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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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哢——”

茶盞摔落在地,少年四肢抽搐,痛苦地低吟著。他修為尚淺,劇毒瞬間摧毀了他的全身經脈和內臟骨骼,破碎的肉塊從他口中流淌而出。

他“嗬嗬”地喘著氣,說不出一個字。

但步承弼看懂了他想問的話。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少年,雙眸如同往常一般平靜無波。

“第一次見到師弟,還是十五年前。沒想到一轉眼就過了這麽久。”他微笑著道,“也是一轉眼間……師弟的修為就快超過師兄了。”

少年疼出了淚。

“或許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懂,師兄現在教給你。”步承弼道,“師弟是不能比師兄厲害的,以及——能接手宣宗的只能是步家的人,只能是我。”

他微微一笑:“任何比我強的人,都會像你這樣躺在地上,成為一灘爛泥。”

步承弼慢條斯理地從靈玉中取出匕首,他仍是仙風道骨的模樣,袖袍連一滴汙血都沒沾到。

“身體很疼,是麽?師兄這就幫你解脫。”他用手指擦過匕首,比在少年脖頸前,默念道:“這是命中註定的事,不要怪師兄。”

在匕首落下的剎那,少年突然消失,連帶著剩下的半杯毒茶也失去了蹤跡。

樂鹿在關鍵時刻激發出了傳家的軒轅鏡,躲入鏡中,躲過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劫難,也開始了他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另一段生命。

畫面就此截斷。

所有看到這場景的修士,都如同被拔了舌頭一般,深陷其中,無法說出半句話。

軒轅鏡中尚有一頭青絲的步承弼,每一個神態語調,每一個動作,都與現在鶴發童顏的步承弼一模一樣。

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與松鶴尊者留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

半晌過去,都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的表情或是驚恐,或是呆滯,或是怒不可遏,或是不可置信。仿佛各種支離破碎的表情拼接在一起,又如岌岌可危的高丘般,轟然倒塌。

現場只有四個人神情與旁人不同,一個是穆清嘉,一個是顧霄,一個是神情淡然的師陵。

另外一個易過容的浮玉水榭女弟子站在她身後,揪著心口,潸然淚下。

“……師父。”

詭異的寂靜之中,步琛忽然道。

他面色慘白如鬼,旁人被他一驚,又想起他和步承弼的關系,亦如見了鬼般躲閃開來。

然而步承弼並未聽到步琛的呼喚,他甚至沒聽到任何聲音。天地鼎轟擊的巨響剝奪了他的聽覺,直到現在還未恢覆。

他對霍唯起了必殺之心,下手極為狠辣。然而霍唯的實力之強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必須全神貫註,才能避免再次受傷。

劍影鞭光不斷在空中爆閃,焰浪與符術的光華遮擋了外界的場景,步承弼亦未曾留意。

眼下,他迫切地想看到霍唯的血——卻總無法如願。

場外,師陵輕輕點頭,她身後那名女修飄飛到比武臺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易容術,露出一張清麗的面容。

一直沈默的別派長老瞇眼打量著他,緩聲道:“你是……步宗主的女徒弟,師家的人。”

女修抱拳道:“晚輩師詔。曾經正是步承弼的親傳弟子。”

“師姑娘本該在十年前的外出游歷時遇難了。”那長老聲音疲憊,“當時宣宗召集各派修士前往悼念,本座亦在其列。”

“那是步承弼想捏造出來的假象。”師詔道,“事實是,我還活著。”

她回眸看向比武場中的軒轅鏡。

誰也不知道,樂鹿是何時將軒轅鏡藏在比武臺的石基中,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身於鏡中的。

片刻前,他像在場所有修士一樣,獨自一人,吊兒郎當地坐在群峰之巔的小亭中,專註地欣賞著當年發生的一切。

他曾回憶過無數次那時的場景,但真正用眼睛旁觀,還是第一次。

步承弼不是他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惡鬼,他自己卻像是一只愚蠢又弱小的豬玀,懦弱的哭泣聲恰如家禽待宰時的哀嚎。

樂鹿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垂下頭,將事先一瓶備好紅色液體滴入鏡中的水面上。

隨著師詔的血液匯入軒轅鏡之中,沈靜的鏡面重新開始波動。

她的時間線與步承弼的時間線有很長很長的交匯時間。無數回憶向後飛逝,直到他們之間交匯的最後一刻。

女修笑著與一眾同門揮別,又恭敬地與師父道別。

她此番離山是為了奉命前去姑媱山查一樁秘案,與師父的信人——那名剛剛上位的姑媱城主交接。

城主名喚步沈淵,在他的百般勸誘下,女修喝了一杯當地盛產的醴泉春,沈酣地睡了過去。

樂鹿註視著鏡中的她,然後又向鏡中滴入一滴清水。那滴水是在他在姑媱城的地底陣法附近搜集、精煉得來,已經經過了無數次試驗的證明。

畫面變得極為昏暗,正如人之沈入夢鄉。

當軒轅鏡趨於黑暗之時,上空中的睚眥鞭猛然劃破金焰,鞭風驅散了熱浪,視野變得明凈了許多。

比武臺邊,師詔仰頭註視著步承弼,步承弼也在這短暫的一瞬間看清了她的臉。

步承弼冷哼一聲,心道果然如此。

——這不孝弟子,果然來壞他的事了。在仙盟大比前,師詔肯定便已經與浮玉水榭重建聯絡,師陵此番前來,定是來與他清算此事的。

他腦海中飛速劃過各種念頭,思索著如何推諉責任,說一切都是“誤會”、“陰謀”或者“識人不清”,如何殺人滅口,或者用師詔的命制住師陵……

重中之重,還是要維持聲譽。若是他表現得像個失而覆得、愛徒如命的師父,甚至還能博得更多美名。

步承弼臉上笑意更盛,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一刻的到來。

直到他眼珠微移,看到了軒轅鏡,以及它反射出的數十張相同的畫面。

步承弼目眥欲裂。

睚眥鞭夾雜著滔天怒火,驟然向軒轅鏡甩出!

一道金影劃過,金焰蝶翼抽長分割成無數觸須,均勻地抵擋住睚眥鞭的力道。

霍唯懸空立於步承弼與軒轅鏡之間,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般隔開二者。

“戲還未完。”他沈聲道,“我不會允許你退場。”

軒轅鏡中。

姑媱城地底,當師詔再次蘇醒時,已經手腳被縛,躺在了紛繁覆雜的法陣之中。她意識模糊,全身靈氣順著陣法流失。

“你……”她嗓音微弱,“師父被騙了。”

步沈淵一副文雅書生的打扮,搖著文人扇道:“家主把你送給我當‘絕天滅地陣’的靈氣來源了。修士的靈氣取之不竭——就叫你‘極品靈石’如何?”

他見她一片茫然,道:“還不明白麽?被騙的從來都只有你。”

師詔愕然地瞪著步沈淵的臉,隱約覺得那張臉與師父有些相似。

但她的神情,被步沈淵誤解成了高傲。

他一腳踹向她的臉,怒道:“你不過是投了好胎,憑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毛皮鞋跟裏沈了鐵,狠狠在她手上碾壓,“你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修麽,怎麽,被廢人踩在腳底的感覺如何?”

“師父……”她泫然欲泣。

“閉嘴,你不配叫家主師父。一個別家的雜種,又怎麽比得過步氏一族的天命血脈……”

說到此處時,步沈淵忽然一頓,緘了口,岔開話題道:“等著罷,要不了多久,凡人也可以長生,也可以擁有不死之軀,而這一切,都是家主的功勞。”

他從歇斯底裏的狀態恢覆了平時的文雅,平靜道:“而你,修行百年,也只能成為我們的餌料。”

好戲落幕,步沈淵的最後一句話仍然回蕩在臯塗山中所有仙修的耳中。

什麽叫仙修成為餌料?什麽叫凡人可以長生?

若說步承弼毒害同門師弟、徒弟之事,不過是道德有損,禍起蕭墻,而這段回憶所暴露出來的業火,已經蔓延出了墻壁,牽涉到在場所有人的利害關系。

有一名馭獸師顫聲開口:“前些月,我的妖獸告訴我,姑媱山離奇地死了很多獸族,還有極少的走獸直接開了靈智,數日間成妖入魔。”

他們都對姑媱山之事有所耳聞,但自打浮玉水榭散布出消息之後,仿佛又被其他什麽勢力壓了下去,聽到的大多是傳言,少有確鑿之辭。

另一個膽大的仙修道:“說是與魂魄之學有關,恐怕就是步宗……步承弼設計的。”他頓了頓,朗聲問道:“師詔姑娘,這些年都苦了你。有關這事,你都知道些什麽?”

師詔道:“這就是我對那裏的全部回憶,直到數月前,步琛師弟、冥蝶劍和偃師摧毀城主府,我才清醒過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了步琛的身影。

高大憨厚的仙修仿佛在頃刻間變了個人,蒼白的臉上嵌著兩圈血紅的眼眶,好像對方才那些情景全然不信,探究地盯著她,沈緩地搖頭。

這不是真的。步琛想說。這不是真的,對嗎?

“事實確如所言。”師詔凝視著他,如是說道。

卻在此時,上空中轟然爆響再次炸裂,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破裂聲。

眾人擡頭一看,只見那層由水驚蟄布下的內層防禦屏障,已經出現了白色裂痕。

如果他再擊破玃如的外層防禦屏障的話,所有仙修便會與步承弼直接交鋒!

步承弼所擁有的,是許多修士無法想象的毀滅性力量。

他只要動一個小手指,這些修士都會直接灰飛煙滅。什麽修仙什麽問道,一直以來的執念與掙紮,都將成為虛妄。

失德固然可怕,但沒有什麽比死亡更加可怕。

不管方才這些修士看到軒轅鏡時是怒是懼,在直接面對死亡的恐懼時,不少人眼中流露出動搖、退縮之意。

“步宗主向來心懷天下蒼生,即便做出什麽事,也一定是為我們仙界而做。”有人瑟縮道,“不過是一小座姑媱山出了問題,造福的可是天下蒼生啊……”

有的人唾棄他臨陣倒戈,但更多的人卻是心有戚戚然。

“那些門內私事,步宗主如何做,我們也無權置喙。”另一個聲音響起,眾人回頭一看,發現是敗在偃師手下的梅褔。

步承弼僅僅是洩露了一絲餘威,這些修士便恐駭得混淆了黑白,只求站對了隊伍,免得步承弼遷怒於他們。

見事態急轉直下,穆清嘉冷笑道:“你們當真以為現在退縮,就有命可活麽?步承弼的師弟也好,師詔姑娘也罷,都從未肖想過宗主之位,卻皆不明不白地遭到毒害。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他可能有威脅的人!”

浮玉水榭之主師陵站了出來,朗聲道:“步承弼意在掌控三界,已是不爭的事實。本尊從眾神星宿中得知,若他得逞,每一名仙修都在劫難逃,九州的終結不遠矣!”

“叮”一聲,薄煙劍出鞘,劍身清吟。

“本座水驚蟄,代表臨臯派,向步承弼宣戰!”水驚蟄柳眉倒豎,鬢發隨風颯颯飛舞,“退則必死無疑,進攻尚能掙得一線生機!我們眾志成城,定能將這妖道斃命於此!”

臨臯派全派一百三十名峰主與弟子齊刷刷拔劍出鞘,喊聲震天:“進則生,退則亡!”

劍修從不畏生死,在他們跳下聽風崖時,便已將這一點銘記在心。

很快,浮玉水榭眾位女修的嗓音也匯入其中,然後是散修,各個門派的修士也三三兩兩加入。

“進則生,退則亡!”

事情至此,步承弼已如一只籠中困獸。

比武臺的防禦屏障猶如囚籠,兇獸齜牙咆哮在裏,他眼中渺小的螻蟻匯集成黑壓壓的烏雲,欲將他誅於籠中。

宣宗眾弟子見狀不對,欲想悄悄撤離。他們見步琛呆站著不動,低聲催促道:“大師兄。”

“你們先走。”步琛啞聲道。

有人沸騰,有人離去。穆清嘉冷眼旁觀,並未再勸。因為那些人要麽是被嚇破了膽子,要麽是打定主意歸順步承弼,即便強行留下,也沒有任何用處。

他的目光從重新回到屏障中激鬥的二人,心情沈重。

若是步承弼真能如此輕易伏誅倒便罷了。怕只怕他還有什麽未知的殺手鐧,亦或是天道從中作祟。

這將是一場苦戰。

作者有話要說:

OOC小劇場:

穆清嘉(緊張ing):當我透明吧!不要突然CUE我妨礙我觀賞師弟的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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