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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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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樂聲驟停, 嘈雜的驚喊聲、喝令聲極快籠罩湖面。

容央一行急匆匆趕回岸上時,禁軍、內侍已把被救上來的皇後送走,垂蔭裏人影忙亂,不住有宮人爭相議論。

或有人言, 剛剛行在前面的鳳船不知為何, 突然就開始漏水下沈, 要不是禁軍去救得及時, 只怕是要鬧出人命。

間或又有人道,皇後雖然被宮女和淑妃護著, 沒有落水, 但瞧剛剛被救上來的那架勢,只怕是大大地動了胎氣了。

這一句剛道完, 便又聽得一人大叫:“這、這是……血!這是皇後娘娘的血嗎?!”

眾人聞言大震, 齊刷刷循聲看去, 只見剛剛停落鳳輦的青石板上,赫然有點點血跡混於水漬之中,一徑往皇後離開的方向蔓延開去。

容央心頭猛然驚跳,那廂,剛給內侍們拉上來岸、渾身濕漉的淑妃亦是面如土色, 盯著光暈裏那一徑的血跡,兩眼一黑,暈倒過去。

“淑妃娘娘!”



福寧殿外,內侍、宮女忙得不可開交,官家焦頭爛額, 徘徊庭中,聽得殿門被打開時,猛然回頭。

太醫局院判譚杏春滿頭大汗地從殿中走來, 官家兩步一並趕過去:“情況如何?!”

譚院判道:“皇後娘娘胎氣大動,只怕是要早產了!”

官家臉色大變。

便在這時,燈火煌煌的棧窗內開始傳來呂皇後的喊叫,官家心驚肉跳,繃緊臉對譚院判道:“集齊太醫局所有名醫,皇後今夜若有閃失,朕唯爾等是問!”

譚院判頭大如鬥,臨危領命,當下吩咐內侍前去太醫局傳召今夜當值的所有禦醫。

然宮中接生一事,歸根結底還是由穩婆負責,譚院判因怕橫生意外,除原定給皇後接生的穩婆外,又特意請旨派人去傳召坊間最深谙此道的穩婆入宮來。

一行準備工作部署完後,殿中皇後的嘶喊聲越發瘆人,官家在外等得心焦如焚,這時又有內侍匆匆來報,稱是淑妃娘娘被救上岸後,體力不支,昏了過去,伺候身邊的宮女跑去太醫局請人相看,不想竟撲了個空。

官家又氣又急,勒令趕來福寧殿的兩名禦醫趕緊跟著內侍去延福殿診治淑妃,一番忙罷,終於想起禦湖沈船一事之蹊蹺來,拂袖怒問。

帝王龍威發作,殿外一眾人齊齊伏地而跪,官家目光森冷,把一片腦袋巡視過去:“內侍省負責禦湖安防之人何在?”

人群裏,一顆腦袋顫巍巍地擡起來,官家怒目瞪去,嚇得此人磕頭不疊:“官家饒命!今夜娘娘入園前,小的還派人查驗過鳳船的狀況,確實是沒有問題的啊!”

卻有另一內侍反詰道:“什麽叫派人查驗?這麽說起來,鳳船情形具體如何,張內侍竟是不知的?”

“我……”

那人義憤填膺:“今夜無風無浪,禦湖也不過三丈之深,若非船有問題,何故突然沈沒?皇後娘娘仁心仁德,愛民恤物,不想今夜竟遭小人謀害,還請官家務必給娘娘做主!”

“請官家給皇後娘娘做主!”

大殿外,一眾內侍、宮女聲淚俱下,叩首請命,官家胸前起伏,厲聲道:“凡是相關之人,統統給朕押下去,徹查!”

禁軍領命,當下把人群裏涉案之人帶去審訊,本就嘈雜的福寧殿一時越發混亂。

官家氣急攻心,低頭按住太陽穴,崔全海懸心道:“官家,皇後娘娘吉人天相,必當逢兇化吉,自古產房汙穢,您是九五之尊,萬萬沖撞不得,還是移駕文德殿靜候佳音罷!”

崔全海如此勸,本意自是想請官家回殿中躺著休憩一二,然官家聽罷,根本不做思考,立刻擺手道:“朕既是九五之尊,便沒那麽容易被沖撞,你……給朕按按便是。”

人雖然不走,但疲憊還是掩藏不住,官家在庭中石凳上坐下,讓崔全海按頭揉肩,身體舒緩下來後,越想越後悔愧疚。

今夜如果不是他堅持,呂氏本可以避開一劫,他原該深秋時誕生的龍子亦不必於此刻大受驚動。

據說,早產的孩子大多都是羸弱乃至早幺的,這要只是個帝姬倒還罷了,若是個皇子……

官家痛心疾首。

崔全海不住勸慰,但呂皇後的年齡擺在那兒,三十多歲的人,懷這一胎本就磕磕絆絆,眼下給這樣一驚,再怎麽吉人天相,也必然險象環生,不然怎麽穩婆進殿後大半個時辰,依舊不能轉圜半點危局?

長夜漫漫,捧著熱水進、換成血水出的宮女來來回回,濃郁的月色越把人的焦灼照得無所遁形,官家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及等來殿中喜訊,倒是等來了禦湖一事的回音。

領命查案的禁軍把一個瘦長條內侍押解在官家跟前跪下,覆命道:“啟稟陛下,經查實,是此人趁眾人在湖外游玩之際,偷偷在鳳船艙底動了手腳。”

官家鳳眸中一瞬間寒芒頓生,恨不能把地上那人瞪成灰燼。

瘦長條伏跪在地,後背已被鞭得皮開肉綻,顫聲道:“官家恕罪……小的也是一時財迷心竅,誤被奸人所惑,這才把那艙底的木板的撬松……原本只是想恐嚇一二,不知竟會釀成如此大禍,還請官家……”

“奸人是誰?”

官家森然截斷,瘦長條戰戰兢兢,不敢回答。

官家憤然把禁軍手中佩劍抽出,一劍劈至瘦長條腦門前:“朕問你奸人是誰?!”

瘦長條色變震恐,嚇得險些屁滾尿流,癱在地上道:“淑、淑妃娘娘……”

官家大震,周遭眾人亦瞠目結舌。

“淑妃……淑妃跟著皇後一並上的鳳船,如果是她命你在船上動手腳,她怎麽還敢應承朕和皇後的請求?!”

官家勃然大怒,只覺眼前這人滿嘴謊話,胡亂中傷,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瘦長條卻擲地有聲道:“官家明鑒!真的是淑妃娘娘吩咐小的去辦的!小的被褥底下還藏著她跟前的宮女親自送來的一支金如意,官家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取來!”

正說著,便有禁軍匆匆而至,果然是送來了提前去搜到的贓物。

官家把那東西拿過來一看,月照下臉色慘白,崔全海亦是眉頭緊皺。

宮中監造的金銀玉器都刻有官印,官家手裏拿著的這一支,赫然就印著所產年月,而更令人心寒的是,縱使沒有官印,官家也清楚地記得,這是去年自己賜給淑妃的那對金如意中的一支。

胸口驀然寒流激湧,官家緊緊攥著那支金如意,目眥欲裂。

這時又有福寧殿的內侍道:“官家,月船就跟在鳳船後面,縱然鳳船漏水,淑妃娘娘也完全有獲救的時機,但皇後娘娘不一樣,身懷六甲,臨盆在即,但凡有點閃失,那都很可能是萬劫不覆!眼下您也看到了,娘娘早產,至今尚未脫險,而淑妃不過是體弱暈厥……”

“夠了!朕知道,朕看著的!”

官家怫然喝斷,煩躁至極地把那支金如意丟擲地上,頹喪地在石桌前坐下來。

“封鎖延福殿,在皇後脫險前,任何人不得進出。”

官家疲憊地宣布命令,禁軍應聲而去,福寧殿的那名內侍眉心深鎖,欲言又止。

便在掙紮之際,殿中突然有人大叫“娘娘”,凝神細聽,呂皇後那淒慘的嚎叫聲竟然沒了。

殿外眾人俱是一凜,官家霍然起身。

殿門驀地大開,譚院判及其他禦醫踉蹌而出,最後還跟著兩位滿手是血的穩婆。

官家一顆心如被攥住。

譚院判帶頭跪下,滿頭冷汗涔涔,啞聲道:“官家,胎兒早產兼寤生,皇後娘娘氣血兩虧,情勢危急,這一劫,恐怕是……”

“你給朕住口!”官家目中血絲賁張,冷然喝令,“今夜保不住皇後,你們的性命也休想留!”

官家拂袖指向福寧殿:“給朕進去,進去!”

譚院判一頭磕在地磚上,後面兩位穩婆嚇得慘無人色,生怕因此罹難,相繼稟告道:“官家,娘娘這一胎早產,胎兒實在羸弱得緊,半天不肯發力,且又是單足先出,刁鉆得很,實在難以分娩哪!”

另一個亦喪著臉傾吐這一胎之難,言辭之間,大有勸官家盡快在皇後和龍嗣之間做出抉擇之意。

官家臉色越來越冷,人站在皓月之下,簡直如被飛湍瀑流灌頂,滿腦轟鳴。

分明一切都還好好的,昨日還有條不紊地操持著拜月儀式,今夜還言笑晏晏地陪他漫步禦園,甚至在上船前,都還撫著大肚朝他發點費了心機的小脾氣……

怎麽一下就……

官家一個趔趄,險些栽倒下去,崔全海忙把他扶住,焦心地勸慰開解。

這時譚院判道:“官家如果實在難以抉擇,還想盡力一搏,老臣……願給官家舉薦一人。”

庭中眾人震動,崔全海又急又氣,道:“譚院判既有錦囊妙計,何不早些講來!”

官家目中亦有責備之色。

譚院判仍舊低著頭,為難道:“此人一非宮中禦醫,二非京內穩婆,照規矩,絕對不可入皇後鳳幃看診,然今夜之事危急萬分,吾等雖為禦醫,卻無給娘娘解難之能,縱然一死,亦無濟於事,故臣鬥膽薦賢舉能,官家如信得過,還請速命禁軍前去把此人請來,有他出手,無論皇後還是龍嗣,都或可有救!”

這一番話,實乃震驚四座,官家眸底灰燼盡被點燃,激動道:“何人?在何處?!”

譚院判欲言又止,最後道:“臣之小舅,城西雙桂街南山堂堂主,奚長生。”

官家聞言,劫後餘生般,大大松一口氣:“既是你譚院判的舅舅,那醫術自當了得,這些年來竟不曾入宮,實是朕有目無睹,以至滄海遺珠了。來人,速速去南山堂把奚老人家請來!”

禁軍立刻應聲而去,譚院判伏跪地上,亦長長松一口氣,然眉睫間掛著的冷汗依舊不停。

“快馬加鞭,最多兩炷香內就可把人請到,臣等先和穩婆進去,設法把娘娘穩住。”

譚院判說罷,領著禦醫、穩婆返回殿內,不多時,昏黃的棧窗內重又響起呂皇後微弱的殘喘聲。

官家聽在耳中,眉又攢起,和那煎熬的哀叫一樣,無法停息,不敢停息。



長春殿。

燈火通明的大殿裏,歡宴的喜慶、團圓的祥和蕩然無存。

眾人焦灼地等候在各自的位置上,或竊竊私語,或凝眉寡言。

不時有內侍、宮女來報,所帶來的消息無一不是“不行”、“尚未”、“沒有”……

殿中眾人默默聽著,燁燁燈火鋪染的眸心底下,濃烈的更濃烈,慘淡的越慘淡。

有人開始急得不住徘徊,倉皇又沈重的腳步裏,不知踏著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容央仰頭把一杯冷酒飲盡,落杯後,褚懌握住她不住發抖的小手。

容央轉頭,瞳心顫動。

褚懌淡聲:“愁什麽?”

容央蹙緊眉,甕聲道:“明知故問。”

褚懌唇角微動,摩挲著她一個個白嫩又飽滿的指腹:“是怕生不出來,還是怕生出來?”

容央顯然沒料到他竟敢這樣旁若無人地講出這種話,差點去捂住他嘴。

褚懌眼神定定,一絲心虛也無,容央徑直對著,心口驀然就一震。

便在這時,殿外又是急匆匆的腳步聲至,報信的內侍入內來,稟告了福寧殿那邊的最新情況,眾人聽罷,自是或驚或疑。

有人立刻就開始問起所請之人乃是何方神聖,然那內侍到底只是圍觀在外,哪知道具體情形如何,只是聽聞禁軍相繼傳令、策馬而去時,不住喊著一人名號,於是答道:“南山堂堂主,奚長生。”

筵席後,容央冰涼的小手赫然一縮,失聲叫道:“奚長生?!”

眾人循聲看去。

褚懌看著手裏那只顫動的小手,亦是蹙眉,再一看身邊人臉色,眸色更是一深。



颯颯馬蹄聲踏過黑夜,剎至福寧殿前,一名禁軍半拉半抱地把奚長生接下馬來,及至庭中,匆匆趕來一會的眾人瞠目結舌。

官家盯著月照下那挎著藥箱、同樣也瞠目結舌的白衣少年,眼極快往其身後搜尋:“奚老人何在?”

奚長生戰戰兢兢,規矩又局促地答:“大概……就在這裏。”

官家看回來,眉峰一擰。

奚長生忙頷首跪下:“草民奚長生,拜見官家!”

隨後趕來的禦醫目定口呆,官家亦給這一句自報家門驚得上氣難接下氣。人群中,有禦醫低聲質疑道:“譚院判,你這是在幹什麽?!”

眼前此人,無論如何去看,都是個乳臭未幹、初出茅廬的小郎君,別說因性別之故不能入產房,便是聖上開恩,容他入得,區區小兒,又如何能跟閻老王爺搶奪皇後?

本以為他譚院判所薦之人,定當是什麽德高望重的在世華佗,弄得眾人額手稱慶,自以為皇後鳳體無恙,自個賤命能保,卻原來等來等去,竟是等來這等荒謬絕倫之情形!

官家怫然踅身,怒喝道:“譚、杏、春!”

譚院判重重一頭磕在地磚上:“臣自知欺上瞞下,其罪當誅!然官家面前之人,的確是臣之小舅,自幼專攻婦、產、稚兒等三科的一代名醫奚長生!而今娘娘逆生多時,已成血崩之勢,再不施救,頃刻駕鶴西去!臣願以項上人頭做保,懇請官家讓奚長生入殿一試!”

庭中眾禦醫聞言,又是震驚,又是茫然,官家亦是半信半疑,舉棋不定。倒是那“一代名醫”聽得窗中微弱慘叫後,耳根驀然一豎,眼中精光迸集,下一刻,竟是不等傳召,拔腿就往殿中沖去。

庭中大亂,內侍、禁軍忙去阻攔,奚長生被扣倒在臺階上,憤然扭頭道:“病人氣息綿薄,胎兒滯留宮內,再不讓我進去,便是生下來,也是一個死胎了!”

“死胎”一詞入耳,直如平地驚雷,官家神魂俱震,盯著殘燈下少年那雙銳氣逼人的眼,剎那間喉嚨竟如被扼住。

“放、放行……”片刻後,官家啞聲下令,譚院判撲上前拉開內侍,奚長生手足並用,提著藥箱沖入殿中。

作者有話要說:收到催更通知,本周任務還差五百多字,所以補了個片段上來。

不必太擔心呂氏作妖,作惡的人都將自食其果,誰讓這個故事被我定義成“一場夢的事”呢?既然是夢,那結局肯定是能圓滿的盡量圓滿,該懲治的盡力懲治的。

感謝在2020-08-21 18:27:38 ̄2020-08-25 19:45: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杜旁、浮雲驚羽 2個;七七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兜是兜兜 200瓶;吢丕 20瓶;七七 10瓶;Sherry謠 7瓶;菜菜 2瓶;三才湯、月半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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