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指南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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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打烊後,重六趕著馬車,載著掌櫃沿著汴河之畔一路出城。雪雖然停了,但積雪不少,馬車走得很慢,搖搖晃晃顛簸的厲害。

重六緊了緊身上的棉衣,往凍僵的手上呵了呵氣。這時候身後的車廂簾子被掀開了,掌櫃把一樣東西伸到重六面前。

重六一看,是掌櫃出門時戴著的羊皮尉就是羊皮手套。

“東家,沒事兒,你自己戴吧!”

“你在外面趕車,比我需要這個。”掌櫃平淡地說著,手下卻不停,不容拒絕地抓起重六沒有握著韁繩的發僵發紅的手,細致地幫他套上。柔軟的毛料把寒冷從那發皴的皮膚上隔開。

那手套裏仿佛還殘留著掌櫃手上的溫度。

重六笑彎了眼睛,“真暖和。”

祝鶴瀾也忍不住微笑起來,換到另一邊,“把手給我,我幫你戴。”

重六忙將韁繩換到另一只手上,讓東家把右手也照顧到。祝鶴瀾往前方寂靜的港口看了看,道,“一會兒出了城你就找地方停下。今夜官道上應該不會有什麽人,我們可以早點抄近路。”

“好嘞!”

出了城,又走了一段距離。重六還是按照老規矩,四下環顧一番,確認沒有人了才鉆進車廂裏。祝鶴瀾還是如往常那樣,出去雙手在地上貼了一會兒,在馬耳邊說了什麽,便回來合起簾子。

馬車再次搖搖晃晃開始奔跑,路途卻不似之前那麽顛簸了。顯然已經入了近路。

這好像是三個月來,重六第一次和掌櫃獨處。不知為何有些緊張,他把羊皮尉摘下來,心不在焉地玩著上面的羊毛,眼睛卻老往對面揣著手閉目養神的掌櫃身上跑。

東家看上去有點累……是不是不應該打擾他……

但是……好不容易有個說話的機會……

重六最終還是沒憋住開了口,“東家,這次咱們要見的是誰啊?那些溟淵道的人要訂做什麽?”

祝鶴瀾睜開眼睛,倒也沒什麽不耐煩的神情,“他們的商船近一年內失蹤了三艘,嚴重影響他們的生意和信譽。所以我打算幫他們訂幾只指南魚。”

“東家,你出過海嗎?”

祝鶴瀾皺了一下臉,十分嫌棄道,“沒有……我怕水。”

“哈?沒想到您也有怕的東西!這麽說您不會游泳?”

祝鶴瀾挑起眉毛道,“怎麽,不會游泳很奇怪嗎?”

“很奇怪啊!尤其您活了這麽久……”話一出口,重六意識到這等於變相在說掌櫃老……

果然,東家黑了臉,語帶威脅,“怎麽,這就嫌我老了?”

“沒有沒有!您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不能再多了!”

祝鶴瀾被他慌忙解釋的樣子逗樂了,“嘴這麽甜,是想漲工錢?”

重六指天發誓自己說的是心裏話,眼見氣氛緩和了,他才總算放松了些。”不過……東家,我一直好奇,您是怎麽開始養那棵槐樹的?養了多久了?”

祝鶴瀾猶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慮是否應該告訴他。但這考慮並不久,他瞇起眼睛嘗試著算了算時日,但很快便放棄了,“算不清楚了……我最開始看見它的時候,它還只是一顆蛋。”

“蛋?!槐樹是從蛋裏長出來的?”

“莫忘了,它可不是真正的槐樹。它是萬物母神留在我們這個世界中的十顆卵中的一顆。”祝鶴瀾頓了頓,向後靠在車廂上,眼神變得迷離,回憶著已經開始模糊的過往,“如果沒記錯的話,我通過考驗被選為萬物母神的祭司是在我二十一歲的時候。當時和我一樣成為祭司的祝僮有十個人,到現在,我是最後一個了。”

於是祝鶴瀾講述了一段太過遙遠以至於重六很難想象的往事。

祝鶴瀾出生在一個已經消亡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部族——姑射。而那時的紫鹿山也還不叫紫鹿山,而是叫姑射山。

姑射曾經是汴河流域最富裕的部族之一。

當時中原還沒有一個統一而強大的王朝,人們尚且不知如何耕作,食物來自於山河大地,來自於眾神賜予的獵物和果實。

寰宇對於那時候的人是那般廣袤神秘,大部分的山海都還未被發現,只是如同傳說一般被不同部落的巫祝們口口相傳。人們對一花一木充滿驚奇,對於風雷雨雪滿懷敬畏。

而姑射族信奉的是一名被其他部族恐懼害怕的”萬物母神”。

與臨近幾個部落信奉的恐怖女神西王母不同,萬物母神在姑射山附近留下了許多遺跡,甚至有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文明埋在山洞裏的碑文殘卷。族中歷任大巫是唯一能看懂那些碑文殘卷的人,他告訴眾人,萬物母神曾經包裹著整個世界,孕育了最初的生靈種子。

但是後來神明之間發生了一場可怕的、幾乎摧毀了整個世界的戰爭,而萬物母神與其他一半的神明被驅逐出了這個世界。

留下的神被稱為道神,便是我們現在民間信仰中種種神明的本源。而被驅逐出這個世界的,被稱為穢神。

萬物母神離開前,在這個世間留下了許多操縱穢氣的方法以及十顆包含著她自身力量的卵。只要這十顆卵中有一顆能夠長大,便可以將她迎回。他們相信只要萬物母神回歸,他們便可以消滅周遭那些不斷入侵姑射領土燒殺搶掠的殘暴部族,便可以有吃不完的肉和果實,不必再擔心饑餓和死亡的威脅。

第五代大巫終於在姑射山深處挖出了那十顆“卵”,但根據那些碑文的記載,這十顆卵需要特殊的人來照料,這些人必須要能夠接受並感知那些卵中傳達出的意念,要能夠承受種種穢氣的侵蝕而不失去本性。

祝鶴瀾那時的名字也還不叫祝鶴瀾,而是簡單的一個字:瀾。他從小就被部落中的大巫選中,與其他四十九名從整個部族中選出的祝僮一起當成未來可能的萬物母神祭司的人選。他記得自己經歷了數不清可怕的“試煉”,不少他的同伴都在試煉過程中死去、亦或是比死更可怕——發生了無可挽回的畸變被巫祝們殺死。

但他終究熬過來了。那十顆卵中,有一顆選中了他,與他發生了精神上的感應。

祝鶴瀾還記得當他第一次感知到那仍舊沈睡著的槐樹傳達給他的夢境,那些令人頭腦爆炸一般的遙遠集體記憶,那些他無法理解的場景和色彩……他的意志在瘋狂和理智那微若游絲般的分界線上不斷徘徊,終究還是回到了現實中來。

與那十顆卵發生感應的二十多人中,只有十個人沒有瘋。而他們十個,便是最後的“勝利者”。

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那只是他們漫漫長生無盡孤獨的開始。

十顆卵,最後成功孵化的只有四顆。而長成樹苗的只有兩棵。最後活到現在的,也只剩下他這一棵了。

重六聽得嘴巴快要掉到地上,“東家……你……你該不會洪荒時候就宅在天梁城這塊兒了吧……”

祝鶴瀾嘴角抽動了一下,“你的關註點就在這兒?”

“還有啊,這麽長的時間,你完全沒有學過游泳?”

“游泳這個坎過不去了是嗎……沒有這個必要為什麽要學?”

“這是基本生存技能啊東家!”

祝鶴瀾翻了個白眼,似乎十分不屑。

重六還是很難想象,一個人活那麽久是什麽感覺?看著親人友人一個個死去,看著身邊漸漸親近的人卻知道他們不過是自己漫漫長生中的短暫過客,看著所有刻骨銘心的經歷記憶漸漸褪色消失,看盡了滄海變桑田再也沒有驚喜……

永遠是看客,永遠被落在後面。

永恒的寂寥孤獨……無法逃離的地獄。

重六忽然意識到,他自己恐怕也將是掌櫃漫漫長生中的一段微末的和弦。等到千百年後,等到有無數個跑堂來了又走了之後,掌櫃甚至可能會全然忘記他。

畢竟掌櫃現在已經記不清他自己父母的樣貌和名字了。

一股深沈的無奈和悲傷驟然如黑色的海潮在重六胸腔裏蔓延。

他想要靠近的人,原來與他有這樣深廣而根本的距離,就如日與月之間的距離一般。

重六想要掩飾自己的心緒,於是挑起另外一個問題,“東家……萬物母神如果是穢神的話……按照你們大巫的預言,槐樹長大了豈不是相當於一道門要被打開?那我們之前幹嘛還廢那麽大勁阻止黃衣神開門啊?”

“因為槐樹或許永遠都不會長大。”祝鶴瀾嘆了口氣,“它維持現在這個狀態已經有三百多年了。而且我也已經停止餵給它除了我以外的人的血,所以它的生長會更加緩慢。”

“你不想讓它長大?”

祝鶴瀾搖搖頭,苦笑一聲,“很久以前我很想,但是漸漸的便不再想了。它也是一樣。或許就是因為我們不再想了,與這個世界的秩序和解了,所以才能存活到現在,沒有被道氣吞噬。”

重六低著頭想了想,嘆息道,“但如果它不長大,你就要永遠被困在這兒是不是?”

祝鶴瀾見他面現難過,心中訝異。這個小跑堂是在替自己難受?

那好不容易在三個月中硬起來的心又開始變軟了。

“長生不老是多少人的追求,這不是挺好的嗎?”祝鶴瀾笑著,語氣輕松,歪著頭追著試圖掩飾表情的重六的眼神,“嘖,你說你怎麽還感傷起來了?”

“我沒有!我就是覺得您活了這麽久一直都在這一塊兒,遠點的地方都沒去過,那可太慘了。““誰說我沒去過的?有抄近路的方法,我早就去過不少地方了。只不過後來歲數大了,人也就懶了。”

“您這不就沒出過海嗎~有機會,咱們也應該坐一次船,往南洋或者東邊走,看看海那邊是什麽。我還可以教你鳧水啊!“祝鶴瀾看重六說得倆眼冒光,十分興奮,便也跟著想象自己在水裏撲騰……實在是慘不忍睹。他大笑起來,“想讓我下水,下輩子吧。”

這時候,馬車停了下來,目的地已經到了。還沒掀開窗簾,重六卻已經聽到了海浪聲。

“咦?剛說完學游泳,怎麽就聽到海浪聲了?”重六說著,掀開車簾往外看。

他們竟果真面對著一片月光下靜靜抖動的黑暗大海。沿著海岸一片蓋著雪的村鎮蔓延著,仿佛是月華凝結成的霜塊。

“會制作指南魚的鐵匠,還得在漁港附近找。”祝鶴瀾說著,從車上跳下去。腳陷入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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