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山亭鶴唳鏡中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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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界。

穆清嘉於一座八角涼亭中坐起身來,看向四周天地。

八角亭處於一座孤峰之上,腰峰松柏盤桓,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猿猱攀援不得,偶有一兩聲鶴唳,曠遠回響。

——叮咚。

水珠滴落的聲音響起,穆清嘉轉身,看到一個通體澄金的少年身影從不遠處走來。他腳掌踏在空中,每一次落腳都帶起一圈漣漪,在空中行走如履平地。

“你是誰?”穆清嘉眉目淡淡道,“霍唯在何處?”

“真不記得了呀。”樂鹿輕輕嘆了口氣,又道:“不過這種情況下,不應該先問問你自己在哪裏麽?”

他有著十三歲小少年的身形,嗓音也與小少年無差,是那種清亮的、雌雄莫辨的聲線。

“我們曾經認識?”穆清嘉稍微軟化了嗓音。

“是啊。”樂鹿有些垂頭喪氣地站在他對面,委屈道:“哥哥,你記掛著那個愛放火燒山的混蛋,為什麽卻忘了你的親弟弟呢?”

穆清嘉微楞,笑著揉揉小少年的頭,道:“好弟弟。”

樂鹿一陣頭皮發麻,甩開他的手,道:“行了,別裝了,一看你就沒信。惡心扒拉的,真沒勁。”

穆清嘉心道這人不是自己惡心自己麽,怎麽還怪到他頭上去了。他在八角涼亭的長凳上坐下,支著下頜道:“那你是誰?”

“我是壞人。”樂鹿盯著他道,“我想要你的身體。”

穆清嘉呵呵兩聲,睜開眼上下掃了掃小少年的身材。

樂鹿惱羞成怒:“你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我要的是返魂木!不是你!”

穆清嘉坐下來的時候與小少年身高齊平,但對方能從師弟手裏搶人,真實年紀肯定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麽幼小。

“想要一副新身體?”穆清嘉滿不驚喜道,“返魂木必須與本體一模一樣才能用,換了身體也長不高。”

“你!這我當然知道!”樂鹿被戳中痛腳,剛要發火,又忍了下來,笑道:“幾十年不見,你的性格還和原來一樣糟。”

“樂鹿。”穆清嘉叫出他的名字。

對方一楞,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穆清嘉笑意不減,聲音卻沈了下去:“你請我到這裏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樂鹿皮笑肉不笑道:“霍唯告訴你我的事了?”

“怎麽就不能是我自己想起來的?”穆清嘉笑著道。

“時候還未到。”樂鹿漫不經心道,“若你恢覆了記憶,霍唯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

“什麽意思。”穆清嘉笑著道。

“誒——”樂鹿玩味道:“看來你們倆都喜歡互相隱瞞。想知道嗎?”他露出頑劣的笑容:“求我啊。”

穆清嘉悠閑地靠回亭柱,好整以暇道:“我們之間的事又為什麽要問你?我若想知道,問師弟就好了。”

不過,他心裏想道,師弟有什麽東西要瞞著他?自己又有什麽事可瞞著師弟?

樂鹿噎了一下,裝作不在乎道:“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以後可別後悔。”

穆清嘉心中微頓,但並未表現出來。他思考著如何該化被動為主動,思考著這裏是什麽地方、師弟又在哪,卻忽然感覺身體飄了起來。

一卷浮雲不知何時縈繞在他身畔,輕輕將他托舉出八角亭,飛入空中。

“怎麽,驚訝麽?”樂鹿的嗓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身體不受控制?”

高處不勝寒,凜冽的山風呼嘯而過,穆清嘉淩空飄浮在萬丈高空中,無法動彈分毫,所依憑的唯有一卷執掌於他人之手的浮雲。

師弟只是嚇唬他,不會真的做出什麽危險的事。

樂鹿卻不一樣。

他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穆清嘉努力克服著來自魂魄深處的恐懼,腦海中模模糊糊閃過數個畫面,仿佛曾幾何時,幼弱的他也像如今這般,無依無靠,腳下是萬丈深淵。

“……師尊,嘉兒還不會,不可以……”孩童怯生生地站在懸崖邊,懷中抱一把木劍,臉色發白。

“你必須會。”高大的男人冷聲道,“本尊不需要廢物做徒弟。”

孩童向前邁出一步,向山崖下望去,瞳孔中倒映著無邊無際的深淵。

“跳下去。”劍尊者嚴厲道,“跳下去,自己禦劍上來。本尊不會助你,生死自負。”

身後陡然傳來一股推力,孩童躍入空中,急墜而下。他全力控制著自己的天一劍,卻怎麽都無法阻止下落。

窒息的恐懼淹沒了他的心臟,甚至連驚呼都擠不出一聲。

後來……後來又如何了呢?穆清嘉沈湎在幼時的回憶中。

師尊是對的,他在那幾乎無限的漫長時間中學會了如何禦劍,但彼時他下墜的速度過快,待學會禦劍時,為時已晚。

崖底的亂石灘極速撞進孩童的視野中,眼見著就要摔得粉身碎骨。卻在此時,山間倏爾升起一陣風,將他緩緩托起,平穩地放在石頭旁。

孩童癱在亂石間劇烈地喘息著,手中緊握著天一劍,視線模糊,耳鳴嗡然。他聽到了師尊和另一人的話。

“你不該慣著他。”劍尊者道,“玃如。”

他忘了玃如是如何回應的。

墜崖的恐懼感太過身臨其境,在閉合的眼皮下,穆清嘉瞳孔擴散,幾乎無法聚斂。

“你居然在害怕。”樂鹿看著他顫抖的眼皮,有些訝然道,“我從前可不知你竟怕高。”

穆清嘉唇角牽起一絲笑:“我只是厭惡身不由己。冒昧請問,你用了什麽術法?”

“不是法術。”樂鹿的聲線裏帶著些驕傲,“這裏是軒轅鏡內,我是此鏡之主,自然能操縱鏡內生命。”

“小小年紀別學著誆人。”穆清嘉露出禮貌的微笑,“一者軒轅鏡是上古先天法器,失傳已有數千年之久;二者軒轅鏡用以收妖魔,怎麽可能將我收入其中?”

他轉念一想,樂鹿修為不過元嬰出頭,卻能在霍唯手中一個回合把自己“請”到鏡中界內並全身而退,此鏡即便不是軒轅鏡,等階也不會差。

樂鹿自動無視了他的第一句話,道:“算你識貨。我的軒轅鏡可比從前那老舊的破玩意強多了。至於收妖麽——”

他笑道:“是什麽給了你信心,讓你以為自己還是人類?”

這話倒是在理。穆清嘉現在是妖也非妖,是人也非人,倒是比較適合歸於精怪一類。

不過他沒表現出什麽興趣,只是淡淡應了聲:“原是這樣。”

樂鹿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笑臉,感覺肚子裏生了一把無名火,道:“你就不好奇我的軒轅鏡強在何處麽?”

“不。”穆清嘉拒絕捧場,仍是不鹹不淡地應付他。

“呵呵。”樂鹿不爽,又冷笑道:“我正好還缺一個實驗品,就煩請你親自體驗一下軒轅鏡罷。”

也不見他如何操縱,穆清嘉身周的浮雲漸散,他失了依憑,直墜而下。然而你,下方並非他想象中的萬丈深淵,而是一泓清澈透明的水面。

他沒入水中,卻並未感到窒息。很快,強烈的困意席卷而來,穆清嘉逐漸失去了意識。

樂鹿見他沒什麽異常反應,便開始從手腕的儲物玉鐲中找東西。

“嗯、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他一邊閉眼思索一邊道,“五十年前的話,應該在……有了。”

他捏著一只黑玉小瓶,拔開木塞,將裏面的東西倒入水中。透明的晶體入水即化,很快便銷聲匿跡。

樂鹿垂著頭,環臂端詳著水中的穆清嘉。

仙修平靜地睡著,三千青絲漂散於水波中,眼尾帶一抹桃粉,唇角斂一絲微笑,眉目溫柔靜好。

“以前總是不露真容,還以為你是醜八怪呢。”樂鹿看了一會兒,嘟囔道,“沒想到長得還挺順眼的,怪不得那臭劍修對你那麽死心塌地。”

穆清嘉並未聽到對方的“誇獎”,他的意識逐漸沈入水底,擡眼望向天空時,只能看到湛藍的汪洋。

一滴水落入汪洋,激起千變萬化。視野逐漸清晰起來,他被搖搖晃晃地提在空中,然後落在一個人的手中。

“戴上它。”一個清澈的少年音響起,正是樂鹿。

視野再度搖晃起來,他被那個人戴在胸前,看到了正前方的小少年。

樂鹿身著一襲白金雙色的華服,右耳綴一枚青玉環,外圓內方,一龍騰雲駕霧雕刻於其上,正是九龍錢的模樣。

另一枚九龍錢則被他把玩在手中,拋起又落下,其間幻化出重重青影,時而成百,時而合一。

他容顏精巧,最為矚目的便是那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帶著點游戲人間的意味。若不是裝束和氣質,單看容貌的話,他或許會被認作是小女孩。

“這麽聽話。”樂鹿一挑眉尖道,“不問問這是什麽?”

另一個聲音從極近處傳來:“是什麽。”

男人聲音沙啞低沈,幾乎貼著穆清嘉傳出,嗡然震動。

這個嗓音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師弟!

穆清嘉仔細思索,他掉入軒轅鏡中的水面後,意識應當是附著在掛件一類的東西上。觀四周景物,秋風瑟瑟,落葉蕭蕭,並非現在的時節;狐仙曾告訴他預知未來會遭天譴,更遑論以畫面展示給他人看,所以理應也不是未來。

那麽他身處的時間,是過去。

是樂鹿與師弟的過去。

霍唯毫無波瀾地說出“是什麽”之後,樂鹿鳳眼微瞇,道:“那是噬靈玉,專門監視爐鼎的。它將一直吞噬你的靈氣,直到你變成一個廢物不如的凡人。然後你的靈氣將為我所用……”

他說得真真假假難以分辨,穆清嘉心臟揪緊,後來想起師弟身上沒戴什麽項墜,靈氣也很充沛——或者說過於充沛,這才放下了心。

“還要做什麽。”霍唯打斷了樂鹿,依舊沒什麽感情起伏。

樂鹿頗為無趣,收了笑意,嘖聲道:“一個兩個都這麽沒勁。”

他收了拋在空中的九龍錢,將那八枚青玉環捏在耳邊,九枚瞬間合而為一,綴在耳垂上。

“算了,反正我還欠著一個人情,幫就幫了。”樂鹿認真起來,“不過,覆活死人若想躲過天道的懲罰,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附靈於返魂木上。”

“附靈術。”霍唯眼神微動,“你是偃師?”

樂鹿聞言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須臾之後他笑得前仰後合,九龍錢在耳垂上陣陣發顫。

“你竟不知道?”他連道兩聲,“你竟不知道!”

霍唯無意於他發笑的原因,只是問道:“如何取得返魂木。”

“簡單。”樂鹿笑聲漸止,緩緩凝固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只要去搶就可以了。——從宣宗那裏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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