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指南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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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子距離小鎮有一小段距離,孤零零地一間連著居住的院落站在小山坡上,遠眺著茫茫大海。鋪子熄著燈,掌櫃帶著重六繞到隔壁的小院,用力敲了敲門。院子裏的狗大聲吠叫起來。

片刻後院子裏主屋的燈亮了起來,一串咳嗽聲後,有一大約五十來歲的漢子一邊披著衣服啞著嗓子不耐煩地問著“誰呀!”一邊小跑著過來開門。

看到燈光映出的掌櫃和重六的臉,那漢子登時清醒了。他像是找不到該說什麽話,楞楞地跟掌櫃小眼瞪大眼。

掌櫃親切地微笑著,“武師傅,好久不見。”

被稱為武師傅的鐵匠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屋裏,那條大黃狗仿佛感覺到了主人的不安,對著掌櫃和重六齜牙咧嘴發出呼嚕呼嚕的威脅聲。

“去!邊兒去!沒你事兒。”武師傅把大黃狗趕到一邊,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拉上院門,“咱們還是到鋪子裏說吧。”

於是掌櫃重六又跟著繞回鋪子,看著鐵匠關了門點了燈,麻利地在爐子裏生起火來。

武師傅大聲地咳嗽了幾聲,咳得相當激烈,震得整個鋪子裏都有回音。他的呼吸粗重,仿佛胸腔裏有一絲雜音。

重六則忙著把筆墨紙硯拿出來。他註意到掌櫃的賬本上,又多了不少頁的記錄。

“我現在已經不怎麽打鐵了。”鐵匠低聲說道,“兩年前有個大羅派方士雲游過來,給了我一道護身符,我已經很久沒犯過以前的毛病了。”

“大羅派方士?”掌櫃思索一番,“可否給我看看你的護身符?”

武師傅在懷裏摸索一陣,拿出來一道黃色的符袋遞給掌櫃。重六也跟著抻著脖子看。

掌櫃打開符袋,將裏面的符紙拿出來,卻見那符紙重六當然看不出什麽名堂,但是掌櫃的眉頭卻越皺越緊,“你戴這符多久了?”

“從他給了我就一直戴著。”

“那你這咳嗽的毛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啊,從去年開始就斷斷續續地有這個毛病,時好時壞。最近一下雪,受了點風寒,就又開始了。我看過郎中了,不礙事。”

祝鶴瀾皺著的眉頭卻沒有松開。他將符咒放回袋子裏,說道,“這符咒不是我見過的大羅派符咒,效力極強,是用來壓制穢氣用的。”

重六好奇問道,“效力強?那是好事?”可看掌櫃的表情又不像是好事。

武師傅也道,”可不是!自從我戴了它,再也沒做過噩夢,也沒有一晃神造出個什麽……邪性的東西。“”表面上看是這樣,可是……這東西太強了,就像是給快要噴發的火山硬生生加上蓋子。底下的山火沒有熄滅,沒有被引流,就是被硬生生憋住了。日積月累,熾熱愈盛,早晚會令整個山體炸裂。”掌櫃搖搖頭,擔憂地看著武師傅,“你帶了它兩年,傷害已經開始出現了。你不能再戴了。”

武師傅呆呆地看著他,然後又是一串應景的咳嗽聲。可是下一瞬,他忽然用難以啟齒的神情猶豫著說了句,“不是我不信您……可是……您這麽說不會是為了讓我接您的單子吧……”

重六一聽不樂意了,“您這麽說可就有點傷人了。東家認識的匠人也不少,就算您不願意接我們找別人去就好了,何必在這兒誑您呢?東家既然這麽說了,您自己又確實身體有異樣,我看您還是應該好好考慮一下。”

武師傅帶著薄怒瞪了一眼重六,“我在和你們掌櫃說話,哪有你這青頭小兒插嘴的份!”

掌櫃的臉登時黑了幾分。他站起身,將護身符遞給武師傅,語氣冷淡了至少十度,“我言盡於此,既然是別人給你的,我不好多說。但我勸你,若想活過明年,盡早把它燒了,然後來見我。我或許還可救你一命。”

說完,也不再多說什麽,對重六招招手,“六兒,我們走吧。”

重六迅速收了東西,跟著掌櫃大步出了院子。臨出門時回頭看了眼,那鐵匠沒有追出來。

“東家……真的就這麽走了嗎?”

祝鶴瀾嘆了口氣,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著白花花的霧,“他一直就不大喜歡他自己沾染上的能力,之前是為了賺錢養家,現在錢賺了不少,置辦好了院子又把自己的三個兒子都送進了書院,怕是想要收手的時候正好遇上了那方士。

那方士大概是跟他說了什麽令他開始對我存有戒心。唉……若是我說的話他聽不進去,再多說什麽也只是徒增他的反感,反而可能更令他錯失救命時機。到底還是得看他自己。”

重六氣道,”那夢骷國師也太不給咱們臉面了!咱們幫他,他反而幾次三番地讓他的徒子徒孫們來挑唆。”

“幾次三番?”掌櫃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重六告訴過他的一段插曲,“你是說你和松明子去取扇子的時候遇上的那個年輕方士?”

“可不就是他!”

祝鶴瀾揣著手,陷入沈思,“我認為此事與夢骷無關。國師年事已高,近些年甚少再參與大羅派事務,不過是掛著個掌教的名頭。這兩年恐怕就要傳度給他的三弟子無欲。而你上次遇到的那個緣初我也已經打聽過了,是夢骷的大弟子無生收的入室弟子。”

重六緊了緊身上的棉衣,琢磨著掌櫃的話,“大羅派我收集到的消息不多,畢竟他們也神神秘秘的。但我知道夢骷收了七個徒弟,但是怎麽沒有選大徒弟繼承他的衣缽?”

“因為夢骷跟我說過,他的大徒弟不大’柔順’,好像是理念上與他師父有所不和。方士中也分為不少派別,最簡單的分類有長生派,修肉身成仙不理俗物;降魔派,就是如青冥派和大羅派這樣降妖除魔造福蒼生積攢福德的門派;還有苦行派,便是修來世成仙今生受苦積福的門派。

但是這些派別裏又衍生出許多龐雜的理念分支。像夢骷,雖然他曾經面對過天辜人帶來的魔軍,但其實他對於一切非道的東西並沒有那麽強烈的反感。可是他的大弟子無生就比他極端一些,甚至可能比柒曜真人還要極端。他認為如你我這樣沾染穢氣的人,都是禍害,早晚要為禍人間,所以都應該被關起來,集體除穢。如果除不了的,便應當關起來,免得引來災禍。”

重六露出嫌惡的表情,“這人有病?我們招他惹他了?!”

“這樣的人也不難理解,他只是害怕他不知道的東西而已。人害怕,又不願意去了解,就會想要消滅。“此時兩人走到距離大路不遠的地方,重六才想起來他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哎?那要是鐵匠不幹了,那這單生意?““只好找下一家。我認識的鐵匠不止他一個,只是他的能力與客人的需要最吻合。但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也不是沒有。”掌櫃走向靜靜等在大路上的馬車。

重六回頭看了一眼,那院落已經隱沒在夜色中。能看到的,只有在月光下勾著一層銀線的黑暗大海。

海浪的聲音震蕩在空氣裏,那鹹澀的味道充斥肺腑,令他莫名產生一種……鄉愁。

他回想起了夢中那片海。

他回想起了那種與整片、整個廣大的球形世界難分彼此的純然和自在。

祝鶴瀾聽到身後沒了踩踏積雪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卻見重六望著遠處的大海發呆。

祝鶴瀾微微皺眉,便又回到重六身邊,“怎麽了?”

重六猛然回神,“啊?沒什麽。就是好久沒看見海了。以前我和我師父住的地方,離海岸不遠。”

這是重六第一次主動說起關於他與他師父的過往。祝鶴瀾略微訝然。

重六從前總是咬死了說自己是臯塗人。

但臯塗山距離海遠得很,所以這是……跟自己說實話了?

祝鶴瀾卻沒有繼續追問什麽,只是催促道,“走吧,今晚要做的事還很多。”

……………………………………………………

掌櫃在另一名木匠那裏談好了制作木指南魚的細節,只要在木頭裏面插上一根磁針,便可與鐵質的一般使用。這位木匠身上的穢氣運作方式與鐵匠的能力似乎不同,他制作出的木雕常常會“活”過來。

一般來說他雕琢的都是些小鳥、蜂蝶這樣的小生靈,不會造成太大殺傷力。但在遇到掌櫃之前的某一次他接了一單大生意,幫一個村子裏的人雕了一座足有兩人多高的後土娘娘像。

結果一個月之後,有人去那村子裏探親戚,卻發現整座村子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不論人還是動物,一個不剩。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上、墻上到處潑灑的暗色幹掉的液體痕跡,還有不少已經腐爛生蛆的肉塊。整個村子彌漫著腐爛的惡臭,仿佛陽間地獄。

他一直走到那新蓋起的後土娘娘廟,看到那地上到處散落的殘肢斷臂。唯有那後土娘娘的木雕像立在神座上,肚子撐得極大,慈祥微笑的嘴上全是血跡。

官府將那木雕切割開,在它的肚子裏找到了村子裏不少人……至少是不少人還未被消化掉的部分。

後來在掌櫃的幫助下,木雕上面的穢氣被大幅抑制,令它們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活動。

而這一次掌櫃用咒符規劃下的特定情況便是當它察覺到外界有濃重的穢氣接近,它便會開始游動向穢氣襲來的方向。而這時,為了讓指南魚不至於失控,要把它一直泡在豬血裏,每天都要更換新鮮的血液。當它開始活動後,要立刻滴入幾滴人血來安撫它。

重六寫好契約的雛形,掌櫃也和木匠談好取貨時間後,天已經大亮了。官道上開始有往來的車馬,抄近路已經不再安全,只好駕車趕回天梁城。

好在木匠居住的地方不似鐵匠那麽遠。大約跑上三個時辰就到了。

接下來的兩天倒也沒再發生什麽事。一切按部就班,只是那三名溟淵道的人大概是打算一直在客棧裏住到指南魚完成才走,導致眾人都有些緊張兮兮的。

其實重六覺得,這三人倒也不難伺候。那被稱為阿良的黑衣小哥成天帶著他師妹在外頭玩,而那化名李霄的溟淵道當家蕭意也十分低調,除了偶爾喊他去收拾房間更換被褥熏香,倒也不挑剔什麽。

而且留下的賞錢也挺多……

只是有幾次,他看到那蕭意站在槐樹下,對著那槐樹看來看去,也不知道在研究些什麽,令重六有那麽一絲絲在意。

直到某一天,忽然一名大約二十七八的青年沖進客棧找掌櫃,手裏攥著之前重六見過的那枚鐵匠的護身符。

那年輕人一見到祝鶴瀾便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沖過去撲通一聲跪下了。

重六早已見怪不怪……不少從掌櫃這兒訂了東西又沒按照契約上履行義務的客人回來找掌櫃救命的時候都是這種情狀,簡直跟之前的喜珠一樣一樣的。但他還是親切溫和不失迅捷地在對方的膝蓋著地之前就把人架住了,免得在大堂裏被那麽多客人看著怪嚇人的。

祝掌櫃一見那年輕人便道,”咦?你是武師傅的大兒子阿峰吧?幾年沒見長這麽大了?”

掌櫃明明看上去比對方年輕,還一副老舅舅的口吻,重六看著直想笑。

“祝先生!求您快去看看我爹……他……他怕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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