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海棠木箱(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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穢爆這個詞,若是從前的重六恐怕也只能根據字面猜測到大概的意思,但是現在,這個詞匯的含義卻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腦中。

道穢不相容,穢如油而道如水。若是在道氣主導的地方進入了少量的穢氣,或者當道氣遠勝穢氣的時候,穢氣的出現並不會造成大規模的畸變。但是,若在穢氣的濃度遠勝道氣壓過道氣的情況下,驟然在穢中加入純凈的道氣,便會引起穢氣的強烈反應,爆發出的沖擊可能會導致方圓周遭的所有事物畸變穢化,速度是一般穢氣傳染的數千倍不止。

而現在,在他們面前這一片內海般寬廣的源湯,若是發生穢暴,只怕不止方圓百裏,甚至整個南海地區都會成為被穢氣主宰的死亡區域,任何生靈不論飛禽走獸人類還是花草樹木即便不在爆炸發生的瞬間穢化消散,也會發生嚴重而無法逆轉的畸變。

唯一能阻止這恐怖的災變發生的方法,便是以穢引穢,將爆發的穢氣引去荒無人煙的地方,抑或是用什麽辦法消耗吞噬那些即將爆發的能量。

可如何做到?這麽強的穢,重六剛剛覺醒了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和知識,也沒有那個能力以一人之力控制這麽強大的東西。

祝鶴瀾忽然急切地看向他,“六兒,我需要你解開我身上的咒。”

重六一楞。

“你剛才在幫我解毒的時候應該看見了吧,我被無生真人的咒符壓制無法使用穢能。我需要你把它解開。我知道你能做到。”

“可是我……”重六腦中混亂,大地越來越強烈的搖撼震動、如暴雨般墜落的石筍墜落在水晶海裏爆炸成了形狀詭異的肉脊、遠處傳來的官兵們恐懼的嚎叫和徐寒柯的呼救聲……所有這一切都令他心神散亂,沒辦法把混亂零碎的記憶串聯起來。

祝鶴瀾雙手緊緊捧住他的臉頰,強迫重六與他幽深冷靜的雙瞳對視,“六兒,不要慌,把你的觸手刺入我的頭腦,聯通你我的精神。之後我會教給你怎麽做。”

“來得及嗎?”

“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重六於是不再猶豫,將自己的食指按到掌櫃眉心,從指尖一條纖細卻鋒利的尖刺延伸出去,刺入掌櫃的皮肉和骨骼。

一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了,劇烈的震顫也停滯了。時間像是突然被冰封,他眼前只能看見掌櫃微微彌散著光明的面容。

此時此刻的祝鶴瀾看上去仍是平時的模樣,卻又十分不同。他破碎的衣衫間露出的皮膚都好像是半透明的,底下有一些……糾纏的、紅色的絲狀物,在徐緩地蠕動著。而在掌櫃周身,一些古怪的金色線條在他半透明的皮膚下枝形蔓延,網一般勒著、緊緊擠壓著那些紅色的絲狀物,勒出深刻的、不由分說的痕跡。

看著遍覺得疼痛……

“六兒,看到那些咒符的線了麽?”掌櫃道。

重六點點頭,氣得身體發抖,那混賬真人竟然這麽欺負東家!

“就是這東西困著你!讓我把它們剪了!”

“別急。”祝鶴瀾安撫地抓起重六的“手”。重六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其實是一把不停蜷曲的觸須……

“這咒符很是精妙,如果剪錯了地方反而可能會引發穢暴。你徐仔細看,每一條比較粗的線條應該都是連在一條主軸上的,你只要割斷主軸上合適的位置,它們自己就會散開。這原本也是解咒符的原理。”

重六忙圍著掌櫃轉圈看著,仔細搜尋。太多的線條,他看得頭昏眼花,終於找到了掌櫃所說的那條“主軸”它隱藏在脊柱之後,在那些紅色絲狀物的纏裹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重六緊張地伸出幾條觸須,從掌櫃的脊椎骨附近刺入他的皮肉,往骨骼的縫隙中穿入。他小心地撥開那些蠕動的紅絲探向主軸,可是紅絲相互擠壓的過程中顯然刺激到了符咒,令那金色愈發明亮晃眼。

重六一時不敢繼續,嚇得皮膚上開始分泌出更多黏液。

祝鶴瀾忍耐著道氣在血脈裏灼燒的痛楚,咬牙道,“不要怕,動手!”

掌櫃一下令,重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便要執行命令。他把心一橫,用觸須一下子勾住那根主軸,另外一根觸須末端張開口狠狠咬下去。

在他的觸手與金線接觸的瞬間,就好像一口咬到了被燒紅的鐵絲上,被燒灼的痛感如烈火迅速引燃,觸手末端的皮肉立刻焦糊潰破,且這一咬竟沒有咬斷。

重六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他還是咬緊牙關不肯松口,一下又一下地啃噬撕扯著,終於感覺到了它的松動。他心裏生出一股狠勁,心想這玩意兒纏在東家身上,指不定讓東家受了多少罪呢。

憤怒竟壓過了痛感,他狠命一咬,終於將那咒符的主軸破壞了。

頓時,所有的金線像是突然脫了絲,一串接著一串地分崩離析,迅速消隱了。

掌櫃這時睜開了眼睛,只是那原本黑色的眼珠深處,開始燃燒起熾熱的金紅光芒。與此同時,細密的紅絲如蛛絲一般迅速從他白皙的皮膚下上浮,翻滾著蔓延上他的面頰。

“六兒,你想看我畸變之後的樣子嗎?”祝鶴瀾看著呆若木雞的重六,越見邪異的臉上拉出一道妖冶的微笑。

重六睜大了雙眼,黑亮的瞳孔中,映出了面前驚人而壯麗的異變。

祝鶴瀾的身體開始迅速拔高,紅色的絮如滾滾濃煙從祝鶴瀾身上的每一顆毛孔中噴薄而出,那紅色如地獄烈焰,又如地心翻滾的巖漿,貯滿了祝鶴瀾的整個身軀。緊接著,它們順著流瀑般的長發爆發開來,原本柔順漆黑的發絲化作絲帶狀的觸須,如夜幕中驟然升起的煙花般綻開了。

千絲萬縷,蛇一般靈活地翻卷著舞動著,延伸向視線的盡頭。

從鎖骨開始往下,原本平滑的皮膚大片大片地崩裂,可是從數不清的傷口中噴湧而出的卻不是血,而是許多輕薄的、宛如血色羅紗的東西。它們重重疊疊,覆蓋了祝鶴瀾的全身,幾乎如一朵怒放的千層妖花。原本該是腿的地方,縱橫著紅色的根系,牢牢地扣抓在地面上。

那股熟悉的、秋天百花衰敗前濃烈腥甜的味道再次充盈在空氣裏。

這整個畸變的過程,幾乎可用慘烈來形容。可與此同時,又有著極致的、黑暗的、恐怖卻又令人窒息的華美。

重六仰望著祝鶴瀾,整個神思都被攝走了。當祝鶴瀾睜開眼睛望向他時,他只能傻呼呼地說出一個字,“哇……”

……………………………………………………

源湯周圍的堤岸在迅速畸變,原本寫滿星老族符文的堅硬巖石變得柔軟,有了生肉一般的觸感。這柔軟向著周圍迅速擴散,形成了一環環蚯蚓皮膚般的質地。正片大地都仿佛正在變成活物,在人的腳下舞動起來。

柳盛扶著徐寒柯跌跌撞撞地試圖在強烈的搖撼中逃離,可是腳下陡然一軟,整個人都像是陷進了柔軟的肉泥裏面。他雙腳用力蹬踩,卻越陷越深,瞬間就被肉泥吞噬至胸口。沈重的肉散發著惡心的腥味,擠壓著他的胸口,令他無法呼吸。

徐寒柯抓著他的手拼盡全力要把他拉出去,可他畢竟只是個文弱書生,根本使不上勁。他驚恐地看著柳盛越陷越深,連肩膀都已經消失在粘膩惡心的肉泥裏,如果再不放手,就連他自己也要被拉進去了。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松手。縱然再不舍,還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他為了做到自己要做的事利用過多少人,棄子的時候從未猶豫不決過。

可是這一次他卻無法說服自己放手。

“寒柯!放開我,快走吧!”被滅頂的恐懼迫使柳盛用力仰著脖子,掙紮著大喊,試圖甩開徐寒柯拉著他的手。

卻在此時,一道紅色長練淩空而降。

若是有時間仔細去看那“紅練”,便可發現它其實是一條奇異的藤須。密密匝匝纏裹著血管的表面上遍生絨毛,可再仔細看每一根絨毛又是一根小的藤須,上面又布滿更加細小的絨毛。

噩夢般的無盡循環。

藤須的頂端有著半透明的圓球,內裏盤桓著不斷流轉變化的古怪色彩。這小球令整條藤須在揮舞間流轉著動物性的色彩。

但是徐寒柯和柳盛沒有時間看清楚。在徐寒柯眼中那只是一條速度快到看不清的紅影,而柳盛只覺得頭皮一緊,那東西竟然卷住了他的頭發!

下一瞬,他所有的頭發被狠狠向上提拉,原本被肉泥吞噬的身體也跟著一點點上浮。他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只覺得自己好像是一棵蘿蔔,正被人抓著秧子從地裏拔出來。

徐寒柯的腰身也被另外一條突如其來的藤須卷住,雙腳倏忽擡離地面。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出現了一大片鋪天蓋地的紅霧翻滾肆虐。而卷住他和柳盛的藤須,便是從這霧中出來的。

毫無預警之下,他被藤須丟了出去,身體落地摔得七葷八素。他聽到柳盛的痛呼聲,忙爬起身來,卻見他們二人都被丟到了沒有水晶的安全距離。

只是柳盛的頭發仿佛被酸液腐蝕,燒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好歹保住了一條命,頭發什麽的也顧不上去管了。

地下城又是一陣劇烈搖撼,他們驚魂未定地看向源湯的方向。

卻見源湯已經不再是“湯”了,巨大的肉塊在以恐怖的速度不斷增生,此時已經如扭曲畸形的山巒一般湧出了原本的湖堤。在那些暗色的肉塊下面,熾熱的穢氣蠢蠢欲動,隨時都要爆炸。

一旦爆炸,整個南海區域都會成為人間煉獄。

然而除了那搖搖欲墜的源湯,之前所見的紅霧正迅速擴散伸展,其中隱隱可見數不清的藤須和一些紗羅般的布一樣展開的東西。而紅霧之畔,無數盤結的青藍觸手像是憑空中爆發出來的,竟與紅霧有分庭抗禮之勢。

他已經知道那藍色的是不知為何突然嚴重畸變的跑堂管重六,那麽紅色的……便是祝鶴瀾的真面目嗎?

一想到自己竟然把這樣的東西關進大牢,還要對他刑訊逼供,徐寒柯就出了一身冷汗,後怕非常。

緣初抓著神志恍惚的無生真人也落到他們附近。卻見無生真人的手腳都被一根散發著淡淡白光的鎖鏈捆住了。原來是遠處怕神志極不穩定的無生真人做出什麽難以預測的舉動,所以把自己用來捉妖降魔的乾坤鎖用在了自家師父身上。

“你們沒事吧?”緣初問徐寒柯,看到柳盛一身狼狽連頭發都快禿了,不合時宜的竟然覺得有些好笑,忙抿住嘴唇以防出糗。

徐寒柯道,“我們無妨。那邊是什麽情況?”

緣初的視線延伸向遠處浩大悚然的對峙場景,“他們要用自己的穢氣困住源湯爆發出的穢氣,可能要把那些力量引導到更深的地下去。”

“他們?祝鶴瀾和管重六?”徐寒柯愕然,“就靠他們兩個?”

緣初眼睛裏也閃爍著濃稠的不安和擔憂,“還有別的辦法麽?要不是你們鐵了心非得來,也不會出這樣的事。現在我們能仰賴的就只有他們了。”

“你師父……你師父當初所言並不是如此的!現在看來,這很可能是個圈套……是天辜人想要利用我們在這裏制造出一道新的裂口!一旦最富饒的南方諸路陷落,地氣被徹底破壞,中原就門戶大開了!”徐寒柯咬牙繼續道,身體在微微顫抖:“是我大意了,早該想到辟奴昆或許已經滲透入中原眾仙門道派中了。你師父說不定是被他控制了而不自知。”

緣初道,“辟奴昆?”

“便是天辜人新接任的大巫的名字。”徐寒柯眼睛裏閃爍著對自己的憤懣,緊張地盯著源湯的方向。

緣初說的不錯,他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他幾次三番試圖利用逼迫的祝鶴瀾和管重六二人了。

片刻間的功夫,遠處現出了奇異壯闊之景。

只見紅色絲絳與藍色觸手相互纏繞絞扭,顏色鮮明對撞,卻又有著奇異的和諧。

他們觸須的絞纏不帶有吞噬和敵對的性質,反而像是在聯通著什麽,傳導著什麽。

在他們周圍穢氣高濃度集中,導致光線和空間都發生了異常變化。從緣初和徐寒柯他們的方位看來,空間變得錯亂支離。一段觸手從左邊伸出,卻出現在了遙遠的右側。簡直像是從萬花筒裏看到的景象。

很快,一紅一藍兩股穢氣井噴式爆發,霧氣中一重重的紅縵迅速延展,瞬間就環抱住了那巨型肉山的一半。而另一半,已經被不斷生長拉長的藍色觸手編織成的網裹住了。

他們用自己畸變的、非人的身體,相互緊緊牽系著對方,用自己燃燒著濃烈穢氣的身體裹住了那可能摧毀半壁江山的巨型炸彈。

就是在這個時候,源湯化作的龐然山體轟然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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