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千人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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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人影是從地上浮現的。最初仿佛是被攪動了波紋的泥潭,那波動愈發劇烈,漸漸升起,向上聚合,凝固成了一名披著黑色長袍,頭戴寬大的兜帽,面上覆蓋著微笑的黑色面具的瘦高男子。

重六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就像感覺到一股從黑暗的河谷中吹出的風那樣確實。

黑暗……在這個人的身上能夠凝聚成看得見的煙霧,周圍的環境在他的附近扭曲變形,就如同光無法逃逸黑洞一般。

“桑鴉?”重六問道。

一道出乎意料的清朗年輕的聲音說道,“管重六。”

兩個人靜靜對視,重六見對方不說話,略微尷尬,清了清喉嚨道,“你比我想象的要稍微高一點。”

桑鴉輕笑兩聲,用帶著一點點天辜口音的中原語言說道,“為什麽?因為我比你年輕?”

“你在夢裏看起來就不高。”

“那是因為你看見的是幾年前的我,那時候我十七歲,還沒有二次發育。”

……為什麽他在跟整個中原的敵人聊二次發育這種無聊的話題。

重六又清了清喉嚨,“你……”

“你們中原人說話前是不是都有清喉嚨的習慣?”桑鴉竟然打斷他的話很好奇一樣問道。

重六無語片刻,講解道:“這是化解尷尬的方法。”

“跟我說話,你很尷尬嗎?”

“……你是敵人,一般我們看見敵人都是直接幹架的。”

“你我怎麽會是敵人?”桑鴉微微歪著頭,雖看不見表情,卻也能感覺到他臉上一定全都是茫然,“你是全知之神的使者不是嗎?”

重六意識到,明明他是打算與桑鴉對峙的,怎麽現在卻一直是桑鴉在問他問題?

“你在我的身邊安插了奸細,是不是?”重六決定打亂節奏,反問道。

桑鴉道,“也許。”

“你想對我的意識做什麽?把我變成你的傀儡?就像無生真人那樣?”

“當然不是。”桑鴉的語氣近乎驚訝,“我說過,你我是同盟,我為何要控制你?我不過是想幫你。”

“幫我?!”

“你忘記了很多事。忘記了你自己的本源和責任。而且你受萬物母神祭司的影響太深了,偏離了你本應走的路。”

重六聽對方用那年輕的聲音一本正經地說教,抱起手臂嘲弄地笑了起來,“不好意思,且不說我沒有爹,就算有的話,年紀最起碼得比我大吧?我忘記了我的責任?那你說說看,我的責任是什麽?”

“你、我,還有萬物母神的祭司,本應合力迎接穢神的降臨。道主宰的命運已經到了盡頭,是時候迎來新的秩序和神明了。”

重六簡直要被氣笑了,“不是,小兄弟,你是人類吧?你知道被穢氣感染了的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吧?到時候不論是我們中原人還是你們天辜人大家要麽畸變成怪物,要麽直接融化或灰飛煙滅。你們是全都活膩了嗎迎接這玩意兒?”

桑鴉嘆了口氣,仿佛在聽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發言,“你的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

重六有種沖動,在他面前展現出自己的真實面貌,不知道這個臭小子還敢不敢如此口出狂言……

“生與死,時間虛空,不過是人類狹窄局限的意識創造出來的幻象。這世上沒有東西是憑空生出來的,同樣也沒有東西會徹底消失。一切過去現在未來存在過的東西都是永遠存在的。我們只是會以另一種形式,一種更加永恒的形式存在,成為神的世界中的一部分。”桑鴉一邊說著,一邊張開蒼白修長的雙手。在他們的周圍,世界的景象再次旋轉起來。

重六看到了人,看到了數不清的人,卻並非都是人類的形態。一些“人”看上去如一株巨大的圓錐狀植物,另外一些“人”卻形如樣貌恐怖的昆蟲,還有巨大的蜥蜴、山脊般的蠕蟲、蠕動的獵犬……他不僅僅能看到它們,還能看到它們出生時的樣子、成長中的狀態、甚至是最後衰老死亡的狀態。一切都如長卷一般鋪展在面前,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存在。

“我們是被困在有限的時間裏的可悲種族,被生老病死糾纏,被未知和恐懼束縛。我們看不見這個宇宙的真相,也無法理解任何超出了我們認知的東西。就算神明此時此刻就在我們面前,我們也會因為自己感官和靈識的局限而視而不見。”桑鴉擡起頭,嘆息般說道,“如果能夠超越這一切,就能真正獲得自由和永生,擺脫生而為人的一切痛苦。饑餓、寒冷、孤獨、疾病、死亡……這些全都不再存在,這不是那些方士們信奉的道神們承諾卻從來沒能給予過眾生的東西?”

“你有沒有問過每一個人,問他們是不是願意接受你這種永恒?人家活得好好的,你卻要把他們的生活奪走?”重六忽然放柔語氣,“我讀了你的經歷,也知道你小時候的境遇不易,接觸到的感受到的只有痛苦……所以你相信混沌之神是你的救贖、你生存的目標……這不是你的錯,但人生並不是只有痛苦。”

重六一邊說著,開始集中精神,回憶起自己在人間游歷的這些年看到的種種世間百態。於是他們周圍的景象再次產生變化,形成了車水馬龍的市井長街。人們在他們身邊打招呼閑談、與攤販討價還價;腳夫坐在鋪子裏吃上一碗熱騰騰的羊羹,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摘了路邊的野花戴在頭上,問旁邊的小男孩好不好看……

原本晦暗陰冷的夢境,忽然註入了陽光,空氣裏飄飛著綿綿柳絮,鼻間甚至能聞到春日特有的融暖氣味。

“你看這些人,他們不知道什麽道穢之間的奧秘,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有沒有一個‘目標‘。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他們來這個世界上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過平安瑣碎的一生,努力去過得幸福安寧。他們沒有要求任何人去改變他們的生活,只想維持現狀活下去而已。只有在別人要求你幫助的時候你的幫助才是幫助,如果別人沒有要求,你硬要別人改變,這並不是善意。”

桑鴉看著他周圍充斥著生活氣息的畫面,那一層黑暗的霧卻並未稀釋半分。

“呵呵,這些人,不過是一群蟲子。只看得到眼前三步遠,渾渾噩噩地活一生。你以為我會在意他們的意願?”

他話語中的淡漠,令重六身上驟然一冷。連帶著夢中的溫度也降了幾分。

桑鴉忽然向著重六走了幾步,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那是一張蒼白到近乎病態的臉,英俊卻憂郁的年輕面容,劍眉下一雙輪廓深邃的眼睛凝固著密不透風的邪氣。

“我聽說你已經覺醒了,現在看來,覺醒的只有你的軀體,但你還是不願意去正視自己的使命。”桑鴉繼續向重六走著,明明與重六相仿的身形,卻帶著無盡的壓迫感,“在得到這副人類的軀體之前,你有著比大海還要廣袤深遠的記憶和知識。你本該是我們三個中的領導者,可是你卻沈迷於人性中,忘記了自己是什麽。”

重六向後退了幾步,心中警鈴大作。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情緒變化中產生了攻擊性,他必須小心應對。

“桑鴉,別忘了你在我的夢境裏。”重六冷下表情,雙手開始悄無聲息的變形,一股肅殺蒼遠的藍色籠罩了一切,“這兒不是你逞能的地方。”

“放心,我現在不打算對你動手。”桑鴉彎起嘴角,笑容有幾分少年氣,帶著一絲挑釁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用近乎著迷的表情望著重六身後張開的死亡之網,甚至伸出手指,逗弄一般去觸碰威懾地張揚在他四周的觸手,“你以為你身邊不會變的那些東西,早晚都是要失去的。早一點面對,就能早一點解脫。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去聽我的鼓聲,去記起你的使命。”

重六被他輕佻的態度激起了怒火,萬千觸手向著大巫當頭壓下,如高聳的大潮拍向海岸。可是下一瞬,桑鴉卻消失了蹤影。

他的夢立刻變得空空蕩蕩,少了那種被入侵的緊迫感。

重六一個人站在迷茫一片的夢境裏,有種一拳打空的失落,還有點山雨欲來的惶然。

這大巫的能力……深不可測。縱然他沒有在自己夢中展現太多,可是重六感覺得到,清晰得就如同他能通過溫度感知天氣一般。

原本他還以為百曉門手記中說的“被混沌之神親選”的說法是誇張,現在看來,倒說不準是不是真的了。

但……至少通過這一次的夢境,他可以確定一件事。

他的懷疑是對的,這幾天來糾纏他的夢確實不是尋常的夢,而是被入侵和操控過的危險戰場。

夢是從他和掌櫃從南海回來後才開始的,而這短短的時間內,客棧裏沒有幾個客人,能接觸到他飯菜的……只有他無比熟悉宛如家人的六個人。

朱乙、小舜、福子、九郎、廖師傅和……掌櫃。

啊……若是算上年夜飯,還有松明子。

這七個人是他在人世間最緊密的牽絆,可至少其中一個,背叛了他們……

這樣一想,重六打了個冷顫,忽然不想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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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吻落在他的唇上、臉頰上、額頭上。輕輕的,宛如羽毛拂過。

“六兒,今天你怎麽比我還能賴床?”祝鶴瀾的聲音暖融融的,帶著晨間的慵懶。他的手探進被子裏,冰涼冰涼的,令重六嗷的一聲坐了起來。

“你手怎麽會這麽冷!”

“剛剛在外面舀了水洗過臉啊。”

“你怎麽不知道燒點熱水再洗臉!”重六嘟噥著搖搖頭,“我不給你燒水你就生活不能自理是不是?”

祝鶴瀾作勢又要把冰手伸到重六的衣領裏。重六立馬將枕頭抱在胸前左躲右閃,從床上跳了下來,“別鬧了!我有正事和你說!”

祝鶴瀾把手揣回袖子裏,笑吟吟道,“這一大早的就有正事?”

重六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沈重的語氣說道,“咱們客棧裏,有天辜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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