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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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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入秋以後, 時日便飛轉起來,褚懌忙於軍務,容央輾轉於京圈各家貴女的花筵, 開始用心經營京中有用的人脈, 間或,又抽空去興國寺後山探望明昭帝姬,不知不覺,秋去冬至, 大鄞的第一場寒流席卷京城。

這場冷雨整整下了三日, 三日後,天氣明顯寒冷下來,容央吩咐雪青去城東布行金縷衣裏取來新做的兩件大氅, 一件給褚懌,一件給趙彭。

這小半年來,趙彭常去馬軍司跟褚懌請教騎術, 許是被訓練得當,這人的個頭眨眼就躥得老快,眼下都超過了褚懌下巴。

大鄞雖然不尚武,但於男子而言, 總歸還是高些更令人賞心悅目,容央因自己太玲瓏, 便是長足了也不過到褚懌胸口,故而很是為趙彭的身量擔憂過, 而今看褚懌培訓有方, 隨便練上一練,就能把人揠苗一樣地拔起來,心裏自然是滿意得很。

官家最近對於褚家和趙彭, 似乎也是頗為滿意的,前者暫且不提,就拿趙彭來看,那分倚重的意味是越來越明顯了。

兩個月前,六部之中,趙彭僅分管過禮部的一些事務,而今官家非但把禮部主權慢慢交予他,更開始命其去兵部和樞密院轉悠。

自前朝分崩離析後,被大遼攥於掌心、遲遲不能收覆的燕雲十六州一直是中原的切膚之痛,官家踐祚之初,大有收覆失地的宏願,只是受挫於屢戰屢敗,被迫擱淺。

趙彭名字的由來,便是和征伐外族、收覆山河相關,而今官家把他派去兵部和樞密院兼職,顯然大有把名字上的厚望付諸於實踐之意,不少嗅覺靈敏的朝臣很快在私下議論起立儲一事,十之八九,是斷定趙彭會成為最後的儲君。

這樣的聲音傳入禁廷後,自然是把剛剛誕下龍子的那一位氣得不輕,然而具體是如何個氣法,容央終究是不得而知了,只是想想呂氏那樣貫會偽裝賢淑大度的人,估計就算心裏窩火,也仍是要撐起一張微笑臉皮來給官家看,心裏就又是鄙薄,又是解氣。

總而言之,禍兮福之所倚,呂氏雖然成功生下小皇子,但照目前的形勢來看,還不足以撼動趙彭在官家心裏的地位。

趙彭是聰明人,明白順勢而為、時不我待的道理,只要能把這個機會攥住,假以時日,定然能入主東宮。

想清楚這一茬,容央放下中秋那夜的憂患,不應酬時,隔三差五就往皇宮裏跑,盡量把父女感情也維系得安如磐石。

然,不知是否是福不雙至的緣故,在事業上因禍得福、順風順水以後,容央驚覺自己在婚姻裏的福氣、運氣正在極快地喪失。

具體的表現之一,則是兩個月後的某一個晌午,她的癸水再次不期而至。

這一日,微瑟的冬風拍打窗柩,屋外樹葉颯颯飄零,容央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姜茶,坐在床帳裏悵然深思。

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

是褚懌不夠盡心盡力?

不,不是。他近來雖然很忙,但每天夜裏必定到家,不做則罷,一做起來,哪次不是胡天胡地,折騰得滿屋裏一派狼藉?

那是她嘉儀帝姬本尊不夠專心投入?

不,也不可能是。為成功懷上一胎,她把每次歡愛都看得極重,哪怕兩腿打顫,也仍忍著承受住褚懌那孟浪得越來越沒邊的行徑。

情郎盡心了,自己也努力了,那怎麽還是沒有好消息呢?

容央絞盡腦汁,頭痛欲裂,倏而又想起上次奚長生來看診時提及的那些個門道,什麽癸水日期,什麽一瀉千裏的體位,什麽天氣禁忌、晦朔弦望……

一時越發胸悶氣短,郁郁難歡。

便在這時,知心人雪青勸道:“殿下若實在苦惱,不妨再傳召一次奚長生,此人既能救皇後於水火,可見醫術的確了得,那日所言,應該並非杜撰。”

雪青口中的“那日所言”,自然就是容央此刻耿耿於懷的所謂門道,其實,要怪也怪她趙容央那日太過激動,聽什麽都淺嘗輒止,就急匆匆地問起下一茬,以至於最後猴子搬包谷,什麽東西都沒搬到。

再請教一次奚長生麽?

想起那少年要給褚懌看診的請求,再想起那夜於福寧殿外的不歡而散,容央一口郁氣憋在胸口。

眼瞅著小殿下的臉越鼓越圓,雪青忙低頭,附耳低語片刻。

容央聽罷,眼眸漸漸亮起來。

癸水幹凈後的一日大早,晨光穿柩而入,絲絲傾灑於帳外茵褥,瞧著竟是個難得的晴日。

容央低頭給褚懌系上魚袋,後又親手撫平他官服上的褶皺,狀似隨意地道:“今日回來用午膳麽?”

最近褚懌應酬較多,他不喜歡耽擱至深夜,遂多半把飯局定在中午。

“謝京約了何大人。”褚懌徑自把領邊盤扣系上,覆取來烏紗垂腳襆頭,戴上時,又頓住,改拿給容央。

容央正想著他今日果然也有飯局,不會回來,正是傳召奚長生的大好時機,突然被他拿襆頭往腦門輕輕一戳,楞住。

“想什麽?”褚懌背光而立,五官愈顯深邃,一雙眼鷹隼似的。

容央立刻垂睫,拿濃密的睫毛把眸中局促擋住,抱怨:“你在北邊時,也是這樣三天兩頭地不著家嗎?”

褚懌聽得“北邊”二字,眼微垂,答:“你近日不也請柬成堆?”

呵,倒是反應快,立刻就撻伐起她來了。

容央瞪他一眼,把那烏紗垂腳襆頭拿過來,墊起腳給他戴上。

褚懌等她戴好,捏著她下頷吻下去,舌齒並用,反覆地啄她豐唇。

再咬下去,一會兒就別想接待奚長生了,容央去推,褚懌被迫分開雙唇,額頭抵她額頭,黑眸裏燃著小燭火。

“你就不能不咬?”容央喘氣抗議。

褚懌勾唇,果然答:“不能。”

容央沒好氣地朝他胸口一捶,轉身走開,褚懌笑,大拇指在唇上一抹,她還沒來得及擦唇脂,拇指上殘留的僅是水痕。

褚懌把那痕跡搓去,上前:“一起去嗎?”

又補充:“約在廣聚軒,你可在隔壁雅間等我。”

別說是今日有事,便是無事,誰又稀罕跟去那隔壁等他應酬?

跟屁蟲似的。

容央哼哼:“不去。”

褚懌沈吟少頃:“有約?”

容央走至屏風後的鏡臺前坐下,拿起梳篦梳理長發:“我今日在府裏休息。”

屏風後光線敞亮,照得她臉白皙如薄薄初雪,因為本來個頭不高,坐下後,如瀑的烏發垂散下來,堪堪要曳至地上。

風一吹,青絲微動,絲絲發尖撩過人心房。

褚懌環臂在窗前看著,不做聲。

容央繼續對鏡梳發,大度道:“去吧,盡興地聚,晚些回來不要緊的。”

褚懌唇角微動,點頭後,腳卻往她走。

容央疑惑地轉頭。

褚懌在鏡臺邊止步,依舊抱著臂,彎腰往圓鏡中打量。

容央被他看得發怵:“……幹什麽?”

褚懌笑笑,最後又不發一言,直起身去了。

容央:“……”



日上三竿時,奚長生再次踏入帝姬府。

闊別兩月,這座恢弘的府邸似又莊重肅穆了些,回廊外花團錦簇的點綴大半雕零,回蕩半空的風聲亦蕭颯不少,就連晴日下的空氣嗅入鼻中,都少了先前的黏膩香氣。

懷揣著惴惴之心,奚長生被領至嘉儀帝姬跟前。

這一次,不再是相會於上回的湖邊小閣,而是一處草木繁茂的庭院。

庭中有座六角亭,亭外垂著薄薄白紗,容央正閑坐於內,意態閑適,氣質卓然。

奚長生恭謹地行禮:“草民奚長生,參見殿下。”

容央眼波轉動,下頷微揚,荼白立刻把面對奚長生的那一幕紗幔拉開來系上,微風靜靜吹過庭中草木,浮動的綠影裏,少年依舊是一襲白衣,眉目低垂,眼角一顆紅痣愈顯冶麗。

容央吩咐:“進來。”

雪青把烹好的龍井呈上,鮮嫩清高的茶香繚繞亭內,奚長生默默地看著那一盞茶,局促地站在容央對面,不敢坐下。

容央揭蓋,不冷不熱地道:“怕我吃了你嗎?”

少年眉間掠過一絲明顯的情緒,像是慍惱,又像是委屈。

容央定神分辨,想想前兩次確實是自己錯怪於他,而今又是有求於人,一時氣場便低弱下來,把茶盞拿起來喝過一口,曼聲道:“此茶鮮爽甘醇,淡遠香清,是我珍藏多時的西湖龍井,你不肯喝,是存心要辜負我的一番心意?”

她撒起嬌來時,聲音是最甜美的,像蜜罐裏抽開來的一絲蜜,沒有黏不住、融不化的東西。

奚長生嘴唇翕動,懨懨低頭:“長生不敢。”

容央瞄他一眼,不做聲,至少是換了稱呼,不再自稱“草民”了。

容央:“坐。”

然奚長生依舊不動。

容央眉心慢慢蹙起。

奚長生滿腹驚疑翻湧,最後深吸一氣,大義凜然地道:“殿下……是召我來興師問罪的麽?”

容央簡直疑心聽錯,啼笑皆非:“我召你來興師問罪,還要特意請你跟我同坐喝茶麽?”

奚長生耿耿於心:“可上次在福寧殿……”

容央一揮手,阻止他翻開舊賬。

並立刻胡編亂造:“能有緣結識汴京城最年少有為的名醫,是我三生之幸,何況奚大夫之前又曾助我完成心願,今日把你請來,是想親自向你致謝罷了。”

奚長生聽罷,一雙眼亮起來:“殿下有喜了?”

容央神色一僵,抿唇後,索性順勢而為,支著頤長長一嘆。

奚長生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多半是徒勞無功了,雀躍的一顆心倏又跌落,人也跟著萎靡下去。

既然沒有成功受孕,那又請他來致謝什麽?多半只是這些天潢貴胄的客套話,歸根結底,還是召他來興師問罪的罷了。

奚長生越想,心裏越酸酸的,甕聲道:“可是長生開的藥膳方不管用嗎?”

容央看他上鉤,按捺心中竊喜,道:“哪裏不管用,奚大夫仁心仁術,觸手生春,用那藥膳方子的人不過短短一月,就已經成功懷上一胎,等到明年立秋時,應該就能做母親了。”

奚長生愕然:“用那藥膳的人不是殿下?”

容央搖頭:“上次你說我身體沒有大礙,我便把那藥膳方送我一位朋友去了,她跟我不同,成婚多年,家中夫婿小妾成群,庶出的兒子都已有三個,而她至今一無所出,天天被婆婆催得拜神求佛……我看她實在可憐得很,就命人把那錦囊妙計送給她了。”

她把奚長生所開的方子講成“錦囊妙計”,自是有心虛吹捧的成分,妄圖以此把這一頁悄悄揭過,然而對方聽完,很是不買賬地道:“殿下騙我的吧。”

容央:“……”

奚長生越發肯定:“殿下騙我。”

容央:“……”

奚長生沈著臉,默然在小石桌前坐下,拿起茶盞一飲而盡,放落時,臉上表情竟還仍是有點不忿的。

容央暗暗大怒:當面拆穿她也就罷了,還擺臉色過來,這是個什麽意思!

奚長生對上對面那雙炯炯大眼,喉結滾動。

繼而弱弱轉開目光,輕咳一聲,道:“那藥膳方是我給殿下量身而寫的,殿下那位朋友既是多年不孕,顯然病癥不輕,單用那個方子,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有孕。”

容央張口結舌,也轉開目光,氣得胸脯起伏。

亭中一時陷入尷尬,雪青、荼白兩個在外候著,也不敢貿然打攪,最後還是奚長生把心一橫,徑直道:“殿下是不是因為我提議要給將軍看診,生我的氣,在我走後,把藥膳方子扔了?”

容央也懶得遮掩了,嗆聲道:“是又怎樣?”

奚長生被她一吼,心裏更酸得發苦,蹙緊眉隱忍著,朝亭外道:“拿紙筆來。”

雪青、荼白一怔,饒是前者反應略快,立刻把事先準備妥當的紙筆送進去。

奚長生鋪紙落筆,一邊寫,一邊擡袖從眼前擦過。

容央一震,想起上回他在南山堂聲淚俱下的一幕,懸著心定睛看去。

果然,這人的眼圈泛紅了!

容央五雷轟頂

幹什麽!

至於嗎!

亭中二人目定口呆,容央一顆心更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等對面人把一紙寫完,便欲哄慰則個,奚長生突然站起來,背過身去。

仰著頭,雙肩緩緩起伏。

“……”

容央匪夷所思,拈來那一紙藥方,檢查無誤、交給雪青後,硬著頭皮走至奚長生身邊。

奚長生轉開。

容央跟過去。

“你別哭了。”容央看著少年那倔強睜大的一雙眼,心虛安慰。

奚長生定定望著亭檐:“我沒哭。”

容央:“你眼都紅了。”

奚長生:“我忍得住。”

“……”

容央細而又細地把奚長生那張白凈俊美的臉打量一遍,視線慢慢往下,略過他不算起眼的喉結,再移動上去,由衷質疑道:“你不會……是個小娘子吧?”

奚長生一雙眼赫然睜大,眸心怒焰勃然。

容央忙擺手:“胡亂瞎猜,若有冒犯,萬望海涵。”

奚長生盯著她,看她分明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心裏更苦。

後退一步,奚長生朝容央作揖道:“如無要事,草民便告退了。”

“別啊。”容央這會兒一點都不氣了,對奚長生的耐心突然前所未有地足,指著桌上的紙筆,展顏道,“我還有很多事要向你請教,你坐回去吧。”

奚長生不肯,推諉道:“長生愚鈍,所知甚少,還請殿下另請高明。”

容央依舊不氣,仍是笑:“我就要請你。”

奚長生:“……”

容央眉眼倨傲,用眼神屏退雪青,坐回石桌前後,一指那小摞宣紙,道:“你先前說的那些助孕的體位……畫一下吧。”

奚長生瞠目。

容央默默欣賞他震驚的表情,看他半晌不動,笑著威脅道:“你不畫,我就真要把你弄哭了。”



巳時三刻後,天幕雲層漸散,暖陽漫射而下,把一座庭院曬得暖融融的。

自汴京入冬後,已是許久沒有過這樣的晴日了,雪青、荼白候在亭外,沐浴著陽光,愜意地看自家殿下在裏面支頤靜坐。

殿下真美,哪怕只一個慵懶的側面,眼波轉動間,也自是風華撩人。

奚大夫也真俊,提筆寫字的模樣,端方清逸,因為紅著臉,和殿下相融於一框後,更顯郎情真切。

等等,朗情真切?

荼白一震,慌忙甩腦袋,甩開以上的荒唐旖念。

然而再定睛細看,紅著臉的又何止是奚長生,支頤看紙的帝姬本尊,何嘗不也是羞人答答,腮上飛霞?……

荼白大駭。

不……不可能吧!

便在心驚肉跳之際,容央驀然端坐起來,伸手去拿茶盞,輕咳一聲後,揚聲吩咐續茶。

亭外的茶壺早見底了,也不知這兩人是在裏面弄些什麽,茶喝了一盞又一盞。

雪青回稟後,讓荼白去茶室裏重烹一壺。

比起待在這裏繼續驚心動魄,荼白自然是願意去外邊冷靜一下的,當下從善如流。

庭院外側是回廊綿亙,可直達茶室,荼白踏入廊中,及至拐角處,突然見鬼一般,嚇得魄散魂飄。

“駙、駙馬……”

廊柱前,褚懌巍然而立,一雙眉眼靜靜地望著廊外某處,不知已看了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開學,事情太多,很多時候來不及更新,大家養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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