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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軒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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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鞭與天地鼎,這兩件天階法器一攻一防,乃步承弼煉化多年的傍身法寶,與他自身極為契合。

睚眥鞭長短可自由伸縮,如金蟒般盤旋於整座比武場之上,蟒尾隨其主人意念,不斷抽打著空氣,發出“咻咻”的破空聲響。

霍唯憑空站在金蟒的環繞之中,他按捺住沸騰的戰意,采取了一種更偏向防禦的姿態。

金焰從他背後蔓延而出,逐漸舒展,形成類似蝶翼一般的防禦屏障。四扇由金焰燃成的蝶翼纖細而柔韌,既能護身,又能使他更為靈活。

對戰都元時的霍唯只是一味進攻,而現在面對三界之首,他放棄了進攻,轉為防守。

因為與那時不同,現在穆清嘉就在他身後,他自然會按約平安歸來。

睚眥鞭從他身後悄然接近,到某一臨界距離時,鞭尾猛然抽落。

霍唯運劍格擋長鞭,然而睚眥鞭極為柔韌,鞭身卷曲捆住冥蝶劍,尾部如毒蛇般向他雙目刺來。

他抖動手腕使了個巧勁,劍身脫離桎梏,他一邊運劍抵擋,一邊飛身後退。

卻在此時,變故橫生,睚眥鞭尾突然激生出銳刺,瞬間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至戳霍唯雙目。

步承弼把自己的仙術法器藏得極深,三界之中沒有一個活人知道睚眥鞭居然還有這種功用,不由為之嘩然失色。

如果現在場上被這睚眥鞭突然偷襲的是他們,他們絕無生還的可能。

就在銳刺接觸霍唯的瞬間,金焰蝶翼從他背後繞出,包裹住他的身體,擋住了銳刺,形成了一個金黃色的繭。

步承弼乘勝追擊,催動睚眥鞭一圈圈綁縛住金繭,鞭身上遍布銳刺,紮入繭中。

賓客席上,穆清嘉雙拳在袖中握緊,利用靈眸的透視優勢緊盯著戰況發展。

只見那金色的銳刺不斷向裏突刺,然而當它們觸及到深處的紅色火靈氣時,卻被金焰扭曲融化,並未傷到霍唯。

火靈氣濃郁得近乎實質,其中似有花影搖曳。再細看去,那搖曳花影是由金焰劍氣構成的,金繭中的霍唯每一瞬都揮劍千百次,劍影重疊,便成浪。

焰浪不斷擴張自己的地盤,隨著睚眥鞭裹起的金繭愈發膨脹,步承弼捏決召出天地鼎,巨鼎轟然落下,將金繭鎖於其中。

天地鼎中,金靈氣數十倍地暴漲,火靈氣則被全面壓制,好不容易快要破裂的金繭再次收縮裹緊。

場下不免有人搖頭嘆息,不忍再看:“步宗主這次下了狠手。恐怕冥蝶劍非死即傷。”

這些話隱約傳入穆清嘉的耳中,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仔細觀察著天地鼎中的情狀。

他相信師弟絕不可能就這樣落敗。

金繭之中,霍唯的劍舞並未停止,甚至越來越快,掠出重重虛影。

穆清嘉豁然發現,那些劍氣的軌跡看似無章可循,然而它們總是在多次反彈後吞噬睚眥鞭上的金靈氣,逐漸重合在一起。

數百道劍氣相重疊,蓄積巨大的爆發力,攻向睚眥鞭最為薄弱的一點。

就在眾修士以為霍唯戰敗在即時,金繭突然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緊接著,耀金劍氣悍然撕裂縫隙,去勢不減,轟然撞擊在天地鼎內壁上!

由劍修揮劍上億次聚集的靈氣,夾雜著睚眥鞭的氣息,與另一天階法器近距離相撞,霎時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嗡——

音波驟然爆裂開來,天地為之震顫,所有人都覺耳膜劇痛,有片刻的失聰。

在比武臺防禦法陣的阻擋下,大部分修士只受到不到千萬分之一的影響,很快便緩解過來。

然而,處在碰撞中心的霍唯和步承弼首當其沖,直接遭受到了音波的沖擊。

即便強悍如步承弼,也限於自身血肉之軀,在震響中一陣眩暈,暫時失去了聽覺。

霍唯離碰撞點更近,但他事先有所準備,用蝶翼護住了身體。因而他只是停頓一瞬,便延著剛剛在天地鼎轟擊出的裂紋,斬出“無赦”之劍。

這一擊乃是他最強的爆發劍術,燦金色的符文爬上了他的脖頸,冥蝶劍瘋狂抽取著他全身的靈氣,蝶翼因靈氣劇烈消耗而消失。

金蝶脫劍而出,劈裂天地鼎,振翅沖向尚處在暈眩中的步承弼。

在金焰蝶觸及他的一瞬間,步承弼目光變得清明起來,他立刻調動護體真元,凝聚出猶如實質的金靈氣擋在身前。

護體真元成橢球狀,其表面流光溢彩,飛速旋轉。旋轉的表層迅速將接觸到的劍氣拋向兩邊,洩去了絕大部分的沖擊力。

隨著卸力,金焰蝶迅速分崩離析,步承弼緊皺的眉峰緩緩舒展開來。

他處變不驚,甚至連發絲都沒亂,仍是清冷平和的模樣。

卻在此時,步承弼瞳孔猛縮,細小而尖銳的威脅感襲來,他本能地側了一下頭。

下一瞬,血液從他右側眼下的細微傷口中蜿蜒滲出。

自步承弼受封尊者之稱後,已經有兩百年沒流過一滴血。

臉上的傷——更是修仙以來的首次。

他的臉色迅速陰沈下去,伸手將那粒“武器”捏在指尖。

那不是法器,甚至稱不上是兵器,只是一粒金色的橢形小球。就是這粒最細微不過的金屬球,穿透了他的護體真元,傷到了他的臉頰。

如果他當時反應再慢一拍的話,右眼已經瞎了。

這能破他護體真元的小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

步承弼摩挲著小金球,感受到其中過於熟悉的氣息,明白過來。

——這粒金球的取材是睚眥鞭。

在睚眥鞭纏繞住火焰金繭之時,霍唯的火融化了鞭身上的銳刺,又將那些金屬液體凝縮成一粒球狀液體。

而在他揮劍釋放“無赦”的剎那,這粒金球也受擊彈出。它隱沒在劍氣之中,並不惹眼,又在空中迅速冷凝成實體,擊向步承弼右眼。

睚眥鞭上的金屬與步承弼的護體金靈氣出於同源,再加上當時時間過於緊迫,他並未留意這股熟悉的氣息,所以放任金球穿透護體真元,傷到了他。

“霍唯。”步承弼嗓音陰寒,已是動了真怒,“我會毀掉你的臉,讓你生不如死。”

霍唯此時耳中亦是嗡鳴一片,他讀了步承弼的唇語,飛起一腳,踹翻了天地鼎。

他嗤笑道:“只有凡間最低賤的婆娘,才會在鄰裏打架時揚言要抓爛對方的臉。沒想到尊者還有這等愛好。”

那話自然是穆清嘉從前講給他聽的,他現在仍清晰地記得,師兄一人分數角模仿狐仙村罵架時繪聲繪色的樣子。

天道之下第一仙修和一介凡間村婦,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在霍唯嘴裏卻成了同種人。

他的挑釁果然激怒了步承弼,他怒不可遏,振起睚眥鞭,再度投入戰鬥。

步承弼臉頰上的傷痕早已愈合,但他未曾留意的是,有一滴血順著臉頰滑下,落在比武臺上。

血滴悄無聲息地融入漢白玉之中,竟如滴入水面一般,興起層層波瀾。

一滴血水如一段悠遠的回憶,記錄了它所經歷的無數輪回,形成一條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時間線,線上的每一點都藏著一副畫面。

另一條暗綠色的線從遠方而來,它來自三百多年前的一滴毒茶水,被人小心地保管起來,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兩條時空軸在某一點相互交叉,軒轅鏡定位了那個獨特時間點,再經由層層繁瑣的陣法群,覆原了那一刻的場景。

幻象由虛轉實,只見偌大的比武臺表面,出現了一串連綿不斷的圖畫。畫面影影綽綽,經過暗藏在各處的鏡子法器的幾經反射,最終投射在比武場四面八方的空地上。

戰鼓、山峰、地面……如此清晰畫面突然出現,數量眾多,眾修士見所未見,一時驚詫不已。

只見一只男性的手不緊不慢地捏起藥草,投入爐中。他挑揀的奇花異草顏色艷麗,身負劇毒,多數是常人聞所未聞的品種。

“那是什麽?”一修士問道,“蜃景?幻象?”

有人註意到比武臺邊緣古樸的花紋,道:“看起來像是一面鏡形法器。”

眾人正議論紛紛時,鏡面中忽然出現了一名黑發的青年仙修。那人相貌清冷脫俗,只要見過就不會錯認!

“這是年輕時候的步宗主……?”有人試探著問出聲,“他制毒做什麽?”

“大膽狂徒,怎敢妄言?”宣宗的年輕弟子跳將出來,“宗主制毒與你何幹?再說了,這妖鏡突然出現在此,真假未知,你怎知道這畫面是真的?”

其餘人噤聲,而這弟子口中的“妖鏡”二字卻給了某人啟發。

“妖鏡,照妖鏡……”一名落拓不羈的中年修士細細琢磨這鏡子的紋路,忽然大喜,脫口而出:“可不就是照妖鏡!這可是軒轅鏡!上古法器!”

他快速解釋道:“軒轅鏡辨真假,照妖魔,只顯露真實,從不說謊。也不知道如何改造成如此模樣,竟能展現出過去?”

一邊說著,他一邊沖向比武臺,卻被無形的屏障撞得跌了個跟頭,血流了滿臉還不停呵呵傻笑著。他眼中流露出的熱忱不似作假,絕大部分修士都信了這番話。

軒轅鏡中,劇毒在煉丹爐中成形,又被步承弼取出一丸,放入茶中。他端著茶盞向前走去,茶水搖曳,照出他幹凈的下頜線條。

——毒茶,要端給誰?

宣宗眾弟子都隱隱感覺大事不妙,心中升起慌亂,罵道:“信口雌黃!軒轅鏡?上古神器豈是這等假物可以玷汙的?”

那磕得頭破血流的修士爬將起來,吹胡子瞪眼道:“我展家煉器千年,何時看錯過貨,誆過人?千年口碑不要了?”

展姓世家活躍在三界的年頭可比宣宗久遠得多,整個家族專心煉器,從不參與三界紛爭,也從不支持任何勢力。

誠如其所言,這千年之中,展姓氏族確實從未斷錯過法器。

待認出他身份之後,幾乎所有修士都相信,軒轅鏡中所現,確實是很久以前真實發生過的事。

鏡中的步承弼推開一扇門,光線突然昏暗下來,在他眉下眼窩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清冷的修士忽然微笑起來,那笑容驅散了冰雪與黑暗,使人見之便忍不住與他親近。

他帶著那樣的微笑緩步走入室內,道:“師弟修煉辛苦了。喝些茶,歇息片刻罷。”

他口中的師弟似乎剛從打坐中清醒過來,全然信任地接過了茶盞。

“謝謝步師兄!”一個清澈如響玉的少年音道。

那少年的嗓音穆清嘉何其熟悉。

然而,待他結識樂鹿之時,那盞毒茶早已經涼透了。少年在劇毒的腐蝕中永遠停留在那一刻,整整過了三百年。

三百年已過,他懷著對世間的滿腔仇恨與警惕,再也不會輕信,也不會被輕易傷害。

憤世妒俗,游戲人間。

曾經那純澈無邪的嗓音,早就被他世上最親的師兄遞來的那盞茶,徹底毒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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