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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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之後,附靈術時間結束,金鏡之海化作星屑消失不見。

偃師的本體走出,手中捏一個束縛符,依舊是捆綁踢走一條龍服務,將遍體鱗傷的梅褔送出比武臺。

梅褔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為什麽用著與他一模一樣的身體的人,會有那麽多層出不窮的招數。

他甚至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撐過。

鑼鼓震耳敲響:“散修,偃師——勝!”

場下響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祝賀聲,其實在偃師接連得罪宣宗和梅家之後,還能有這麽多人明面上支持他,已經殊為不易。

支持他的原因,除了個人魅力以外,更多是因為剛才那場過於精彩的鬥法。

同樣是梅褔的肉|身,偃師只是剛剛上手,甚至比梅褔本人還少熟悉上百年,便把本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無數的金鏡與刀光劍影的攻擊方式,給予修士們極大的啟發。

很難想象偃師究竟研究過多少五行靈氣的使用方式——盡管金靈氣和土靈氣本該是他一輩子都用不到的“無用之學”。

在他們鬥法的全過程中,霍唯的目光都未曾離開穆清嘉。他的師兄如此英姿颯爽,耀眼得如同一團烈陽,讓他驕傲,又讓他升起妄念,把光芒藏到只有他能觸碰到的地方。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憑此傳達了什麽情感一般,然後又各自移開。

贏過這一戰之後,偃師的靈氣絲毫未損,魂魄也無疲憊之感。

他並沒有下場的打算,而是挑釁地盯上了步承弼,然後越過他,到達步琛的位置。

他揚了揚下巴,做出挑戰的姿態。

——那個有關師妹合籍的賭約他還記著呢。

步琛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來,規矩行禮,向比武臺的方向淩空踏出一步。

其實在這之前,他也曾以為穆清嘉是那種柔軟好說話,總是溫暖地笑著,從不露出棱角的類型——會一些旁門左道,但主要還是依靠霍唯。

但近幾天偃師的表現,在他心中刷新了穆清嘉的形象。

——分明就是披著羊皮的狼。

但這樣給他威脅感的穆清嘉,反而讓他生出了與之一戰的欲|望。

正當他準備上臺之時,一道纖影飄然而至,先他一步落上擂臺。

“……驚蟄?”步琛和穆清嘉同時訝然道。

“不必幫我。”水驚蟄溫和地望著她的大師兄,“我想和他堂堂正正打一架。”

旁人都覺得她是在和步琛說,只有在場三人知道,那話是對穆清嘉說的。

穆清嘉定定看她半晌,似是沈眉嘆了口氣,然後恢覆偃師的模樣,朗聲笑道:“水掌門英勇無雙,偃某自覺不敵,就不在此自取其辱了。”

言罷,他便下了場,預備同霍唯一起觀戰。

事實上,穆清嘉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輕松。笑話,這次的戰局事關師妹的人生大事,他怎能不緊張?

他本想著能多出一份力,至少把步琛打個半殘,沒想到水驚蟄完全拒絕了這份“好意”,決定來一場公平的對決。

穆清嘉偏心地想:這哪裏公平?步琛的修行日月比師妹長上幾十年,老牛吃嫩草,這人怎麽如此不害臊?

正當他一臉微笑著心裏碎碎念時,霍唯的聲音從旁響起:“你太小看她了。師妹有資格成為臨臯派的掌門人,不是因為師門傳承亦或是水家的地位,而是因為她自己的實力。”

“……我知道。”穆清嘉雙手交叉撐著下巴,十指不停地敲擊在自己的手關節上。

鬥法一開始,比武臺上便升起彌天大霧,連帶水驚蟄的身影也隱沒其中。

薄煙劍的劍刃融化成奶白色的濃霧,與她靈氣制造的濃霧融為一體,劍為霧,霧亦為劍。

“化整為散。”穆清嘉讚道,“這倒能消減一些土靈氣對水靈氣的壓制。而且,步琛的驚風箭在濃霧裏難以發揮作用。”

確如他所言,憑借視力步琛根本無法辨別水驚蟄的位置。他閉上雙眸,卻覺每一滴霧水中都蘊藏著殺意和愛意,混淆著他的神魂。

水驚蟄想要的就是這一刻。

步琛驚覺中計,快速切斷神魂感知,聚沙成塔,將自己保護在內。

果然,沙塔外緣傳來柔軟的響動,像是雨水落在沙土中,又像刀鋒沒入血肉。

與此同時,他快速畫符捏決,指尖噴湧出大蓬火焰,灼燒著場中的霧氣。

霧霭中人影飄渺難辨,步琛緊皺眉頭,運轉出一個龐大的法陣。沙石編制成細網,從防禦屏障邊緣開始,緩緩向中心聚攏,試圖網住難見蹤影的游魚。

“這法子也太實誠了些,浪費很多靈氣。”穆清嘉毫不掩飾地偏心,“實戰經驗太少,想必在山中沒怎麽與人鬥過法。”

他看步琛怎麽看怎麽不爽,比對其他人更為挑剔苛責。

霍唯見他不自覺地做出如此態度,不由想起他們在姑媱城中時,師兄對步琛還算是寬容溫和,常醋得他生悶氣。

而能造成如斯態度轉變的,只能是水驚蟄與步琛的合籍一事。

霍唯默默想,不愧是從小養大的師妹,關鍵時刻還算有用。

在他繃著一張臉胡思亂想之時,場中二人已經以符與劍相互快速試探了近百回合,兩方皆掛上了細微的傷痕,但未觸及要害。

與此同時,那張不斷收緊的沙網留下的空間越來越小,水驚蟄所受到的攻擊也愈發密集。她似是被迫不得已,從某處突然現出身形,孤註一擲,拔劍斬向步琛。

步琛右手畫出石盾,擋住劍刃,卻沒有感受到劍刃的重量。

受騙了!他一驚,左臂瞬間石化,擋住了另一邊頸側。由於事發突然,他無法展出石盾,防護層的覆蓋面較為窄小。

石臂與薄煙劍接觸的一剎那,薄煙劍忽然劇烈扭曲,以刁鉆的角度蜿蜒繞過石臂,轉而刺向步琛的左胸。

生命受到威脅,步琛出於本能地做出攻擊姿態,石臂的棱角瞬間變得尖銳,錘向對方的小腹,以達圍魏救趙之效。

然而水驚蟄並未收招。

事情只發生在千分之一瞬間,就在薄煙劍尖挑破步琛前襟的剎那,劍身再次化作霧氣,瞬間消散。

能如此收放自如的,世間只有水驚蟄一人。

步琛瞳孔收縮,欲想收拳,卻已經太晚了。蓬勃而出的靈氣一半沖向水驚蟄小腹,另一半則因過快收招,順著他的手臂反噬到自己體內。

兩人皆是向後飛退數十米,體內經脈紊亂,唇角流出一絲血。

水驚蟄落足不穩,半跪下去,她瞬間彈起身來,薄煙劍聚形,欲再起攻勢。

卻聽步琛悶咳一聲,道:“是我敗了。”

聞言,水驚蟄不由一怔,斂了殺意,收回霧氣。

視線瞬間清晰起來,場外之人也看到了其中的情狀,見二人已經止戈休戰,不由好奇究竟是誰勝誰負。

“是我敗了。”步琛再次宣布道。

這個結果在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不免有知情人調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我欺。”

步琛兩道濃眉一豎,朗聲道:“非也。水掌門技高一籌乃是事實。靈劍一介外物,水掌門都能掌控自如;步某空長百歲,卻連自身靈氣都無法控制,實屬慚愧。”

水驚蟄道:“可是……”會有人不滿意這個結果。

果然,步承弼發話道:“琛兒休得胡鬧,你們尚有一戰之力,怎能現在就分出勝負?”

言下之意,步琛自己說的不算數,等到雙方有一人無還手之力才算結束。

“師父,徒兒以為鬥法並非生死相爭,點到為止便罷了。”步琛微笑道,“這次仙盟大比,徒兒獲益匪淺。若師父想我入榜,不若徒兒賽後再去挑戰梅褔仙友,掙得玄機榜前十之位,如何?”

他常年閉關極少與人打交道,心智過於純真,多數時候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全然不知道步承弼只要他贏的“結果”,根本不在乎什麽“獲益匪淺”。

立刻有人拊掌稱讚:“好!步宗主的親傳弟子,果然有君子遺風!”

步承弼的臉色青黑,他想把步琛養成一條只對自己忠誠的無知的狗——卻沒想到反而咬了自己的腳。

又有知情人笑道:“可是這樣一來,步小友想抱得美人歸,可就難嘍。”

步琛想到那個賭約,失落一會兒,又逐漸高興起來:若真如師父所言,與驚蟄打得兩敗俱傷,他們即便合籍,以後也無法交心了罷。

能讓她不厭惡自己,可比名義上的合籍重要得多。

“平手。”水驚蟄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她一身仙袍纖塵不染,款款走上前來。容貌雖柔美,氣勢卻不遜於任何男性修士。

“步仙友修為較本座更為深厚,方才我們身受同等靈氣沖擊,他的傷勢比我輕一些。”說罷,她落落大方地撩起袖子,讓眾人看到她雪似的皮膚之下,隱隱顫動的青色經脈。

步琛看到她便不由自主地牽起唇角,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皆大歡喜。”穆清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頗有一種養了多年的水靈靈的小白菜,突然間被一頭不是很滿意但也湊合看的豬給拱了。

拱就拱罷,畢竟看樣子,這頭豬萬萬不會虧待小白菜,一定會把她當寶貝供起來——只要不是和侍奉他師父有矛盾。

但這怎麽可能?

穆清嘉頭疼地捂住額角,只覺任重而道遠,自暴自棄地想著:還不如最開始就把他倆暴力拆散。

距離和步承弼攤牌的時間越來越近,而在這之前,霍唯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和天道之下的第一人——步承弼的戰鬥。

穆清嘉知道,他的師弟從小就是劍術天才,極具戰鬥的天賦,越階戰勝更是常事。

然而他這次的對手,是修行數百年的步承弼。松鶴尊者如同一只老怪物般盤踞在修士頂峰,成為三界修士無法翻越的高峰。

霍唯亦是凡人,亦非無所不能。

穆清嘉怕師弟不能全身而退,更怕天道在其中推波助瀾。

他面容沈靜,向霍唯豎起食指。

——只要一滴血就夠了。

再多的都交給樂鹿,他不想讓阿唯受傷。

霍唯沈默地瞥他一眼,踏上了冥蝶劍。

眼前是山、雲,與浮動的人海。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投射在他們身上,等待一名沈寂許久的劍鋒再現他的輝煌。

說來與劍尊者之徒的身份相悖,這還是他們首次參與仙盟大比。

恍惚間,穆清嘉覺得他們還年少,預備著在這場修仙盛會上嶄露頭角,奪得桂冠。

師弟即將上場,而他作為大師兄,可以好好抱一抱他,在他耳邊千叮萬囑,讓他全力以赴不要分心顧及其他。

他一定是既期盼著師弟能爭得佳績,又想差不多就好,免得師弟受傷。

但現在限於偃師的身份,穆清嘉無法當著所有人的面那樣做。

保重。他心道。

隨即,穆清嘉神魂傳來一縷波動,仿佛琴弦微顫,傳遞著一份令他心安的情緒。

他微楞,然後意識到,那是他和霍唯神魂之間的聯絡。

經過神交之後,他們的神魂總維持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聯系。這份聯系會隨著神交的次數和身心交融越來越強,而現在,只有情緒和念頭比較激動的時候,才偶爾相互交感。

霍唯仍是背對著他,肩膀寬闊,脊背直挺。

他只留給穆清嘉一個冷硬的背影,面上亦不顯山露水,而從魂魄深處,卻已溫柔地安撫了他的憂心,並許下承諾。

——我會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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