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雷雨

關燈
“我走了。”霍唯轉過身道,“他還記得你。若想相見,別磨蹭。”

“你們突然就來了……”水驚蟄抿唇道,“我都沒做好準備。”

“夠久了。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會來。”霍唯回首道,“甚至連我的出關時間都了如指掌。所以才在兩個月前,通過你那徒兒,將和釋鐲帶給我。”

“其實我還沒有那麽無所不知。”水驚蟄聳肩道,“只是聽聞有什麽‘木妖’,想起那是大師兄的故鄉,才有所猜測罷了。若非你和大師兄同時在場,法器也不會啟動。”

她憶起仙魔劫前夕,大師兄拿到和釋鐲之時,二師兄早已離開。於是穆清嘉將其存放於臯塗中某處,只來得及告訴水驚蟄在什麽位置,大戰就打響了。

憶及往昔,她神情黯然道:“那年魔尊在三危山吸引了仙盟的全部戰力,未曾想昊焱尊者卻率眾繞路,侵犯九州內土。臯塗山上,只有大師兄一人面對魔修,才……”

她重重垂下頭:“我無法面對他,是因為心中有愧。”

“那並非你的錯。那時你人微言輕,無法違背水家的命令。”霍唯冷漠道,“錯的是我。”

水驚蟄見他神情,後悔不該提起這一茬,寬慰道:“世間種種陰差陽錯,又有誰能未蔔先知。師兄莫要把所有罪責都扛在自己肩上。”

霍唯沒有回應她,背影逐漸消失在雨幕重圍之後。

天地間大雨滂沱,瓢潑大雨砸落地面發出轟然巨響,將一切因果淹沒於煙塵中。

-------------------------------------

窗外雨打桂葉,穆清嘉盤坐在小榻上,閉目靜修。

頭頂的茅草一滴一滴漏著雨水,然後在某一瞬間,嘩啦一聲全部傾倒在穆清嘉身上,澆成個落湯雞。

他渾身一激靈,抹去臉上的雨水,畫避水符給頭頂上方打了個補丁。

“找時間重新修繕吧。”他擰了一把自己的濕發,“只可惜又糟蹋了師弟的心意。”

其實穆清嘉也並非無能到連烘幹頭發都不會,他只是隱隱想著,該有什麽東西與他一同等霍唯,心裏才能踏實些。

修煉難以沈下心,他索性仰身歪在小榻上,沈默著胡思亂想。

泡溫泉時身體的灼熱感仿佛還未散去,每當他想到正經事時,又忍不住拐回師弟身上。

或許是還未曾好好見過霍唯如今的模樣,穆清嘉念起他時,總覺得那身影朦朦朧朧,仿佛有飄渺煙沙隔於二人之間,看不透,摸不著。

他沈思片刻,發現自己又想偏了題。又即他等的人至今未歸,不免總覺自作多情,心中升起對自己的惱火。

“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之交淡如水……”

穆清嘉邊念叨,邊在榻上滾了兩圈,然後躺平,放空頭腦,只聽那窗外雨聲。

混沌中,他的心魂仿若沖入雨幕之中,萬千雨水砸在前方透明的屏障上,如珠玉四濺。

雲層中電閃雷鳴,粗壯的閃電劈落,近在咫尺,他偏斜劍身,躲過那道雷電。

“師弟,快到了!”穆清嘉隔空傳音道,“我們先下去吧,應該就在這附近。”

雙劍直墜入雲層中,向下方駛去。山中樹林皆變作墨綠色的波濤,在風雨中搖曳不止。

他們快步登上石階,越過寫有“狐仙祠”的牌匾,來到祠堂的屋檐下。

幸虧祠堂地勢較高,排水又順暢,故而木地板並未被雨水淹沒,只是略有潮濕。

穆清嘉小心地將沾著泥水的布靴放在屋檐下,只著一雙白襪,推門而入。

“進來吧。”他回頭笑道,“她今天大抵是回家了,沒住這裏。”

霍唯聞言,依著他的樣子擺好黑靴,踏入室內。他拘謹地仰望著那尊狐仙像,面色嚴肅,內裏則有些無措。

“你不會想拜一拜罷。”穆清嘉笑道,“緊張什麽,平日裏膽子那麽肥,怎麽現在開始怕了?”

霍唯瞪了他一眼,問道:“你小時候就住在這裏?”

“是啊。”穆清嘉道,“這裏對我像家一樣。所以也算是師弟的家,可以隨意些。”

霍唯點了點頭,仍是不減恭敬,緩步輕聲隨著他進了側面的隔間。

狹小的隔間內遍布著灰塵,還有股潮濕的黴味。霍唯接連打了兩個噴嚏,推開了小軒窗,布下避水符,讓林間清新的空氣吹入其中。

“不去見狐仙麽?”他問道。

穆清嘉翻箱倒櫃地尋出一截蠟燭,點燃了放在窗邊矮櫃上,一邊道:“咱們不眠不休地趕路一個多月,你不累,大白狐晚上還要摟著她的狐子狐孫睡覺呢。”

不提倒罷,他一提起,霍唯立刻就覺著疲憊感席卷而來。借著燭火,他看到一張狹窄的木榻貼在墻邊,堪堪只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大小。

木榻上空無一物,連被褥都沒有,又因為幹燥,倒是比別處幹凈得多。

“娘和我從前就在這裏睡。”穆清嘉頗為懷念道,“沒想到會舊地重游。”

“你休息。”霍唯有些不自在道,“我去別處打坐修煉。”

“真的麽?”穆清嘉故作擔心道,“別處都是黴、蘑菇苔蘚、灰塵一類,還有很多蜘蛛。”

提起蜘蛛,霍唯推門的手停下來,僵立著不動了。

“來吧。”穆清嘉好笑道,“擠擠還是能睡的,小時候又不是沒一起擠過。”

說罷他便自顧自躺下,靠裏側邊緣側躺著,合了眼。

盡管此時他們已有金丹後期的修為,但連續一個月繃緊神經、控制靈氣還是太累了。若非劍尊者給的時限過緊,他們也不會如此急著趕路。

穆清嘉感覺到師弟在自己身旁輕輕坐下,開始打坐修煉,便再也控制不住睡意,神游太虛去了。

夜半風雨交加,他隱約感覺有塊炭火貼在身後,又硬又硌,推一推拱一拱仍不退散,於是迷迷糊糊爬了起來。

不知何時,霍唯已躺在他身後,臉上燒得粉紅,睡得有些不安穩。

“做噩夢了?”穆清嘉試試他的額頭,發現只是微熱,“不像是走火入魔或者風寒啊。”

他稍一觸碰,霍唯便被驚醒。睜開眼的瞬間,他的瞳孔幽暗深沈,有種奇異的掠奪感,仿佛要將人吸入旋渦之中。

穆清嘉被看得莫名心悸,笑道:“師弟莫非做夢都在用劍大殺四方?”

霍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仿佛這才真正清醒過來。他盯著穆清嘉,仿佛分不清夢境現實般迷茫了片刻,又突然紅了臉,躲開視線,背過身去睡下。

穆清嘉見他那般不自在,又臉紅得可憐可愛,頗為納罕,便扒著他的肩膀笑道:“到底夢到什麽了?和師兄說說唄。”

霍唯閉眼拍開他的手,佯裝熟睡。

穆清嘉好奇地上下打量他,忽然發現師弟的姿勢有些別扭,好像在刻意夾著雙腿。

他心中一動,歪頭向下看去,還沒瞧清楚什麽,便被師弟一巴掌糊了臉。

“什麽都沒有!”霍唯欲蓋彌彰地低吼道。

雨水打在菱花窗格上,敲出軟和的悶響,隨風潛入絲縷潮意。

穆清嘉耳邊聽著這雨聲,胸口如被浸潤一般,生起柔軟的癢來。他心緒莫名,仍是笑著道:“可是它硌到我了。”

霍唯只得翻身把他摁回榻上,惡聲道:“會自己消下去的。現在,立刻去休息,別多管閑事。”

穆清嘉輕笑著扒開他的手,轉到正面,用一雙盈盈桃花眼睨著他,道:“師弟不會是,還不會那個罷?”

霍唯一頓,還真不太懂他在說什麽,莫名其妙道:“什麽不會不會的。”

“師兄教你罷。”穆清嘉笑著,模糊地道,“那個……起來的時候,弄起來會很舒服。而且消得也快,不會覺得硌。”

霍唯聞言,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後又躲閃過去,迅速躺下。

穆清嘉卻知道,師弟是默許了。

窗外驟雨未歇,雨滴敲打在房檐和窗框上,時緊時疏。遠方傳來一二聲驚雷,混雜在樹林沙沙聲中。

有些話在沖動之下說出了口,即便事後再忐忑不安,也覆水難收。

穆清嘉心跳得有些緊,他舔了舔唇,然後摸向身畔的人。一番折騰後,兩人都冒了薄汗。

窗前紅蠟緩緩流下一滴淚,橘紅色的暖光輕搖微曳。

“總之就是這樣。”穆清嘉低聲道,“你自己來。”

“啊!……不用試我的,師弟,嗯……”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一面臉紅心跳,一面莫名心虛。

——放寬心態,他寬慰自己道,不過是正常的教學罷了,每個兄長都會這麽教弟弟的。而師弟懂得知恩圖報,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

翻騰聲繼續著,間或有細微的黏膩水聲,隱匿在重重落雨聲中。

“你太沈了,別壓著我……”

——師弟不愧是師弟,學什麽都一點就通,舉一反三。

二人的喘息逐漸粗重起來,有時舒服得狠了,穆清嘉也不會刻意壓抑自己,唇邊吐出一兩聲低吟。

天邊烏雲滾滾,雷蛇纏繞不休。俶爾電光猛閃,從極近極近處傳來一聲驚雷,其聲震耳欲聾,穆清嘉瞳孔一縮,泛起水霧,軟軟倒下。

潮濕的強風吹入室內,窗前紅蠟顫巍巍交了最後一滴蠟淚,偃旗息鼓。

“是很舒服。”霍唯嗓音略帶低啞,“……你很快。”

穆清嘉從極樂邊緣回神,聞言佯怒道:“毛還沒長齊的兔崽子,說什麽呢。”

霍唯沈默地紮了一下他作為反駁證據,爾後道:“而且我已經及冠了。”

穆清嘉臉上一燙,坐起身來,道:“太慢不正常,來讓師兄幫你快快結束苦海——”

蠟燭雖滅,卻有電閃雷鳴相隨。耀目的電光時而乍現,落在屋內二人身上,一瞬間照亮兩具衣不蔽體的身軀。

在上的那人略微瞇著眼,睫毛顫動,貌若桃李藏於霜雪之下,冷峻中帶著薄紅。

他劍眉緊鎖,像是極認真地註視著身下的人。

穆清嘉偶爾得那驚鴻一瞥,便已是心動神搖,難以自持。

又半個時辰之後,方雲散雨歇。

事後清理自是不再多言,兩人仍是相背而睡,卻皆擺了姿勢,調慢了呼吸,睜著眼睛聽雨聲。

今夜的雨躁動難安。

“師弟。”穆清嘉也知道他沒睡,忍不住嘮叨:“此事雖舒服,但切忌頻繁,縱欲傷身。”

“嗯。”

他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也不能隨便和不喜歡的人做,會生病。如果真有一個姑娘,想和她做這件事的話……最好,最好和師兄,或者師尊說一下。”

他等了很久,才聽到一聲答覆:“知道了。”

不過須臾,霍唯的聲音又從身旁傳來:“你也要應我一件事。”

穆清嘉已經有了些睡意,道:“什麽?”

“別再叫我‘師弟’。”霍唯道。

“唔。”穆清嘉打了個哈欠,迷糊道,“不叫師弟,那叫什麽?唯唯?”

“……”

“小唯唯?”

“……”霍唯額角蹦出青筋。

“都不滿意,那就阿唯罷。”穆清嘉聲音越來越低,“阿唯,快睡……”

祠堂之外風雨漸止,淅淅瀝瀝落在房檐上,又落在千裏之外,臯塗山中的桂葉上。

不過是些陳年舊事,借由這一場雨,一場未曾接觸的朦朧情愫,重新回到穆清嘉的記憶中。

那夜之後,因狐仙執意不肯見外人之故,霍唯雖無緣得見狐仙真容,卻也毫無怨言,倒是對青丘山頗為留戀。

他念在仙者有靈,跪在狐仙像之前,虔誠地許下心願。

——“待師妹長大,我們就把臯塗山交給師妹,然後一起來這裏隱居,過無拘無束的生活罷。”

——“哪日你我病老歸西,就葬在這山裏,埋在一起。春雨落下,你墳頭開出漂亮的小野花,我便做你墳上花叢的蝴蝶去。”

轉眼間時光飛逝,那心願竟也實現了小半。雖然之後發生了太多當年他們無法預料的坎坷,卻也跌跌撞撞走到了現在,兩個人仍還在一起。

穆清嘉恍然想到,或許師弟是對的,仙者有靈,他們的心願終將會實現。

不論那一天還需等多久,走多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