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海棠木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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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線蜿蜒崎嶇,趁著退潮蹣跚過覆蓋著蠔殼和藤壺的礁石淺灘,前方隱約可見不少奇異的巨石佇立在淺處的海水裏,一直蔓延到峭壁附近。

它們宛如無數披著黑色鬥篷的沈默巨人,嶙峋錯落地橫亙在海洋與陸地交界的地方,遮掩了前方的所有景色。

重六的腳步稍稍停頓,對祝鶴瀾說道,“到這兒,你一定要跟緊我啊。”

祝鶴瀾低聲笑起來,“怎麽感覺這話一直是我對你說的?”

“到了這兒我就是老大。”重六壞笑道。

祝鶴瀾忽然有了主意,他將束發的一根長帶子解下來,抓起重六的右手,將帶子綁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則綁在自己的手腕上,“這樣我就不會和你走散了。”

重六看著那條連著他和掌櫃的手的發帶,笑容傻傻的,“那幹嘛不直接拉著手?”

“我怕你害羞啊。”掌櫃一臉正經地望著他。

重六開始往石林中走去,悄悄地翻了個白眼。

“餵,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掌櫃扯了扯手上的帶子。

重六故作若無其事,“什麽啊?”

“你要是再翻我的白眼會怎麽樣?”

重六莫名臉上一紅,不肯回答。

結果祝鶴瀾還在後面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東家說的話你也不記得了?”

“我沒翻白眼。”

“我都看見了。”祝鶴瀾嘖嘖嘴,“說謊可不是好習慣。”

在石陣中穿行,很快前後左右所有的景象看起來都差不多。腳踩在海水裏,鞋子褲子都浸濕了,頭也莫名微微眩暈。

但重六在其中走得卻十分順暢,甚至於到後來,就仿佛那些石頭認得他,在故意給他讓路一樣。

祝鶴瀾註意到,一些石頭上有被武器砍過的痕跡。

“如果在這裏迷失了,會發生什麽?”祝鶴瀾好奇地問。

重六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有些不小心進來的我看到都會把他們帶出去,若是故意進來的……最後他們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出去過。”重六想了想,道,“恐怕是漲潮以後,被海帶走了。”

從石陣中走出,發現海岸線向內凹陷了。面前是一道看似無處可入的陡直山崖,但重六仍然大步向前,卻見在轉過一塊凸出的山石後,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那縫隙黑洞洞的,看著讓人只覺得是一處裂縫,根本想不到是入口。

重六剛往裏走了兩步,便聽到喜愛幹凈的祝鶴瀾有些嫌棄地咦了一聲。

“又怕弄壞你的衣服?”重六揶揄道。

“這麽窄,你以前每次都是這麽進來?”

“我以前小啊,這條縫對我來說夠寬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避開一處巖石突起。忽然想起來掌櫃不知道這處隱形障礙,忙提醒道,“啊小心……”

“啊!”咚的一聲,還是磕到了……

重六憋著笑,聽著掌櫃用不知道什麽古老語言罵了幾句。

洞內一片漆黑,只有一縷蒼白的光照亮開口。但重六卻仿佛能在黑暗中視物一樣,摸向一個地方。他的手觸摸到了什麽東西,那東西便仿佛認出他一般,散發出幽幽的光明來。

一顆拳頭那麽大的珠子。

接二連三,更多類似的嵌在墻上的珠子亮了起來,向著洞穴深處推展,一路點亮了一條窄窄的走廊。

祝鶴瀾驚異地望著那些珠子,“這是……南海夜明珠?”

重六點點頭,“不錯,海燈蚌分泌的粘液帶有可發光的特性,生成的珍珠便可用來做照明用。”

“尋常海燈蚌產生的珍珠……不會認人。不會僅僅因為你的碰觸就亮起來。這些是帶穢的珠子。”祝鶴瀾讚嘆地望著這幽密如水的光色組成的穹頂,“這麽多,就算是普通的南海夜明珠也很難得到,更別提帶穢的……你們是從哪弄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從懂事起它們就在這兒了。”重六稀松平常地將手從墻壁上的一顆顆珠子上滑過。它們仿佛能夠感知到他的碰觸,微妙地明暗變化著。

“我師父有很多奇怪的東西。我小時候都不覺得奇怪,後來出去才開始覺得有點怪。但直到進了槐安客棧,才知道為什麽……”

明明已經出了石林,兩人卻仍然沒有解開手腕上的牽系。他們一前一後踩著珠光走向巖洞深處,一股陰濕腐朽的古墓般的味道隨著幽幽的風撲在臉上。

越是往裏,就越是安靜。

“你師父不是住在這兒麽?為什麽感覺已經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祝鶴瀾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問。

重六也有些緊張,不太確定地回答,“我走的時候,師父已經很少活動了……或許他還在睡覺……”

走著走著,面前驟然開闊,令祝鶴瀾有些猝不及防。

他原本以為重六形容的就是一個簡單的擁有一兩個溶洞的洞穴,可是這……

若不是南海夜明珠的光嵌在四面八方的巖壁上,根本很難看清這洞有多麽高。那些巨大的石筍如倒掛的刀尖垂下,似乎隨時都要掉下來在人身上戳幾個窟窿。

偌大的空間裏,能看到一些人活動過的痕跡。一些簡陋的用石頭或木頭拼湊的桌椅家具,一道用石頭壘砌的火塘。但所有東西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重六用手擦了一下那些灰塵,明顯地緊張起來。

師父有多久沒有出來過了?

他忙走向更深處的一道狹窄通道,跳躍過幾塊相互勾連的巖石,又出現了了幾道巖洞的入口。

看來……這裏竟藏著極為覆雜的溶洞體系。祝鶴瀾能感覺到幽幽流動的風,聽到水流淌的聲音。

有暗河嗎?

這裏到底有多少層洞穴?

“六兒,這裏所有的洞穴你都去過嗎?”

重六搖搖頭,“有些洞,師父禁止我進去。”

“他禁止你,你就真的沒去過?”祝鶴瀾懷疑地瞟著他。

重六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小時後很聽話的。而且……那時候我和師父之間的感應也強,我去哪他都是知道的。”

若有些洞穴六兒都沒進去過……

他們真的是安全的麽?

祝鶴瀾微微皺眉,他總覺得有些隱隱的不安。畢竟……他師父傳達給重六的感知是有危險。

思索間,他們已經從左邊那條路鉆入了另一道洞窟中。

這裏出現了一小汪水潭,水在稀疏的珠光中反射著淡淡磷光,一些長著半透明花瓣的奇花叢叢生長著。在這洞窟的盡頭出現了兩道石門。

“師父的是這間。”重六指著右邊的。

“這麽說左邊這間是你的?”祝鶴瀾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道塵封了八年的門。看樣子門後有機關,否則以小時候的重六應該是推不動的。

也不知道重六小時候是什麽樣子?

“門好像還沒有被打開過。”重六說話間已經站在他師父的門前。那石頭上雕刻著一些棋盤一般的縱橫紋路,卻見重六將指尖戳進那些凹槽裏,劃了幾下。石頭中發出一陣嘶啞幹澀的轟鳴,大地也仿佛在微微震顫。

石門緩緩打開了。一股帶著腐朽瘴氣味道的風突然撲出來,熏得重六後退幾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情況不妙……

屋子裏一片漆黑,連一顆夜明珠也沒有。懸而未決的寂靜掛在空氣裏,令人身上生起雞皮疙瘩。

“師父?”重六將頭探入黑暗,試探地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那凝固的黑暗裏,甚至沒有任何窸窣活動的聲響。

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

重六的心提到嗓子眼,竟產生一股懼意。他匆忙轉身,在最近的墻壁上用力扣著一顆夜明珠。祝鶴瀾見狀也幫忙從其他位置摘下一顆。

夜明珠的光到底不如燈燭,在那黑暗中也僅能照亮面前一步之遙。重六摸索著,避過墻邊的衣箱、衣架,往床鋪邊找去。

燭光中,先看到一雙鞋子。

師父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床邊,積滿了灰塵。就好像他上一次上床休息後,就再也沒起來。

緊接著,是腐爛發黑的被褥,似乎是被隨意丟在床鋪上的。

床是空的。看樣子已經空了很久了。

那師父呢?

這時,祝鶴瀾拍了拍重六的肩膀。他回頭,卻見掌櫃高高舉著夜明珠,瞇起眼睛看著空中某處,猶豫不決地說,“那個……是不是?”

重六順著他的光線照亮的方向看過去。

黑暗中,溶洞高出傾斜向上的地方,被光明照亮了一片。

他能看到石塊突起,縱橫交錯,幾乎有些像是那些遠古時期死去的屍體石化後形成的遺跡,又莫名地雜亂沒有章法。他看到了像是手的遺跡、像是腸子的遺跡、像是耳朵的遺跡……位置全都不對,像是隨意游離開的一樣。

可是緊接著,他看到了一張已經一半嵌進石頭中的臉。那張臉是如石頭一般的青灰色,但又仍舊還存著些活物的質感。

即便已經陷入墻內,祝鶴瀾仍然能看得出來,那張臉的眉目間,與重六是有一點點相似的。

若這張臉的主人完整地站在他們面前,被說成是重六的親生父親怕也不奇怪。

但……這張臉現在卻在墻上,嵌在一大片仿佛已經經歷了千萬年歲月變成了化石的的奇異器官中。那場景,詭異而恐怖。

重六整個人呆若木雞,呆呆地望著那張臉。他向前走了幾步踩到床板上,伸出顫抖的手接近那張臉。

“師……師父?”

而就在此時,那幾乎已經與巖石融為一體的臉上,左眼的眼皮倏忽動了動,緩緩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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