後心念電轉,順著答:“的確,誰會拿禦賜之物去賄賂內侍行兇……這不是明擺著授人以柄麽?淑妃那樣聰明的人,自然不會犯這樣的錯。”

官家嘆道:“你太高看她了,她根本不聰明,這一回,明擺著就是被人算計了。”

呂皇後藏在被褥下的那只手暗暗攥緊,官家道:“禦賜之物何其多,如果不調出庫房卷宗細查,誰又知道那金如意究竟是從哪個宮裏流出來的?那東西,自朕去年賞賜給她後,她一次都沒戴過,照理說,多半是瞧不上,或者不喜歡的。但只有朕知道,賞賜東西給她那天,她高興得不成樣子,把那對金如意寶貝一樣地供在匣子裏,抱著睡了整整一夜,後來,又非說要等生辰那天再開匣戴上,且還是要朕親自戴上去。你說,這樣意義非凡的物件,她怎麽舍得、又怎麽敢拿去賄賂他人行兇呢?”

呂皇後聽到最後,臉色已慘白如漿水一般,緊攥於被褥底下的手發起抖來,官家猶自不停,繼續道:“照朕推測,多半是歹人誤以為那金如意為她不喜,只是一件尋常的首飾,然一旦細查,又確實可以查至她頭上,故而偷來栽贓陷害。哎,此人心機實在叵測,既想謀害於你,又想除掉淑妃,實在是歹毒刻薄,其心可誅!”

官家越講越氣,直聽得邊上剪彤膽顫心驚,饒是呂皇後足夠鎮靜,梗著喉嚨道:“照這麽說,淑妃妹妹……的確是無辜蒙冤了。”

官家點頭,欣慰地看她一眼:“朕還怕你耿耿於懷,誤信讒言,不肯相信淑妃無罪,你能如此體諒,實在令朕感動。”

呂皇後僵硬笑笑,然胸口怒火已快燒得她窒息,忙借口疲憊,作勢休息。

既如此,官家自然不便再叨擾,只是去前一想,又坐下道:“對了,皇兒的名朕已想好,你看看喜不喜歡,如無異議,朕便傳召禮官入牒了。”

帝王給皇子賜名,乃是關乎皇子一生宿命的頭等大事,呂皇後意料不到官家會給小皇子賜名賜這樣早,激動之餘,又緊張不已。

官家笑,只當她受寵若驚,垂眸把她那只汗涔涔的手打開,在掌心寫下一字後,合攏。

“好生休養。”

官家說罷,把她手放入被褥裏,起身離去。

呂皇後直著眼睛,這一次,竟是連目送都不曾目送,嚇得剪彤行完禮後,急急趕過來:“娘娘!”

呂皇後一震,繃著臉,把那只被寫過禦名的手拿出來,慢慢打開。

剪彤忐忑道:“官家給小殿下賜的是什麽名?”

呂皇後盯著那掌心,冷然道:“安。”

“安?”剪彤聞言,懸在胸口的一塊石頭落下,笑道,“小殿下九死一生,官家賜此名,自是盼望殿下一生平安之意。”

呂皇後眼底霜色紋絲不動。

剪彤笑容僵住:“娘娘?”

呂皇後道:“你可知,趙彭之‘彭’乃是何意?”

剪彤茫然。

呂皇後默默道:“‘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於襄……’官家給趙彭期望,是臨危受命,征討外族,凱旋建功,平定六合,於我兒,卻只是一個‘安’字。”

安什麽?

平安?

還是安分之安?

燃燒於胸口那團怒火驀然一沖而上,呂皇後渾身劇震,嘴邊鮮血嘔出。

剪彤魂飛魄散:“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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