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人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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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六瞪著那扇關上的門,那“孩子”滿臉靈芝詭異而惡心的模樣猶在眼前。直到他感覺到掌櫃碰了下他的手,大概是在提醒他註意掩飾表情。

好在緣初一直在跟裏正說話,問他村子裏最近是否有什麽異常,又提起了在樹林裏看到不少奇怪的蘑菇。

“可不是,今年山裏的菌子特別多嘞!”裏正興奮地指著滿桌的菜,“而且味道特別好,一吃就停不下來。”說著,他夾了一大筷子,塞到嘴裏,露出幾乎可以用浮誇來形容的陶醉表情。

重六眼神一轉,便見旁邊的裏正夫人也用婦道人家中罕見的“狂放”姿態往嘴裏塞著蘑菇,筷子不停地將蘑菇送進嘴裏,腮幫子都被撐得鼓脹起來。同桌裏正的幾個孩子也都是同樣,不停地往嘴裏塞著蘑菇,好像不用咀嚼一般吞啖著。

“菜是不是不合口味?”裏正看三人沒有動筷子,狀似關切地問道,“要不要讓內人再去燒兩道?”

緣初忙到,“不必不必,我們不餓。請問紀家娘子近況如何?上次走得急,沒來得及查看她身上的穢是否清幹凈了。”

提到寡婦,裏正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啊,她最近染了風寒,不便見人。”

重六與祝鶴瀾對視一眼,顯然都嗅到了隱情的氣味。

裏正趙興又再三地勸他們吃菜,到最後幾乎帶有些半強迫的性質。出乎意料的是,掌櫃最後笑了笑,果真拿起筷子來夾了幾片蘑菇放到嘴裏。

重六傻了眼,心想掌櫃你怎麽還真吃啊?!長得那麽奇怪的蘑菇誰知道吃下去會怎樣?!

緣初也一樣瞪大眼睛,不知道怎麽回事。

“嗯,又仙又美,肉質肥厚,味道果真不錯。”掌櫃微笑著稱讚道。

裏正和周圍幾人露出欣喜非常的表情,仿佛表揚的是他們而不是蘑菇一般。而且那欣喜中,還帶著種緩了口氣的放松。

三人再次借住在裏正家中,仍舊是上次安排緣初居住的房間。一進屋一股子陰濕餿潮的氣味襲來,幾乎讓人聯想到進了水的棺材木。

床鋪上或可睡兩人,地上再打個地鋪,便可將就一晚。重六一想自己一個跑堂,這種時候當然要發揚風格,便說,“要不我睡地……”

結果話還沒說完,掌櫃便道,“六兒,你我今晚怕是沒有功夫睡覺。這床便留給緣初休息吧。”

緣初一聽楞了,“你們倆要去做什麽?我跟你們一起。”

祝鶴瀾道,“也沒有別的什麽,是我要教給他一些短期內控制穢氣的方法。且我懷疑,到了晚上這村子裏會是另一番景象,保持警醒著,也好看看到底這些蘑菇是怎麽回事。”

“說起來東家,你吃了那個蘑菇……沒事嗎?”

“應該無事。我也只是想要了解一下這蘑菇的穢有怎樣的功效。”掌櫃無所謂地笑笑,“味道有些古怪,嘗起來像是生肉。在嘴裏咀嚼的時候,感覺它是會動的。穢氣雖濃,但對我來說要想吸收同化並不難。目前來看,也還沒有感覺到什麽異樣。”

“東家你太魯莽了!這東西怎麽能吃到肚子裏!”重六心裏有氣,掌櫃這是仗著自己身體裏全是穢氣,破罐破摔了嗎?

掌櫃耐心地望著重六,“每一次遇到帶穢之物,你以為我是怎麽測定它們的功效的?”

難道……每次都是掌櫃自己來?!

那之前的嫁衣、銅器、扇子……全都是掌櫃自己試出來的?

看著重六和緣初都是一臉懵然,祝鶴瀾語帶安撫地對二人說,“不要擔心,穢氣雖有不同的表現,但不似道氣與穢氣那樣難以調和。我所能受到的影響,可能只是普通人的幾十分之一。但凡是對我產生了一點影響的,對普通人來說便可能有性命之虞。”

好家夥……神農嘗百草的穢氣版嗎?

重六半是心疼半是崇拜……

緣初則幾乎有些震撼了。在掌櫃出門去院子裏觀察一下周遭環境細節的時候,他偷偷問重六,“所以你們掌櫃是真的能找到穢氣的運行規律?靠著……他自己來故意被穢氣感染?”

重六道,“當然了!只要客人按照我們掌櫃寫下的那些規矩使用帶穢物品,是絕對不會出事地。你出去掃聽掃聽,凡是出事的肯定都是自己壞了規矩,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就算都是他們的錯,我們東家不管多久前賣出去的東西,都會負責把他們救回來。說真的,像我們東家這麽良心的生意人,你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緣初一楞,然後被逗笑了,“我問你一句,你就誇出天來了。”

“所以你師父要是跟你說了什麽掌櫃的壞話,說我們草菅人命,純屬放屁!”

“餵,你說的可是我師父,稍微客氣點行嗎?”

“上次搶扇子可沒見你客氣……”

“嘖,這事兒怎麽還不翻篇啊?”

此時掌櫃在窗外喚道,“六兒,你跟我來。我們去周圍看看。”

………………………………………………

他兩人在鎮子中起伏的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後徐徐而行,兩側都是木質的兩層小樓或用黃土壘砌的院落,皆是十分尋常的山中村鎮模樣。但此時太陽還未落山,重六卻看不到任何在外面玩耍的孩童,也見不到做飯升起的炊煙。迎面走來的人個個目光呆滯,死盯著他們。

“六兒,你已經一天沒有喝過茶了,有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任何異常?”

重六搖搖頭,“好像還沒有。”

“你的穢氣最開始似乎是在你的雙手上聚集的。如果你開始感覺到你的手上有任何異常感,比如瘙癢、幹燥、疼痛……這通常是畸變發生的前兆。當這種感覺出現的時候,如果可以,找一個安靜安全的地方,盡量清空你自己頭腦中的思緒,把所有的註意力聚集在你雙手的感知上。”

重六點點頭,認真聽著,一副乖乖學習的樣子。

祝鶴瀾繼續說道,“由於你的穢氣很可能是你生來就帶著的,所以你需要把它們當成你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什麽外來的、危險的東西。你需要接受它們,就像你接受你自己的手腳一樣。

有些人的畸變是緩慢發生的,但根據你之前的表現,你的畸變更容易在你或你在意的人生命受到威脅時發生。而且,你通常都對其沒有控制,甚至連記憶也沒有。這或許是你自己的一種自我保護,因為你不願意接受你擁有的東西,甚至於你害怕你擁有的東西。

所以……如果你接受了它們,如果你願意看到它們甚至去了解它們,你就能開始控制它們。”

重六不自覺地看看自己的手。之前指甲上出現過的奇怪凸起在開始喝茶後就全都消失了。長著幾塊繭子的手和任何人的手看上去沒有區別。

“東家……你這說的有點太玄了。”

“其實也沒什麽玄的。當你不再害怕你自己會變成怪物之後,就是你真正接受了你自身所有可能性的時候。”祝鶴瀾腳步一頓,轉頭對重六宛然一笑,“到那時,我也會給你看我真實的樣子。”

重六心裏頭撲通撲通跳著,手莫名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熱,“你是說……你畸變之後的樣子?”

祝鶴瀾不甚明顯地點了下頭,笑容愈發溫柔。

重六稍稍仰著頭望著他,突然有種看到了目標充滿幹勁兒風生水起的盡頭。

掌櫃卻忽然眼神一轉,伸手從一座小樓的角落裏摘下一顆蘑菇。那蘑菇是肉粉色的,但在某個角度上會有油膩的彩色反光。它有手掌心那麽大,表面呈球形卻布滿條狀的勾回,有些像是腦子,又有點像是結在一起的腸子。

重六嫌棄地道,“這是我見過的最惡心的蘑菇……”

掌櫃一用力將蘑菇掰開了,那粘膩拉著絲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一些半透明的汁液從裂口中湧出來,如鼻涕一般向下垂掛著。

而在那橫截面上,布滿許多條纏結在一起的半透明的絲,且其中有許多條還在如蟲子一般蠕動扭曲著。

重六只覺得想吐,但掌櫃卻將蘑菇放到鼻間聞了聞。”這些蘑菇的穢氣,與我剛才吃過的似乎是同源。”

“同源?那怎麽還長得這麽隨性?”

“蘑菇在張開的時候,菌種會飛在空氣裏,落在腐朽的東西上便會開始生根長出菌絲。而它們的樣貌,很大程度上或許與它們汲取到的養分與穢氣發生的反應有關。但我想……它們或許都是從一個源頭出來的。”

“東家,你說會不會是那個寡婦?”

在鎮子裏逛了一圈,兩人回到房間中,卻見緣初也剛剛回來,臉上盡是憂慮。一細問,才知道他嘗試去寡婦家看看,卻見到有鎮民守在門外。

“看來只能等到晚上趁黑摸進去了。”緣初有些不自在地道。大概是因為他一個方士,三更半夜悄悄進人家婦道人家的院子,傳出去也不好聽……

他們耐心地等到深夜,等到萬籟俱寂,才悄然推開屋子出去。

今夜月色晦暗,一股霧氣正漸漸從遠處的山坡上飄降,好似一塊灰而厚重的棉被一點點滑向這座小鎮。那些灰塵狀的菌種漂浮在他們周圍虛空中的每一分每一寸,似乎在伺機進入他們的身體,生根發芽。

但他們還沒有死,而菌子只願意生長在死去的東西身上。

三人悄悄借著陰影的掩護接近寡婦居住的院落。原本在門口看著的兩個男人現在只剩下一個,還在靠著墻打著呼嚕。

翻墻進去對緣初和掌櫃來說沒什麽難度,但對重六來說卻難如登天。最後是掌櫃抓著重六的腰帶把他帶進去的。

院子裏一只雞鴨都不見,屋裏黑著燈,沒有動靜。

緣初悄悄推開門,輕手輕腳走進去。祝鶴瀾和管重六在後面跟著。

但三人還沒走幾步,就被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熏得幾乎要倒退三步。

就算是最惡心的幾十年沒有打掃過的茅房,加上十頭渾身長蛆的豬,再加上十幾筐已經長了綠毛的爛雞蛋,恐怕都沒有這種味道讓人覺得惡心想吐。

重六忙用手捏住鼻子,“什麽味兒!臭死了!”

那種味道被吸入肺裏,感覺肺都會開始發黴。

掌櫃卻十分淡定,輕聲道,“屍臭。”

說罷,便大步走向裏屋。重六和緣初楞了楞,也慌忙跟上。

他們在床鋪上找到了寡婦,或者說,是寡婦的屍體。

重六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但就算是在天梁城看到的那無數扭曲的人體組成的天柱,也沒有眼前的屍體駭人。

她原本嬌小的軀體此刻已經脹大三倍不止,皮膚黏糊糊濕漉漉的泛著詭異的綠色。她的面部已經全然變形,最先腐爛的眼睛已經化作膿水,蛆蟲蠕動在眼眶深處,一團密集而白花花的噩夢。

然而最可怕的是她的肚子。

由於腐爛後屍氣膨脹,她的腹部被撐大,宛如懷孕足月。而後,腹部腐爛的皮膚再也繃不住壓力,爆開了。

噴湧出的東西放射狀灑在屍體四周,從床上到墻壁甚至是天花板都有痕跡。而現在,在那破開的腹部,卻生著一從極為艷麗妖冶、甚至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蘑菇。

不止是腹部,她的手臂上、小腿上、凡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長著一片一片大塊且形狀不規則的的靈芝。就好像,她成了無數菌子肆意生長的沃野。

緣初怔怔望著她,自責與痛苦扭曲了他端秀的面容,“我……我來晚了!我應該帶她一起走的!”

“怎麽會這樣!是誰殺了她?”重六強忍欲嘔的沖動,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沒有死,她正在蛻變!”

突如其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三人轉身,卻見裏正身後帶著十幾個彪形大漢,將門口徹底堵住了。

趙興那白日裏和善的笑臉,在黑暗中泛著如蘑菇一般詭異古怪的瑩綠幽光,如惡鬼幽靈般駭人。他站在黑暗裏,佝僂著身體,桀桀地笑著,“你們仔細看,她不是還活著嗎。”

重六不由得再次將視線放回寡婦可憐的屍首上。

卻見那剛才明明靜止不動的胸膛,忽然開始緩緩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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