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人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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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初問這話的時候,顯然內心十分糾結煎熬。方士們向來崇尚尊師重道,懷疑違逆師尊乃大不敬,就連想想都不可以。

但他親眼所見這些,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懷疑,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祝鶴瀾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師父的咒符力度之強我前所未見。它能將穢氣徹底封死,無限壓縮,就如同炸藥制作的道理,在很狹小的地方塞入太多隨時會引燃的東西,到最後只要一點點的觸發就可能引發爆炸。”

重六見緣初滿面的糾結痛苦,不大忍心,便出言勸道,“你也別想太多,說不定你師父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緣初努力收起自己胸中翻騰的不安和蝕骨的內疚,強打精神說,“現在我們怎麽辦?這些鎮民真的沒救了嗎?畢竟……這都是我的錯。”

本是抱著濟世救人的崇高理想,對師尊的諄諄教誨謹遵奉行,卻反而造下如此重業,害了這麽多無辜生靈。重六難以想象,如果他在緣初的位置,心裏得有多麽煎熬。

祝鶴瀾道,“我們要逃出去不難,但這麽多虹,不能置之不理。這些鎮民怕是早已死去,我知道你心裏過不去,但若是能驅趕了這些虹,也算是能讓他們安息。”

緣初的嘴唇有些顫抖,但還是十分克制自己的情緒,用力點了點頭。

掌櫃的雙手在身後不知做些什麽,重六聽到了一種類似於老鼠啃食木頭的聲音。下一瞬,掌櫃的雙手便自由了,靈巧的手指迅速解了腳踝上的束縛,而後便來幫重六解開繩子。

重六註意到掌櫃的手指尖端似乎長出來了什麽東西,解他腳上的繩子的時候,那東西一下就切斷了繩結,然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卻令祝鶴瀾稍稍停了動作,機警地擡起頭。

那玄奇變化的汙穢色彩制造的陰影中,有東西在蠕動。

祝鶴瀾加快了動作,解開了重六又去解開緣初的束縛。而重六則不安地瞇著眼睛,看著那不斷晃動的陰影。

有濕漉漉的東西相互摩擦的聲音,還有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有東西在爬過來……

“東家……你看……”

祝鶴瀾擡起頭,順著重六用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

咯吱……咯吱……咯吱……

一道扭曲的、仿佛被掐著脖子發出的古怪聲音在寂靜的地窖中響起,那黑影的面貌在無處不在的虹的光暈中漸漸清晰。

那似乎是四五個人被強行粘合到了一起,他們的肉如蠟一般融化融合,分不清哪裏是誰的軀幹,哪裏是誰的手腳。四五顆腦袋有的只剩下一半,有的變形腫脹面目全非。

那些形態古怪顏色瘋狂的蘑菇覆蓋著他們的全身,有些剛剛撐開,散發出一陣虹彩的煙塵。

對於這些古怪人形已經開始習慣的重六看著,竟帶著幾分讚賞感嘆了句,“裏正說的所有人與神合一,還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合一’啊!”

祝鶴瀾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攔住想要用道法去攻擊那些迫近的畸形“人”體的緣初,說道,“在黑暗中它們的能力最強,如果你刺激了它們,道法也無法抑制了,說不定還會入侵你的神志連你一起吞噬。”

“那怎麽辦?這整個鎮子都已經被虹控制了。不用道法,難道跟它們談判嗎?”

卻沒想到祝鶴瀾高深莫測地看著他。

緣初難以置信,“你不是說它們沒有意識嗎?!”

“我說的是有沒有意識沒人能確定。不過,我所謂的談判不是通過語言。虹原本就不喜歡在地上停留,只有在繁殖的時候才會降落。一旦它們完成了繁殖全然成熟了,就會自己離開。”

重六拍了拍掌櫃的肩膀,指了指那團不停接近他們的菌人怪物,“東家……你要是想幹什麽最好趕緊,它爬的越來越近了……”

“六兒,我需要你的幫助。”

重六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祝鶴瀾點點頭,“你的感知能力很強,如果虹有任何接近於意識的東西,你或許能感知到。”

“那……那我感知到之後呢?”

“之後,你要聽著我的聲音。按照我指示你的去做。”祝鶴瀾說著,將重六的一只手拿起來,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那手的皮膚似乎開始變得發青,指甲下面也已經再次出現了以前見到過的奇怪突起。

“你的穢氣已經開始覆蘇了,應該可行。”祝鶴瀾擡頭對緣初說,“煩請你用不要太強的道氣為我們護法,那些東西接近我們的時候,把它們推遠即可,不要下殺手,不要刺激虹。”

緣初仍然不明白重六一個跑堂能做些什麽,但看著祝鶴瀾沈穩的視線,也便點點頭。

祝鶴瀾轉到重六身後,靠得那麽近,仿佛能感覺到從他胸腔裏傳出的心臟跳動聲。

重六忽然緊張起來,比之前被拖來地窖的時候還要緊張。

“放松,不要怕。”祝鶴瀾的聲音吹拂在他的耳畔,簡直像帶著一絲引誘的味道似的,“我不會害你的,相信我。”

“我……我盡量……”重六僵立著,問道,“我應該幹嘛?”

“閉上眼睛。我沒有讓你睜眼的時候,不要睜開。”

“哦……”重六閉上眼睛,那些虹彩便在他眼皮後的黑暗裏不斷繚繞升騰。

忽然,有幾根細細的東西刺入了他的頭皮。

不是很疼,但突如其來的侵入感還是令他大叫一聲,條件反射就想睜眼。卻聽祝鶴瀾深泉般的聲音安撫道,“不要動。”

重六竭盡全力控制自己想要掙紮的沖動,任由那細細的侵入感在頭皮上蔓延開來。同時,他開始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環繞過他的身體。

不是手臂……因為條數太多了……

他聽到了緣初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於是愈發好奇。可是這好奇心才升起,又聽到掌櫃說,“不要瞎琢磨,你現在的思緒,我可是能感覺到的。”

重六一下又僵了,“什……什麽意思!”

“你放心,我只是能感覺到大概,要是你偷偷說我壞話,我是不會知道你具體說了什麽的。”掌櫃的’聲音’裏帶著點揶揄。

重六意識到掌櫃的話不是在他耳邊說的,甚至不是語言,而是直接在他的腦子裏出現的意念。

掌櫃可以直接在他的腦子裏說話?!

而且他自己說的那句話,好像也並沒有真的出口,而只是在腦子裏想了想。

他瘋了嗎?

這是他想象的還是真的在發生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感,連意識都緊緊相連,卻並不讓他感覺到排斥。甚至……有些舒服。

有些,像是被那片深海包裹的感覺。

空氣裏虹帶來的腐爛的腥臭漸漸被他之前在近路上聞到過的、混雜著血腥和開敗的牡丹那股腐朽的甜香。

“現在,我要帶著你,延伸出去。感覺會有些怪,你不要怕,我一直在這兒。”

掌櫃在他腦中的存在出乎意料地溫和,簡直可用珍視來形容的小心謹慎,將重六的意識包裹在他自己的意識中。

掌櫃和槐樹……原來都會這一招?是槐樹教給掌櫃的,還是掌櫃教給槐樹的?

“怎麽,想小槐了?”掌櫃帶笑的聲音。

“你不是說你不能知道我具體在想什麽嗎?!”

“我不知道啊,只根據感覺猜測的。”

這道意念一過,重六突然感覺什麽東西打開了。

好像是……頭蓋骨突然不存在了,他像是一片原本蜷縮起來的東西,驟然鋪展開來了一樣。

奇妙的感覺,明明沒有視覺,卻仿佛能夠’看到’。那種充滿了死亡與生命的對峙的色彩,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就如一片湧動的海洋一般繚繞在他四周。

它或它們,一個或是一群,難以分辨。它的意識與人、與牲畜全然不同,如雲一般流動不息,時而聚合時而分散。

沒有善惡的分別,它只是想要進食,想要繁衍。這是最基礎也最無可厚非的本能。

重六驚奇地感知著它們從自己的周圍流過,感覺著它們試圖侵入他的意識。可是有另外一道東西保護著他,讓這些色彩無法接近。

是東家嗎?

“是我,我就在這兒。”祝鶴瀾的意識出現在他的頭腦中,“你能看見什麽?”

“虹,到處都是。”

“虹在哪裏?是我們的世界嗎?”

這話一出,重六才意識到,這裏……似乎不太像苔隴鎮。

這是一個比苔隴鎮遙遠的多的地方,在群星的深處,在沒有任何人能夠想象的地方。

他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好遠……好空曠……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人間還未形成,久到宇宙還十分炙熱……

“六兒,它們想要什麽?”

“想……回到很遠很遠的星星上……”

“是什麽阻止了它們?為什麽它們會來到這裏?”

重六有些困惑。他感覺他正在和那些混亂瘋狂的色彩一起湧動,仿佛他正在成為它們。

饑餓……繁殖……

改變……把一切都變成舒服的地方……

它們想要把一切都變成“家”的樣子。

空寂、死亡、腐朽……它們是從虛無中誕生出的,所以它們也要把一切都拉入虛無。

“有一道門,門上有縫。它們是從縫隙裏鉆進來的。最開始只有一點點,但是後來它們開始不斷繁殖,越來越多……”

祝鶴瀾的聲音繼續問道,“什麽樣的門,在哪裏?”

“……不還嶺。”

接下來是一陣靜默。重六開始覺得不安。

“六兒,它們有多餓?還需要吃多少才可以成熟?”

“已經飽了……但還想要更多……它們無法離開……被困住了,所以只能繼續吞噬。”

“被什麽困住了?”

“把它們叫來的人。”

又是一陣靜默。

“六兒,你能看到那個把它們叫來的人嗎?”

重六努力搜尋,但虹對於人類的感知與人類平日對自己的感知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對於它們來說,不過是一團團活動的肉塊。

所有人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他根本分辨不出來。

“他……在北面,很北面的地方。不還嶺之外。”

重六忽然意識到,不還嶺之外,不就是天辜人所在的地方?

真的是天辜人又在蠢蠢欲動?

難道……五十年之前的事,真的又要重演了?

掌櫃仿佛輕輕嘆了口氣,對重六說,“六兒,接下來要做的,會更難。你感覺如何?”

重六舒展著自己那輕飄飄的“身體”,倒也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十分熟悉,非常舒適。就好像回到了久違的狀態一般,“我很好。要怎麽做,我都聽你的。”

“我們得把它們趕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遠海或者沙漠都可以。我需要你迷惑它們,引導著它們,走得越遠越好。”

“迷惑它們?怎麽迷惑啊?”

“給它們看你想讓它們去的地方。現在你的意識與它們有共鳴,你註入到它們記憶中的東西,它們就會去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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