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人菌(4)

關燈
重六舒舒服服地在浴桶裏泡著,上一次這樣爽快地泡澡,已經是多久前的事了?

畢竟只是個小跑堂,一天到晚忙忙叨叨,平日裏最多是燒桶熱水,用巾子沾濕了擦擦身上就完了。這種周身被熱水浸沒,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的感覺,令重六舒服得開始打盹。

祝鶴瀾與緣初跟看店的小二打聽了一番最近關於苔隴鎮的消息,此時才剛剛回屋。一進門便見屋裏雖點著燈,卻靜悄悄的,到處也看不見重六的影子。

“六兒?”祝鶴瀾喚道,卻沒聽到回音。他嘟噥著“又去哪瘋了”,不死心地繞到屏風後面找一圈,卻發現重六睡在浴桶裏,臉上還濕漉漉的,嘴還微微張著。

祝鶴瀾嘴角不自覺上揚。

“六兒!六兒!”

重六睡夢迷離中感覺有人拍自己的肩膀,不耐煩地揮了揮,“不要吵……”

“快起來!這樣睡會著涼的。”

重六迷迷糊糊睜眼,卻發現掌櫃正笑吟吟望著他。

他大叫一聲,趕緊縮進水裏,“東家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祝鶴瀾看他臉漲的通紅,就差把臉也埋進水裏,好整以暇地靠在旁邊的屏風邊上,“快起來吧,一會兒受了風寒,明天可就不帶你去了。”

“那您也得出去一下我才能起來啊!”

“幹嘛,又不是沒看過。”掌櫃幽幽說了句,便轉過屏風去外間了。

看……過……

什……什麽時候……

啊……是不是之前在槐樹的夢裏第一次發生畸變之後,他在東家的屋裏醒來,身上的衣服好像確實是被換過的……

重六只覺得全身的血大概都沖到了頭頂。

他穿好衣服,擦幹頭發,進到有兩張臥鋪的房間裏,不知為何就有些局促。祝鶴瀾靠坐在床頭上拿著本書在看,聽到聲音擡起頭,便見重六背對著他坐在對面的床鋪上,頭發還滴著水就要掀開被子睡覺。

“哎,等一下。”

祝鶴瀾站起身,順手拿起搭在臉盆架上的巾子,站在重六面前用略微“暴力”的手法開始幫重六擦頭發。

“哎呦!東家我自己來!”重六只覺得腦袋被揉得暈頭轉向,“您這是幫我擦頭發還是拍皮球呢?”

祝鶴瀾嗤笑,“怕你濕著頭發睡覺生病,你還嫌我手太重?”

重六嘴上抱怨,心裏卻美滋滋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

後來小二又送來熱水,祝鶴瀾沐浴更衣之後再出來,卻見重六已經趴在床上睡熟了。

祝鶴瀾走到重六跟前,蹲下身來,用一種仿佛初見一般的目光細細看著重六的眉眼,聽著他的呼吸。越看,便越覺得可愛。

光是看著他,竟然就覺得心情輕快,那種永恒纏繞著他的孤獨,也短暫地消散了。

此時重六嘟噥了兩句夢話,“東家……吃西瓜……”

祝鶴瀾忙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忍俊不禁吵醒了跑堂。他悄然站起身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脫掉外面披著的衣服,眼神落在那條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腕內側蜿蜒的一段古怪紅線上。

有點像是一截突出的血管。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之前臉上的輕松之色也消退了一些。

穢氣的浮動,似乎也開始影響到他和槐樹了……

……………………………………………………

第二天清早,一行三人便早早吃了早點上路。

苔隴鎮地處南方,比天梁城要暖和些,但寒冬臘月的,早上的風一吹,還是凍得人直打哆嗦。

重六打了個噴嚏,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這股子濕冷……真要命……

林子裏樹葉都雕零了,雲霧彌漫,於暗淡晨光中只能看到遠近相錯的幹枯樹影。那些樹木全都十分高大龐然,全都有上百的樹。虬結的枝幹一直延伸向頭頂的霧氣深處,看不到盡頭。

恍惚那一顆顆的樹影是一個個身材瘦高的怪物,靜默地立在濃霧裏,用懷著惡意的眼神俯瞰著他們。

還有不少顯然已經死去的枯木。或是橫在路上,或是僵挺直立。與它們殘朽的身體不同的是,那一大塊一大塊覆蓋在死木上的靈芝。

它們一層層、一扇扇地擁擠在一起,有的碩大如盤,有些微若人甲。在枯木上看到樹舌、雲芝一類的菌子是常事,但這些靈芝……顏色未免太鮮艷。

紫色、紅色、黃色、藍色、綠色、斑點、條紋……很多種絢爛到詭異的色彩和團塊扭曲在一起,說不清是美麗還是混亂……

重六蹲下來,認真端詳著那些靈芝的樣子,恨不得立刻就將筆記拿出來細細記上。那些顏色……仿佛是活著的,在不同的角度變化中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甚至就算不動的時候,那些花紋也在微妙地改變著樣子。

這些色彩,絢麗又汙穢的色彩……看得久了,竟有種被吸附過去的感覺。

“六兒,過來。”祝鶴瀾喚了一聲,才將他的神思拉回來。重六小跑兩步,追上緣初和祝鶴瀾。

“這些靈芝好奇怪啊什麽品種?我從來沒見過。”

緣初道,“我幾個月前來給寡婦治病的時候是沒有這些的。上次來雖然有,但也沒這麽多。”

說著,所有人的視線聚集在不遠處一根枯木上,那密密麻麻宛如魚鱗一般將整棵樹都蓋住了的靈芝。

不僅僅是靈芝,蘑菇也一樣欣欣向榮。樹根邊、枯葉下,到處都生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蘑菇。有些暗淡無光,有些顏色宛如靈芝般奪目絢麗。甚至於有些蘑菇大的出奇,足足如一只倒扣過來的碗,上面密集地生著晶瑩半透的、昆蟲眼睛一般的小點。

重六心想,這玩意兒一看就有劇毒,連大象都能瞬間毒死那種……

穿過霧障籠罩的寒山,便可看見苔隴鎮鱗次櫛比的檐瓦房舍蔓延在兩山之間的盆地裏。雲霧如雪一般橫在大地上,城鎮將隱未隱,凝固成淡灰色的影子。

隱隱的不祥之感。

祝鶴瀾擡起頭,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他的手在空中揮了揮,能看到一些灰塵狀的東西在跟著他的動作打旋。

“菌的種子。”祝鶴瀾輕聲說,“這裏到處都是它們的種子。”

重六有些擔憂,“我們呼吸這些空氣,會不會有事啊……”

“你我不必擔心,我們身上的穢氣對它們沒什麽吸引力。”祝鶴瀾對緣初道,“你自己身上有帶你師父給的咒符以外其他什麽避穢的東西麽?”

緣初點點頭,“我已經跟重明城的大羅派紅衣觀借了一樣避穢的法器,應該沒問題。”

“那便好。”祝鶴瀾道,“你要做好準備。或許……那鎮子裏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人?”緣初愕然道,”我上一次來還是人丁興旺啊?”

祝鶴瀾抿嘴一笑,也不多做解釋,繼續趕路。

一進鎮子,立刻有人認出了緣初,半個時辰不到,裏正已經趕了過來。一位大約五十多歲的鄉紳,非常熱情地邀請他們去家裏休息。

但這熱情似乎只是對著緣初的,重六註意到,村民們看他和祝鶴瀾的眼神,那笑意全都沒有達到眼睛。

眼睛裏有的,只是一種令人汗毛直豎的空洞。

重六細心觀察,越看,越覺得什麽東西不對勁。

這些人不對勁。

猛一看是正常的,可是仔細一看,會發現有些人兩只鞋穿反了,有些人大冬天卻穿著夏裝,有些人長得略微怪異,再一看,他的嘴竟是上下顛倒生長的……

蘑菇……數不清的蘑菇,生長在每一個能看到的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看到一個人舉手抓頭,袖子從手臂上落下的瞬間,那胳膊上卻仿佛生著……一片一片好像靈芝一樣的東西……

但那手很快又被放下來了,所以重六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裏正院子裏的雞也確如緣初所說,一遍一遍做著完全相同的動作。仿佛是有一個短短的輪回,將這些雞困在其中了似的。

重六和祝鶴瀾對視一眼,顯然都知道對方也感覺到了所有這些一樣。

就好像這整個鎮子,都是一種偽裝。

裏正家裏擺了一桌子菜,全都是蘑菇。大大小小,顏色不同的蘑菇。

裏正一家老小熱情洋溢地陪著吃喝,但緣初、祝鶴瀾和重六全都沒有動筷子。

裏正趙興問道,“真人上次不告而別,趙某還以為是哪裏怠慢了,惹得真人不快。”

緣初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裏正言重了,上次是因為區區忽然有急事,不得不離開。”

“那便好,那便好,請問這兩位也是大羅派的神仙嗎?”

祝鶴瀾此時大方地微笑道,“不敢,祝某只是個生意人,今日不過是來蹭蹭緣初真人的面子。這位是我的夥計。”

重六一咧嘴,露出招牌式熱情真誠的笑容。

裏正連連點頭,又問做的是什麽生意雲雲。重六的目光卻註意到裏屋有個奶娘正抱著個大概三四歲的孩子。那孩子一開始是背對著重六,仿佛在跟奶娘要求著什麽卻得不到滿足,因此手舞足蹈地要掙脫奶娘的懷抱。

最後奶娘一個沒抱住,那孩子竟掉了下去!

重六輕聲啊了一下,卻發現那孩子趴在地上,沒有哭,反而用很不像孩子的速度爬了起來。一瞬間,他轉過了身。

重六看到,那“孩子”沒有臉。本該是臉的地方,生著一層層密集的靈芝。

咣的一聲,那奶娘驚慌失措地把裏屋的門關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