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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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來時,穆清嘉總覺得有人在身邊。

“……阿唯?”他模糊地喚道。

身邊的人似乎驚了一下,迅速躍向茅屋外。一夜暴雨後,茅屋上的茅草濕漉漉地滑下來,恰巧灌進她衣領中,驚得她發出一聲輕呼。

那聲音分明是個女子。

這下穆清嘉徹底醒過來,連忙飛身下榻,追出屋外,喚道:“師妹休走!”

水驚蟄身形飄逸,如幻影般閃至桂樹之後,背過身去。

穆清嘉看到了她一閃而逝的身影,不知師妹為何躲避自己,遂裝作看不到的樣子,笑道:“師妹,我知道是你。長這麽大還想和師兄玩捉迷藏麽?不過現在師兄視力不佳,是贏不過你啦。”

水驚蟄知曉他目盲,卻並不知曉他有靈眸一事,見他雙臂在空中試探著前進,心中酸澀。

眼見穆清嘉便要拌在一塊石頭上,她悄聲落在他身邊,指尖凝水,欲將石頭搬離。

誰料穆清嘉轉向她,笑著道:“師妹。”

時光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笑意溫軟和煦,一如往昔的少年歲月。水驚蟄終究沒能忍住,眼圈一紅,像從前一般撲入他懷中。

穆清嘉被她的力道拱得向後退了半步,隨後展懷抱住了她。

見面之前,他已從傳言中結識了現在的師妹,臨臯派的掌門,以女子之身在仙魔劫中布迷陣立下奇功,此後斡旋於修仙世家之間,開山立派,成就劍修門派之魁首。

從前劍修多孤家寡人,劍法繼承散亂而不成體系,小師門雖多,為劍修開山立派,管束聯合散人劍修,卻是前不見古人的事。

但水驚蟄做到了。

她是一名獨立果敢、雷厲風行的掌門,卻也是遠離凡塵,高高在上的化神後期尊者。

穆清嘉以為他們之間至少會有些陌生隔閡,未曾料到,師妹還是從前那個少女。

就連擁抱時,撞人的力度都一模一樣。

“大師兄……”水驚蟄微有哽咽道,“你終於回來了。”

“想念師妹得緊,如何能不回來。”

穆清嘉縱容地一嘆,輕輕拍著她的脊背,又觸向她的鬢發。雲鬢盤疊如螺,由一支玉簪固定於腦後,溫婉而不失幹練。

穆清嘉恍然憶起,師妹幼年不會束發時,是由他與霍唯為師妹束發的。一對雙垂髫,一邊一個發環圈在耳畔,如一只垂著耳的兔子。

兩個師兄一人負責一邊的垂髫,一對兔耳總是一邊高,一邊低;一邊松,一邊緊。也幸而臯塗山上只有他們師徒幾個,才沒被他人笑話了去。

少時歲月仍歷歷在目,穆清嘉不由感慨道:“師妹學會自己束發了。”

“束發這種小事……驚蟄都是一派掌門了。”水驚蟄仰頭看他,扁著嘴,“再說了,我及笄時便會自己束發,師兄肯定都忘光了!”

穆清嘉一怔,才笑著道:“是我糊塗,師妹已經長大了,我這做師兄的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轉念又嘆道:“這些年師兄們都不在,師妹一定吃了不少苦。”

“哪裏,無非就是修煉、鬥毆、養徒弟。比起兩位師兄的艱辛,我若再喊苦,那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言罷,她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掙脫了穆清嘉的懷抱。

“怎麽?”穆清嘉道。

“再抱二師兄就吃味了。”水驚蟄掩唇輕笑,眨了眨眼。

姑娘家對情誼總是更敏感些。穆清嘉一哂,摸了摸鼻尖,道:“阿唯去了何處?師妹可有見他?”

水驚蟄道:“他若沒來找大師兄的話,應該是去尋靈根了。”

——原來是這樣。細想來,師弟的確未曾答應他要回住處來,他思慮過度,空等了一夜,也並非師弟的過錯。

水驚蟄眼神兒一溜,有些發酸地揶揄道,“果然,大師兄最在意的還是二師兄。”

“作為師弟師妹我自然一視同仁,”穆清嘉略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他……”

“行啦,我都懂。”水驚蟄溫婉笑道。

正在此時,一只白色的紙蝴蝶從遠處翩躚而來,水驚蟄若有所感,擡頭接住蝴蝶,面色微沈。

她的笑容甜美一如從前,然而處理山中正事,冷下面龐時,卻早已有了不怒自威之勢。

“怎麽?”穆清嘉道。

“水家的人來了。”水驚蟄收斂了不自覺露出的威儀,無奈地笑道:“一群狂妄自大的小人,總以為臨臯派獨屬水家。總有一天,我會親自收拾他們。”

她言及自己的家族時不掩憎意,穆清嘉微愕,隨後才慢慢想起師妹與本家的恩怨。

“大師兄許是記不得了。”水驚蟄輕蹙峨眉,“我不過是水家的敲門磚而已。”

約莫七十年前,水家之勢已逐漸式微,他們不知從何聽來劍尊者收有兩徒之事,欲通過家族子弟與劍尊者相結交。

故而,他們選中家族中最天賦異稟的旁系幼童,親自前去臯塗山。

那就是年方兩歲出頭的水驚蟄。

女嬰天生帶有純澈的水靈氣,哭鬧時能引雨霧降身,被主家奉若珍寶,欲將她獻給劍尊者為徒。

那年大雪封山,他帶著幼女以及豐厚的拜師禮千等萬等,然而當劍尊者路過時,卻一個眼神都未曾分與他們。

“小女天賦異稟,與尊者相同,乃是純正的水靈根!”家主水慈再次拜倒在劍尊者身前,“若小女拜於您門下,必能繼承衣缽,光耀劍道。”

“本尊不收徒。”劍尊者仍是一眼未看。

水慈惶急地看向懷中女童,卻見她正吐出小舌,嘗著空中飄舞的雪花,開心得臉蛋通紅。

“快向尊者展示你的水靈氣啊!”水慈拍著她催促道。

但兩歲的女童又如何能聽懂他話中的意義?她只是揮舞著一雙肉嘟嘟的手,去捉空中的雪花。

眼看劍尊者即將離開,水慈又怒又急,罵道:“不爭氣的東西!”

一道灼燒符打在女童身上,瞬間燒蝕掉她的衣物。火焰燙傷了她皮肉,女童疼得哇哇大哭,哭聲中,漫天雪花飄然匯成一個漩渦,落至她身上,撲滅了符術之火。

“尊者請看,只是兩歲便能操控水靈氣抵擋符文,未來前途不可……”

水慈喜出望外地轉向劍尊者,他卻早已飛遠。

“……前途不可限量啊。”水慈呆滯道。

女童的哭聲響徹臯塗山。

那夜風雪極大。

或許是到了窮途末路,水慈碰壁後仍然不肯放棄,此後日日來臯塗山下糾纏,任是修仙界如何嘲弄都未曾放棄。

女童在雪山中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日被迫嚎哭,嗓子越來越啞,聲音也一日比一日微弱。

水慈篤信劍尊者不會任由璞玉在眼底下浪費,再者,狠心凍死女童這事傳出去,對劍尊者的名聲也不好,於是竟存了讓女童以死相逼的心思。

直到某日,兩個少年趁著夜色偷走女童,水慈本欲阻攔,山口卻吹出颶風,雪山在狂風中轟然崩塌,他只得郁郁作罷。

後來他才知道,那兩個少年是劍尊者的徒弟,才為因禍得福而暗喜不已。

這便是水驚蟄成為他們師妹的過程。

“……仙魔劫時,水慈又以我娘性命為要挾,脅迫我前往三危山對戰魔尊。”水驚蟄隱怒道,“再之後,便將族侄塞與我為徒,欲我將掌門之位傳給族侄,以此接管臨臯派。”

“臨臯派乃是師妹一手開立,又與他們有何關系?幾十年不見,這老頭愈發失心瘋了。”穆清嘉微笑道,“委實令人——把他們揍一頓才痛快。”

“這些蚊蠅嗅覺倒是靈敏,他們此番一定是為大師兄的覆活而來的。”水驚蟄恨聲道,“不過我絕不會讓他們騷擾師兄的。”

穆清嘉嘆道:“又給你添麻煩了。”

“驚蟄只恨不能常護於師兄身邊。”水驚蟄悵然道。

她常琢磨著如何才能讓二位師兄過得安穩,多些自保的技藝,遂將提前備好的儲物靈玉交給穆清嘉,其中裝有各類她這些年搜集來的法器。

但這還不夠。

“師兄還記得天一劍麽?”她道。

天一劍是穆清嘉的本命靈劍,他自然知曉。只是自重生後,他的本命靈劍與他失了聯系,只怕是已經在仙魔劫中毀去,所以才銷聲匿跡。

忽然聽師妹提起此劍,他訝然道:“它還在這裏?”

那時魔修為攻入山中,率先引發地動,使陣眼與法陣偏移原位,就如同兩只齒輪難以咬合,無法發揮出全部力量。

為了重新激活陣法,穆清嘉以血水為引,將天一劍化作水靈陣法與陣眼之間的橋,才在最後驅逐了魔修,臯塗山化險為夷。

“正是如此。”水驚蟄頷首道,“驚蟄聽聞,大師兄的靈劍在仙魔劫時並未毀去,而是作為陣樞隨護山陣法一同封印在某處。”

然後她略帶歉意道:“驚蟄現在瑣事傍身,無法陪同師兄尋劍,只能建議師兄去尋玃如相問了。山神大人還知道山中的很多舊事,或許還知曉有關二師兄靈根的線索。”

“玃如?”穆清嘉道,“我該如何尋他?”

“師兄與山神大人曾有些交情,這點小事如何難得倒師兄?”水驚蟄一笑。

言罷,她便作揖告辭,禦劍飛離此處,向主峰的方向而去。

待她走後,穆清嘉才自語道:“說是與他相熟,可我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啊。”

他憶起僅有的幾段有關玃如的回憶,幼年與師弟放紙鳶、桂花林中的浮動的桂香,以及生死崖下,那救他一命的風。

——有關玃如的回憶裏,滿是風。

風,體現在五行中,其實是靈氣的流動與走向。穆清嘉雖沒有體感,無法感受到風的存在,卻能“看”到靈氣的走向。

他靜氣凝神,細細觀察山中五彩靈氣的變化與流動,逐漸確定了方向,朝著風源奔去。

初夏的臯塗山中,滿山生滿蔥郁細密的桂葉,桂樹仍在等待秋日,等待它們的花期。

待秋日桂花盛放時,是整座山最秀美的時節。

穆清嘉的母親生前最愛桂花,霍唯也無比青睞這種香氣宜人的小花。因母親和師弟之故,穆清嘉也極愛桂花,每年秋日少不了收集桂花,與糯米同釀,埋藏在泥土下。

來年喝一壇,留一壇作祭祀之用,待玃如自取。

玃如嗜酒如命,亦嗜桂花如命。

大抵是臯塗山的桂花太香,才讓這位仙靈選擇羈留此地。

穆清嘉避開有臯塗山弟子出沒的地段,一邊在林間飛奔,一邊回想著有關玃如的一切。

年幼的他被那神秘而美麗的生物所吸引,剛開始只敢遠遠觀望,隨著逐漸熟識他的脾性,便離得越來越近。

直到某一天,當巨鹿看中一枝桂花,又無從下手時,穆清嘉輕盈地爬上那深處的桂花,摘下了他的心頭好。

“豎子敢爾——!”一個深沈的嗓音響起。

孩子未曾料到巨鹿會人言,驚駭之下,失手墜落,花枝落了一地。

上一個膽敢侵擾玃如進食的人類早已命喪鹿角之下,他怒不可遏,剛欲掀起蹄子時,卻見那孩子慢慢爬了起來。

孩子也不管膝蓋摔得淤青,舉起了手中那枝完整無損的桂花,笑瞇瞇地遞到玃如鼻吻邊。

“你吃。”他笑意一如春暉,“嘉兒保護得很好,沒有沾過土。”

或許是被他的大膽震驚,或許是那桂花過於誘人,亦或是玃如想起那是劍尊者唯一的弟子——總之,巨鹿低下了他壯美的角,就著孩子的手,將最上面一朵桂花卷入口中。

孩子笑得像吃了蜜一般甜:“以後鹿鹿有想吃的,就喊我好啦。我就住在側峰,和師尊在一起。我叫穆清嘉,你呢?”

“玃如。”

“我記下啦。”孩子笑著,又沒忍住對動物的喜愛,摸了摸他的鼻吻。

玃如一驚,嫌棄地打了個響鼻,噴嚏掀起強風,將孩子吹上高空,飛了足有半裏之遠。

那便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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