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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海棠木箱(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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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穢爆的第一波沖擊撞上祝鶴瀾和管重六畸變後的身體時,兩人便感覺這一次怕是兇多吉少,難以撐持過去。在他們緊緊交纏的腕肢和穢氣縈繞的身體間攔住的力量之磅礴恐怖,宛如一片潰堤的汪洋。但他們還是緊緊拉著彼此的“手”,抓著彼此的觸須,即使感覺那力量已經要將他們的身體撕碎也拒絕放開。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將穢力導向更深的地下,只要他們能夠堵住四面八方只留一道出口,穢氣應該會自己打開通道,像錐子一樣釘入厚重的巖石之中。可穢爆的力量實在太強,蠻橫地試圖突破他們的阻礙。

那種從根本上攪亂秩序的、瘋狂的力量撞向他們的身體,令組成他們身體的最小微子融化分解,被卷入穢爆的漩渦之中。奇異的是重六感覺不到多少疼痛,更多的是一種怪異的撕扯感、擠壓感。無數種難以識別難以用人類的語言描述的顏色在他的眼前爆炸,宛如寰宇從一顆種子爆發出來那一剎那包含的無窮無盡的色彩,震蕩著他的神志和靈魂。

他能感覺到祝鶴瀾的精神與他連在一起,他們一起仰望著那混沌原初的力量如長卷般展開。他們看到了無數星星的誕生,看到無數種巧合下開始生生不息的物種在遙遠的星雲中出現又消失。看到那些隱藏在寰宇密不透風的黑暗裏、所有的視線都不可見的、終極的虛無。

虛無中卻並不是空無一物的。它們龐然的、超越時間和空間限制的身體覆蓋著一切,數不清的眼睛空洞而無情地俯視著群星。

管重六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凍結了,就如同一只渺小的爬蟲,忽然意識到它被一個比它高等太多、它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看見了。

混亂的意象在他的頭腦中爆炸開來。裂變的微子、粘膩的拉絲、在海水中游動的藻、在不斷覆制增生的腫泡、蛆蟲從腐爛發白的肉裏爬出、骸骨上生長出一團簇擁的眼珠……這些無序的、隨機的、看似沒有任何意義卻仿佛根植於所有生靈意識深處的畫面,令他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忘記自己是誰。

還有另外一道意識與他連在一起,他們緊緊纏裹著,卻在一起漸漸迷失,漸漸陷入瘋狂。他們在被那股遠古的力量吞噬著,拉向另外一個世界,一個反向的世界。

在那裏一切道主導的世界中存在的意識都無法成型,他們會被打散,再重生。或是作為個體,或是作為另外一些更加龐然的個體的一部分。

忽然,重六醒了。

他睜開眼睛,卻看到祝鶴瀾站在他對面,同樣的茫然困惑。

沒有畸變,沒有穢爆,就連源湯也是幹涸的深坑……他們站在巨大而空曠的山腹中,被死寂環繞。

忽然,他們的腳下有東西在蠕動,兩人低頭,卻見原本應該堅硬的巖石卻如漿糊一般流動著,流過他們的腳下。地面向上隆起、隆起,漸漸凝固成一個人的形態,出現了頭、身體、五官。

長發長袍,每一根發絲每一縷衣褶都看得清楚,俊秀的面容上,一雙杏核形狀的眼睛雖然是石頭的質地,卻仿佛透著些深遠柔和的光。

重六喉中一梗,“師父!”

勾陳先生那石頭質地的、沒有瞳仁的眼睛望著他和祝鶴瀾,帶著些難以言喻的哀傷。

“重六,為師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重六想要上前,可是他每走一步,大地便向後退一分。不論他怎麽邁步,都是在原地奔走而已。

“師父,你怎麽會在這兒?”

祝鶴瀾伸手拉住了重六的手臂,低聲道,“這是你師父的意識。”

師父的意識?他們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師父的意識裏?剛才那些混亂的色彩、畫面、數不清的來自群星的記憶……都是夢?

從哪裏開始是夢?他們又身在何處?

勾陳先生道,“重六,五十年前,在窮極島上,我與一位神明做過一筆交易。我藉由窮極之書的力量關上了不還嶺的門,但必須要將我的一切獻祭,去成就一件作品。包括我的肉身、我的精神、我的時間和我的整個存在本身,都將作為輔料註入這件作品中。

隨著你一點一點長大,越來越像人,我會變得越來越虛弱。我的身體將被穢氣徹底溶解,融入永恒的虛無,去那位神明所在的世界。但這正是我想要的,無需替為師難過。”

勾陳雖然在說話,那聲音卻不是從石像裏傳出來的,而是回蕩在四面八方的無盡虛空。重六心中升起濃濃的惶惑,疾聲問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為什麽我長大您就會變虛弱?您要去哪?”

“我的使命,是給予你人的身體、人的經歷,在你足夠強大前給你引導和保護。而現在,你已經長得這麽大了,為師的使命也已經到了盡頭。”勾陳先生輕輕嘆息道,“為師將最後為你做這一件事。以後要如何走,就靠你自己了。”

最後一件事……

重六隱約猜到了這一件事指的是什麽。

他用力搖頭,眼淚溢出眼眶,“師父……別走!我還什麽都不明白!”

勾陳先生的石像開始如蠟一般融化,那張臉漸漸變得扭曲、眼角下垂,仿佛是在哭泣。虛空中傳來勾陳先生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真相,想知道你自己的由來。去找窮極島。”

……………………………………………………

穢爆的瞬間,整個地下溶洞被刺目的閃光吞噬。仿若能刺穿耳膜的巨大聲響伴令人頭昏腦漲七竅出血,幸存者們在墜落坍塌的巖石間無力躲藏。

眼看著整個山腹便要坍塌,眾人都將埋骨於此。卻在此時腳下的大地突然變得稀薄,就像是一瞬間便從堅實質密的巖石變成了粘液狀的東西,卻又不似巖漿炙熱。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整個身體已經陷落進去。可是預期中窒息的感覺沒有出現,他們短暫地下落,然後摔到了柔軟的草地上。

緣初趴在地上,驚魂未定,一時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

怎麽回事?

他看著面前立著的一株黃色野花在風裏輕搖,記憶卻仍然停留在那從未被陽光進入過的地下城。

陽光照耀在頭頂和皮膚上,那般溫柔、那般融暖。他從不知道,原來陽光是這樣美好而珍貴的東西。他擡起頭,發現無生真人就躺在不遠處,徐寒柯、柳盛還有不少已經嚇傻嚇昏過去的官兵也橫七豎八散落在附近。距離他十幾步遠的地面上有一道邊緣平整的洞,看來地螭也跟著出來了,只是由於它懼怕陽光,所以已經鉆進了地下。

管重六和祝鶴瀾呢?

他匆忙從地上爬起來,發現他正站在一片山坡上,遙遙可見遠處蒼藍的大海。

瞬間被陽光烘暖的身體便又沈入寒水。

地面驟然如波紋般抖動起來,伴隨著從大地深處滾滾而來的轟隆巨響,宛如在地心有上古邪獸嘶聲怒吼。他擡起頭,卻見遙遠的南方無盡蔓延的大海之畔,山巒與大地一通崩裂,怒海掀起滔天巨浪,一道玄異的天柱拔地而起,直沖天際。

乍看下,那是一道無比炙熱灼目的光柱。可是它的光十分古怪,仿佛是從天地萬物吸吮過去的。當這道光柱縱貫天地,原本灼目的陽光也失去了色彩,山河萬物一片混沌晦暗。

當那光柱消失後,大地突然從海邊開始崩塌陷落。海水倒灌而下,狂暴的浪沖擊著崩毀的山巒大地,宛如末日之景。

整片地下城都坍塌了。

徐寒柯趴在地上,怔楞地望著那坍塌的勢頭快速向他們逼近,卻堪堪在他們前方百丈遠停了下來。然後在他們面前,整片南海岸出現了詭異的景象。

空氣像是被切割成了密度不同的碎片,所有景色都斷裂開了。地下城蔓延的區域,從海岸一直延伸到海裏那一片的水迅速變質,海水結成一塊一塊的半透明物質,流動的也十分黏稠,漂浮著一層油膩的、不斷變化的汙穢色彩。這種粘膩感一直蔓延到空氣中,觸手一樣翻卷著,卻沒有繼續擴大面積。

穢爆被控制住了……

可是那兩人呢緣初惘然地望著眼前詭異而又絢麗的景象,心裏空落落的。他認識管重六和祝鶴瀾不久,但也算是同生共死過,是朋友了。

可是現在……

他聽到徐寒柯在呼喚柳盛,轉頭便見後者正悠悠轉醒。那些昏迷的官兵也開始有了動靜,開始醒來了。

師父仍然被他的鎖鏈捆著,沒有醒轉的跡象。

他不能停……他還得想辦法救師父……

緣初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俯下身,笨拙地將師父背到背上。

大羅派首座之一被天辜人妖術控制……這樣的話要是傳出去恐怕他們整個大羅派都難逃一劫。他不能進京找師祖夢骷,那麽現在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去紫鹿山找柒曜真人求救了。

……………………………………………………

他的身體浸泡在海水裏。

柔軟的、深邃的、無邊的海,他的家鄉,他的歸宿……

可是又有哪裏不對。他的身體似乎變得很小,隨波逐流,飄搖不定。

忽然,他的腰身被人抓住了,一股力量拉扯著他,猛地將他從那海水中提了出來。緊接著,有人在拍他的臉。

“六兒!醒醒!六兒!”

重六感覺肚子上被壓了一下,驟然一股腥鹹氣味從食道返湧上來。他哇的一聲趴在地上把灌進肚子裏的海水吐了出來,還咳出了幾片海藻。

祝鶴瀾松了口氣,不斷輕拍著他的後背。看重六吐得差不多了,才緊緊地抱住他。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都沒事……”

重六懵然地陷在掌櫃懷裏,擡起失神的眼睛,卻看見遠處那一片被分割開的、被穢氣徹底腐蝕的空間。

最後的記憶呼嘯而至。

師父最後救了他們。

不僅僅是他們,而是整個南方諸城的所有人。師父在經年累月緩慢的畸變中,已經與整個南岸的大地山巒融合,他用自身最後的一點人的意識,操縱著那片大地吸收了穢爆的力量。

重六的眼眶濕了。眼淚混在臉頰上未幹的海水中,一樣腥鹹的味道。

祝鶴瀾緊了緊抱著他的手臂,陪著他一起靜靜地坐在沙灘上,看著遠處填充了陷落大地的、黏稠湧動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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