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人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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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導到海裏去……

海……

重六記憶中確實是見過海的,但也只是在那海邊的洞穴裏,不曾登上過航船。可他頭腦裏,卻總是有一片深邃的海水。

在夢中、幻覺裏,一次次地出現過……海底的巨大遺跡,深淵中傳出的空曠長嘯……

他努力回想那片漆黑的深海,試圖將這些景象傳遞出去。周圍的虹躁動著,如沸騰的海水翻滾著。

它們不肯走。

這裏有食物,到處都是食物。它們可以一直繁殖,變得越來越絢麗,越來越廣闊,最後吞噬一切……

重六急切起來,甚至開始想要伸出自己那些數不清的手……

數不清的手?

他什麽時候有那麽多手了?

“六兒,不要急。”祝鶴瀾的聲音在他頭腦中響起,“等我一下。”

等?等什麽?

就在此時,明明閉著眼睛的他,看到了一片絲絳般飄揚的紅色觸須,在他周圍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開來。那些觸須輕盈而飄逸,在末端又散射出更廣闊的絲網,宛如巨大的花瓣,在所有玄異的色彩中綻放著。

重六呼吸微窒,這景象他無法理解,卻太過華美。

他低下頭,看到同樣的輕盈紅色絲絳纏繞著他的身體,宛如藤蔓細細地一圈一圈將他纏裹。

可是……他的身體卻並非他的身體……

他看到的……是數不清的青藍色觸手,如水母的裙擺一般迤邐在地面上。那幽密的流光蕩漾在他半透明的肢體深處,與那些紅色絲絳糾纏在一起……

重六震驚地望著,腦中一片空白,被這奇妙的、超出常理的景象徹底攝住了。

這是……他自己?

那紅色的是什麽?是掌櫃?

“六兒,我會打通我們之間的聯結,你可以把你的所有知覺傳遞給我。”

“所有?”

“所有。”

把自己所有的思想全然傳達給另一個人,是一件恐怖的事,因為那意味著撕開自己所有的秘密和偽裝,把最骯臟醜陋的一面也顯露出來。

那意味著絕對的信任。

重六的思緒波動著,終於傳達出了確定的信號。

一瞬間,那種頭腦被侵入的感覺再次出現了,他感覺自己的頭顱被展開,大腦的每一處勾回都被抹平。同時,另一股異常強烈的情緒驟然席卷了他。

平穩的、溫和的、古井無波卻永恒孤寂的,正如那片一直在他夢裏的海水。但這平靜之下,卻是驚濤駭浪,暗潮洶湧。

他看到了記憶,數不清的、混雜在一起糾纏成了天羅地網的記憶。

他看到了槐樹的影子,也看到了無數他不認識的人的影子,他看到了天梁城,也看到了數千年前,那被巨大的古木覆蓋的炙熱大地。

在短短時間內,他仿佛能看到掌櫃的完整人生。但很快,他的意識便再次被掌櫃帶著延伸出去。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於是將那邊黑暗的大海從自己的記憶深淵裏拉出來,傳達給祝鶴瀾。

緊接著,奇異的景象發生了。那些紅色絲絳上驟然迸射出一些絲狀的粘液,向著四面八方散射開來。

下一瞬,所有的色彩開始沸騰,開始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狂光芒。同時重六感覺自己被強大的力量向下拖曳,他大叫著睜開眼睛,卻緊跟著聽到一陣轟隆的崩塌聲。

山崩地裂般的巨響,令人瞳孔暫時失明的奪目光芒。重六只覺得自己被人緊緊抱著,緊緊護著,掌櫃身上熟悉的味道包裹著他,仿佛是一層堅不可摧的壁壘。

終於,塵埃落定,重六試探著睜開眼睛。他的視線越過掌櫃的肩膀,看向四周。

黑暗。

全然的黑暗。

沒有任何光彩,也沒有任何霧氣。就是深夜的漆黑,還有滿眼的瘡痍。

緣初在之前的震動中跌倒在地,此刻也懵然地望著周遭一切。以他們三人為中心,大地陷落成了一道深坑。所有苔隴鎮的屋宇、房舍、花草樹木甚至其中已經被虹吞噬掉的人,都崩毀化灰。方圓幾裏,盡皆湮滅。

虹也不見了。

重六擡起頭,卻見掌櫃低頭望著他,眼神中似有熠熠星光,“你做得很好。”

“發生了什麽?”重六茫然地看向四周,也沒註意到掌櫃的手還在他腰間環著,“虹呢?”

“走了。”祝鶴瀾的眼睛望向東方的天際,“至少暫時不會回來,但……為何進來了的穢氣出不去,這件事需要查清楚。”

這時緣初因為被灰塵嗆到咳嗽了一聲,重六終於意識到了他和掌櫃之間的暧昧距離,忙站直身體。回想起之前在那種奇異的精神連接狀態中種種親密的知覺,竟如隔著一層夢。

他記得有一瞬間,他看到了掌櫃的一生,知道了掌櫃的所有過往,所有秘密。可是現在……竟如做了夢後猛然醒來,頃刻間什麽都忘了。

但……一種感覺仍留在意識中……

一塊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觸不可及的黑暗。

它們被掌櫃牢牢鎖在意識最深的地方。

重六驟然明白過來,那應該是……門後的記憶……

祝鶴瀾忽然擡起手,擦了擦重六臉頰上的汙漬,低聲問,“沒事吧?”

重六訥訥地搖搖頭。

祝鶴瀾又看向仍舊有些回不過神來的緣初,“餵,小方士,你還好嗎?”

緣初驀然轉過頭來,一瞬間重六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恐懼。

他怕掌櫃。

不……或許不只是怕掌櫃而已……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麽?”緣初向後退了一步,戒備地盯著他們。

重六皺眉,“緣初,你怎麽了?”

緣初盯著他,搖搖頭,似乎無法理解。重六走過去,伸手想要拍一下他的肩膀,卻被緣初一個激靈躲開了。

周六嘖了一聲,“你到底怎麽了!看見什麽了!虹不是已經走了嗎?”

緣初望著他,半晌,從自己懷裏取出幾張咒符,遞給重六,“這些,是我師父給我的咒符。或許給你們保管,會更加安全……”

“你要走?”

緣初點點頭,緊張地看了一眼祝鶴瀾,好似怕被阻攔一般。見祝鶴瀾沒有動作,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我……我要去查一些事。我們有緣再見吧!”緣初說完,便快步走向深坑的另一端。

重六有些莫名其妙。他和掌櫃驅逐了虹,這小子怎麽反而見了鬼一樣?

“六兒,我們也走吧。”祝鶴瀾在他身後喚道。

“回客棧?”

祝鶴瀾卻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與緣初相反的方向。

那的確不是回客棧的方向。

重六忙小跑著跟上去,“東家,不回客棧我們去哪?”

“我已經在客棧裏做好了安排,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們去更遠的地方。”

“更遠的地方?哪裏?”

祝鶴瀾回頭,對他莞爾一笑,“去見你師父。”

……………………………………………………

“東家!東家你等等!”

重六哎呦一聲,險些摔倒,卻被祝鶴瀾及時扶住了。

“嘖,走路看道啊。”掌櫃責備道,用袖子幫他撣了撣褲子上的土。

重六忙腆著臉道,“東家……這事兒咱們再商量商量行不?”

“你的穢氣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不去問清楚怎麽行?難道你想一輩子不清不楚地活著嗎?”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麽你都八年沒回去了,你師父難道不想見你嗎?”

“不是……是我當初走的時候,師父說過讓我沒有感知到……”

話沒說完,重六臉色驟然變了。他的視線變得呆滯,手捂住胸口,額頭上也滲出冷汗。

祝鶴瀾驚愕地扶住他,“六兒?怎麽了?”

重六的嘴唇顫抖了片刻,終於低聲說,“走吧……”

“嗯?”

“師父讓我回去。”

祝鶴瀾揚起眉頭,罕見地顯出困惑之色,“怎麽突然……”

“從小,我和師父有某種感應。最初我幾乎能感知到他所感知的一切,後來……這種通感漸漸減弱,但如果他迫切地感到危險將近,我還是能感覺到。”重六的聲音發緊,手心滲出冷汗,“師父有危險。”

祝鶴瀾也不再多問,全然信服了重六的話,“告訴我你們隱居的洞穴在哪,我們抄近路過去。”

“可路上不是有狗嗎?”

“它們被我趕走了一次,暫時應該不會再出現。”祝鶴瀾忽然用手輕輕擡起他的下顎,望進他的雙眼,“不要擔心,會沒事的。”

三個時辰後,天漸漸泛白,一輪磅礴的紅日染了半片蒼青色的天。

祝鶴瀾和管重六從近路裏鉆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南方的祁海沿岸,一座漁村的附近。與北方寒冬臘月的冰寒徹骨相比,這南方的氣候和暖宜人,就算是清晨刮過的風也更加溫和些。身上的冬衣立時顯得太厚了。

重六展眼便望見了那片海,那片他從小看到大的海。

一股陌生的懷戀翻騰在胸腔裏,他忍不住走向那退潮後布滿蠔和貝的沙灘,望著那無際的黑色海洋。

祝鶴瀾站在他身後,也不催促,只是默默陪著。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片沙灘上撿早上的蠔和蝦蟹,帶回去做一天的食物。我有時候看著這片海,就覺得那些海浪聲好像是在叫我。”

他說著,轉過頭望著祝鶴瀾。那向來藏不住什麽陰霾的明亮眼睛,此時卻有些暗淡。

“東家,我有點怕。”

“怕什麽?”祝鶴瀾溫柔地問。

重六深深吸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怕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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