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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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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霍唯聞言,有些郁郁道:“你從前未曾向我提起過樂鹿。”

穆清嘉知他在為蒙在鼓裏而生悶氣,忙笑著去牽他的手,道:“這說到底還是偃師那些陳年舊事——我們已經和解了,不要為過去的事生氣了,嗯?”

霍唯沒搭理他,卻把他的手握得緊了些。

兩人又坐回石凳上,兩個石凳之間離得有些遠,穆清嘉自然而然地想抽回手,霍唯卻不依不饒,仍是拉緊。

於是他只好使術讓兩個石凳挨近一些,然後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放在桌子底下,任由師弟牽著。

霍唯面上冰冷鋒銳,仿佛要隨時拔劍大殺四方;桌子底下卻執拗著不肯放手,一副孩童心性。

穆清嘉見此,又覺有趣,又覺面上微熱,只還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不肯教師弟看出。

桃花瓣飄落於湖面,激起溫柔的漣漪。

胡思亂想一陣,他終於找回了些思緒,說起正事。

“樂鹿說的仙盟大比是怎麽回事?”穆清嘉問道,“我曾聽過一兩次,具體的還不曾了解。”

清風徐來,霍唯淡聲道:“十年一次的仙修盛會,其實就是鬥法。聽他的意思,今年正是臨臯派主持大比。”

“稱得上是‘盛會’麽?”穆清嘉疑惑道,“咱們那會兒我怎麽沒印象?”

“那時我們還不算門派,不在邀請之列。”霍唯道,“而且那時九州安穩日久,仙修無心爭鬥,仙盟大比規模縮水。直到仙魔劫那一年,才重新開始操辦起來。”

“有些意思。”穆清嘉思索道,“樂鹿想讓事情鬧大,確實找了個極好的時候。”

霍唯的手不自覺捏緊:“介時各派仙修、散修群雄匯聚,甚至偶有魔修喬裝改扮混入其中,恐怕是水渾魚雜。”

“水渾魚雜,正適合我們渾水摸魚。”穆清嘉笑道,“‘潛魚’在暗,若我們也只是一味躲藏,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若我們主動走向明處,‘潛魚’一定會耐不住性子,被我們釣向明處。”

他越說越堅定,笑道:“到時候又有師妹這個東道主幫忙,天時地利人和全部占盡,那栽樁陷害的‘潛魚’只好被一網打盡咯。”

“你想的未免太簡單。”霍唯仍是眉峰不展,“你憑什麽認為,那條已經獲得返魂木的‘潛魚’會被另外一段返魂木釣上鉤?”

“阿唯不覺得奇怪麽。”穆清嘉好整以暇道,“自宣宗丟失返魂木之後已有三十載之久,為何那段宣宗的返魂木,卻至今沒有消息呢?”

霍唯側耳靜聽。

“你想,返魂木的特質會讓覆活者成為水火不侵、長生不死的存在,甚至可以聚魂祛魔,一出世,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件。”穆清嘉道,“就算著意隱瞞,也不可能逃脫浮玉水榭的消息網。阿唯在青丘隱居多年,不也被尋到了麽?”

霍唯若有所思地望著湖面。

“所以,全無音訊非常可能是因為,宣宗的返魂木,出於某種原因未能成功覆活。”穆清嘉道。

“可能時候未到。”霍唯思索道,“亦有可能因為魂魄缺失,或者木刻與本人不同,導致靈|肉不符。”

穆清嘉笑道:“阿唯當然經驗充足,但那條‘潛魚’可不知道這些。他知道的,只是其中出了什麽問題,導致覆活遲遲未能成功。”

他笑意漸深:“當我覆活的消息放出,‘潛魚’會不斷懷疑:‘為什麽自己擁有世間獨一的返魂木,卻還有其他人成功覆活?’

‘難不成他的返魂木是假的?’

‘難不成是自己出了什麽紕漏?’”

穆清嘉微笑道:“所以,他絕對抑制不住尋找我的沖動。‘潛魚’一定會上鉤。”

霍唯註視著他自問自答、胸有成竹的模樣,微微一笑。

“隨你。”他帶著笑意道。

低沈沙啞的嗓音淌過耳畔,穆清嘉有種被寵溺誇獎的錯覺,就仿佛師弟是長輩,自己才是需要鼓勵的後輩一般。

這樣想其實也不算錯,畢竟除去他沈睡的五十年,師弟經歷的歲月確實要比他漫長一倍。

這樣一來,原來愛撒嬌的師妹和愛淘氣的小師弟,現在也是比他還年長的修士了……

穆清嘉重生至今,心裏第一次敲響了“大師兄之位不保”的警鐘。

他情感上還停留在仙魔劫之前,自己撐起翅膀為師弟師妹們遮風擋雨,承擔著保護者的角色。

然而時光裹挾著萬物生靈奔騰向前,卻獨獨遺忘了他,直至此時他才驀然發覺,重生之後,自己才是被保護、被疼愛的幼崽。

百種心思湧上心頭,穆清嘉既覺得自己荒謬好笑,又有一種對自己定位失衡的落寞感。

“是我……”霍唯沙啞的嗓音傳來,“是我說錯什麽話了麽?”

穆清嘉猛然擡頭,笑道:“沒有的事,阿唯多心了。只是剛剛想到那個給城主寫信的神秘人,也不知道是誰在以此陷害樂鹿。”

霍唯“嗯”了一聲,仍是仔細端詳著他的表情,顯然這個借口沒能取信於他。

不等他多言,一聲鶴唳由遠及近,仙鶴於湖心亭附近散作黃沙,步琛躍入亭中,站穩。

穆清嘉打起精神,故作訝異道:“步兄怎的赴約如此之早,已經等不及同我師弟鬥法了麽?”

步琛看起來心情很糟糕,道:“師傅回信與我,叫我直接前往臨臯派,參加本屆的仙盟大比。”

“回信?”穆清嘉挑眉,佯怒道:“莫非步仙友並未守約,已將我們的消息提早告知貴宗主了麽?”

霍唯意味不明地瞥了穆清嘉一眼。

步琛仔細觀察他神色,看他驚訝之色不似作偽,才嘆氣道:“也是,那人故意向師傅透露你們的行蹤,又怎會與你們同夥。”

穆清嘉心裏暗道了聲“抱歉”,然後表情凝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個帶著鏡子的少年修士找到我,以師姐作為要挾,提了些奇怪的請求。”步琛看了看他,有些欲言又止,“其中一條,便是讓我寫信向師傅稟報此事。”

“他既掌握了師詔的性命,你這麽做也是無奈之舉。”穆清嘉沈重地表示理解,“不過這樣一來,我們的約定也只能作廢了。”

“是我單方面毀約。”步琛沈聲道,“或許師傅馬上就要來了,我會在姑媱城裏等他。你們先走罷。”

“看來也只能這麽辦了。”穆清嘉再次心道“抱歉”,道:“時間緊迫,步兄,我們臯塗山再會。”

“嗯。有緣再會。”步琛笑嘆一聲。

出乎他意料的是,霍唯也一改之前厭煩的態度,抱劍俯身,規矩地行了一個告別禮。

“霍仙友,再會。”步琛兩道濃黑的眉毛略微彎起,“我會記得,我們還欠一次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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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媱城的百姓將永遠記得那一場火,那場與五十年前屠戮生命的大火截然不同的,破滅劇毒與謊言的火。

瑤草曾經承載著他們的心願與汗水,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真當是應了天海一色閣戲樓匾額那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然而,那場火並未毀滅全部的瑤草,仍有大量瑤草通過儲物靈玉,出豫州,過三危山,千裏迢迢,運往九州之外,魔修盤踞的領地。

綴滿秀氣小黃花的草葉密密匝匝地堆疊在血池中,隨著血液淌入凹陷的紋路,緩慢勾連出一個陣法。

陣法中央,躺著一具木人像。

那木人像胸口放著一枚戒指,須發俱全,眉目孤傲,栩栩如生。雖強壯健美,面容俊朗,卻因著血池,充斥著詭異的氣息。

隨著血陣的完善,細碎的瑤草中逐漸凝聚出無形之物,向中間那具木人像匯去。

木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發膚血肉。他逐漸有了呼吸,然後在某一瞬間,驀然睜眼。

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瞳孔。

赤|裸的男人緩慢地坐起身來,白發從肩膀處滑落墜下。他胸口的木戒隨之掉落,被他一把抓在手心裏。

“凡魂雖不如仙魂那般優質持久,但好在數量足夠多,取之不盡。”

他狠狠捏拳,烈焰燃起,木戒卻未像他想象的那般碎為齏粉,仍是完整如初。

那畢竟是由返魂木的邊角料制成,以蛟龍寶血與數百種天品仙藥煉制,三界之中,堅不可摧。

“竟被這麽一個小玩意困了這麽久。”他臉頰的肌肉因怒意而起伏,將木戒摔向血池中。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邊,從寬大的黑鬥篷之下,露出小半蒼白的下巴。

“尊者。”婁磬跪在地上,“瑤姬死了。”

赤|裸的男人還在打量自己的手臂,活動著全身肌肉,聞言沒有投入太多關註:“她貪求的太多。怎麽,被偃師反殺了?”

“是冥蝶劍。”婁磬道。

男人動作一停,眉宇微沈:“霍唯,殺了魔?屬實?”

“是。”婁磬道。

男人不悅地冷哼一聲,背過身去。婁磬起身,將備好的衣物服侍男人穿戴。

衣襟玄黑,遮掩住男人的麥色背肌,在胸前敞露出結實的腹肌,最後收於腰下。

數縷白發垂落於後腰間,與玄服背後的白色紋印相互糾纏,宛若烈焰。

“傳薛紫衣來。”男人道。

婁磬退下後不久,再度歸來時,雙手捧著一粒黑砂,舉向白發男人。

那黑砂在蒼白的手心中格外顯眼,仿佛是一顆不斷旋轉的漩渦,時大時小,仿佛有生命地呼吸著。

“昊焱尊者。”黑砂中傳出一名女子的聲音。

她嗓音清澈動人,然而語氣冰冷淡漠,聽不出什麽情緒。

那被喚作昊焱尊者的白發男人,本名為都元。他背著身問道:“咒術準備得如何?”

“隨時可以開始。”薛紫衣道。

都元轉過身來,長嘆一口氣,看著黑砂,道:“這麽多年,紫衣還不肯叫一聲師傅麽?”

黑砂死寂。

都元見此,面容重新冷肅起來。

“咒術結束後,本尊從前奪走的東西,會重新還給你。只要你用這雙來之不易的眼睛,看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他居高臨下道,“否則,沒有用的東西,本尊會再次奪走。”

“但這次,不再會只是你的眼睛了。”他道。

出人意表的是,這次薛紫衣做出了應答。

“是。”她淡漠道,“我早已‘看清’了。”

都元緊盯她許久,才道:“最好如此。到時候若冥蝶劍找上門來,本尊不想看到你對他心慈手軟。”

一簇微弱的紫色火焰從黑砂中彈出,灼灼閃爍。

“他早就不是我的師傅了。”薛紫衣道。

都元哼笑一聲,闊立於血池中央。

“沈寂這麽久,三界早已螻蟻橫行了罷。”他道,“也該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記起本尊的威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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