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樂鹿銀鏡九龍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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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唯是在姑媱城外三裏尋到穆清嘉的。

他盤膝坐於一棵古樸的桃花樹下,桃枝向四周恣意伸展,撐起一朵淡粉的雲團。細碎的桃花瓣落於他眉間鬢角,多增幾點柔情。

霍唯覺得,只要看著他,無論內心如何沸騰,都會重歸寧靜。

“師弟又找到我了。”穆清嘉垂眸微笑,“就像尋到你的劍一般。”

這類比既恰當又有幾分怪異,霍唯沈默以對,分不清那是隨口之言還是故意為之。

然而穆清嘉早已習慣了他的沈默,只是站起身,隨性地拍去肩頭的塵土和落英。

“走罷。盡早了結,盡早還家。”他笑道,“我已開始想念臯塗山的桂花與佳釀了。”

“桂花還需等秋日。”霍唯道。

“師弟真煞風景。”穆清嘉笑道,“秋日就秋日,反正時間還長,我等得起。”

霍唯不置可否,無言地道出催促。二人這次沒再從城門明晃晃地走進去,而是從高空禦劍越過城門,欲至達東市。

冥蝶劍上,穆清嘉問道:“師弟,你覺得什麽構成了‘我’?”

“你就是你。”霍唯道。

穆清嘉笑道:“這種答案,師尊會滿意,但敷衍不了我。具體些,生命大體可以分為肉|體、魂魄與記憶,再答一次。”

“站在這裏的就是穆清嘉。”霍唯固執道。

“好罷。”穆清嘉無奈道,“我一沒肉|體,二缺記憶,唯一完整的大概就是魂魄。就當你的回答是‘魂魄’罷。”

霍唯不語,只靜靜聽著。

此時他們掠過城主府的上空,從高空俯視城主府時,只能看到一個微小的方形黑點。

穆清嘉一邊俯視著姑媱城,一邊問道,“那你覺得,城主夫人吸收了如此多的異己魂魄,她還是她本人嗎?”

“若保持肉|體完整,死亡後七日內魂魄不散。”霍唯道,“若他能在七日內為那女人重塑載體,她就還是她。”

“那她又何必去吸收其他魂魄?”穆清嘉道。

霍唯解釋道:“她的覆活有缺陷,不受天道認可,因而須靠其他魂魄代替她承受魂魄的溢散。”

“那麽,她吸收的那些魂魄又去何處了呢?”穆清嘉凝視著他道。

霍唯毫不設防,神色因陷入回憶而有些迷惘。

“融入天地,回生死樹那裏去。”他答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聞‘生死樹’這個詞。”穆清嘉笑著道,“師弟知道得真清楚。”

霍唯:“……”

“如果我猜的沒錯,所謂的‘返魂木’,就是‘生死樹’中的一部分。”穆清嘉接著道,“因為生死樹是魂魄最終的歸宿,所以返魂木才能完美容納魂魄又無需消耗,我說的對麽?”

霍唯繼續三緘其口:“……”

他的神情混雜著訝然、惱火、不安,還有其他等等覆雜的、令穆清嘉難以揣測的情緒。

穆清嘉一面揣摩他的心思,一面笑著調侃道:“師兄我如此聰慧,猜到也是理所應當,師弟你緊張做什麽?”

“師兄,臉皮厚未必是好事。”霍唯轉移話題道,“到了。”

二人降落在昨夜與步琛分別的深巷中,步琛不知被什麽絆住了腳並未到來,二人便從深巷中走出,匯入車水馬龍的東市通衢裏。

經過昨日黃昏的魂魄獻祭儀式,今日的姑媱城同往日一般人聲鼎沸,年輕的紅潤面龐活躍在通衢上,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

這座城鎮正在變得年輕而富有活力,強者朗聲歡笑,弱者□□漸|微,替他們償還著獲得生命的代價。

穆清嘉離霍唯很近,幾乎是與他肩並肩地走著。

師弟只比他高出三個指節的高度,但寬闊的肩膀顯得他更為健壯挺拔。得益於高大的身材與鋒銳的氣勢,他雖容貌俊美昳麗,卻無人敢認他作女子。

穆清嘉不由感慨,當初那個比他矮上半個頭的雪團團,竟然這麽快就長得比自己還高了。

他耳畔流淌過姑媱城的聲音,也許是心中提前有了想法,他發現自己幾乎沒聽到蒼老的嗓音,有的只是年輕男女的聲音。

見通衢上並無異常,他便再次談起有關肉|體與魂魄的說法。

“打個比方,活物是一只完整的杯子,而城主夫人的身體是一只破碎的杯子,從中不斷地漏出水。所以她設法將活物杯中的水倒入自己的破杯中,替代洩露的魂魄,保持杯滿。”

他想了想道:“而返魂木,就像是一只杯狀法器,不但不漏,而且天生可以吸收天地間的水,其吸引力淩駕於活物與死物之上。”

見霍唯點頭,穆清嘉接著道:“瑤草於城主夫人的作用,大抵就是在破杯上畫了聚水的‘凝露符’,幫助她掠奪天地間的魂魄。”

他錘了下掌心,自我認可道:“這下就清楚了。”

他思索片刻,唇角俏皮地勾起:“對了師弟,七日後魂魄散盡、回天乏術這回事,你覺得城主知曉麽?”

他眨了眨眼睛,“或者說,那個寫信的人,會允許他知曉麽?——信中對此只字不提,比起‘沒必要’提及,我更傾向於‘故意’不提及。”

“真假未知啊師弟。”他呵呵笑道。

東市通衢上川流不息,車馬轔轔駛過,帶起的暖風卷起石柱上張貼著的捉拿榜文。

那榜文上畫著三個形貌各不相同的男子,其中兩名正明目張膽地站在街上,然而所有路過的行人都對他們視若無睹。

捉拿榜文中最臉色最兇的那人,嘴角牽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會知道的。”霍唯道。

穆清嘉琥珀色瞳孔中流轉著狡黠,與對方玄英色瞳孔相對時,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神色。

忽而,霍唯耳尖微動,轉向了不遠處的人群。

穆清嘉向著那個方向看去,視線被人群遮擋一無所獲,卻聽到了一個少年的哭聲。

他知道師弟對那哭聲感興趣,便拉過他的手道:“去看看。”

那地方稀稀拉拉圍了一圈人,穆清嘉擠開人群,只見一名老人歪歪倒在臺階上,身旁仍擺著一柄擔子伴燒炭火的熬糖鍋。

木箱孤零零地佇著,木箱上曾插著各式糖人兒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那女人的顏色黯淡到近乎透明,魂魄大半散盡,顯然已死去多時。

“……大清早倒在街上,也無子女收殮,可憐一把年紀,子孫竟這等不孝……”

穆清嘉忽然就意識到,那就是賣糖人兒老媼的屍體。

他發覺,師弟握著他的手緊了一瞬。

“她做了你的糖人。”霍唯道。

他破天荒又增了幾句:“她的手很穩。適合練劍。”

附近的人皆莫名感到灼熱異常,紛紛擦著汗散開。穆清嘉也體會到了師弟的怒火,但他這次沒有試圖平息那怒火,只是以同樣的力道握緊那只手。

“我知道。”他道。

人群散去,那小少年的哭聲卻猶不止歇,抽抽噎噎地牽扯著二人的心臟。穆清嘉循聲而去,剛轉過身來,就被那少年撲了個正著。

“嗚嗚,糖人沒了,老奶奶不見了……”小少年撲在他衣擺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兇臉哥哥,我……”

他還想接著哭訴,卻見穆清嘉警惕地後退一步,將霍唯擋在身後。

“你是誰?”穆清嘉道。

小少年那像極了穆清嘉的琥珀色桃花眼眨了眨,好像被他駭得有些茫然。

他左手中仍捉著穆清嘉的衣擺一角。

霍唯反應極快,冥蝶劍脫出腰間,至斬少年左手。數點青影憑空飛來,叮叮咚咚地敲向冥蝶劍,聲如落泉,將之撞偏一個極微小的角度。

劍鋒與少年的手錯峰而過,擦破衣角,燃起金焰。

與此同時,少年左手中藍色光芒閃過,連著那金焰、衣角以及穆清嘉整個人,都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發生不過瞬息之間,穆清嘉剛發現小少年的不對勁,便憑空消失。

小少年好整以暇地收回左手,敲了敲手心裏的一面袖珍銀鏡。銀鏡沒入他掌心,消失得無影無蹤。

“忘了你的靈眸能探修為了。”他嘟著嘴道,“沒勁,本來還想多和你們玩玩呢。”

小少年忽頓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柄玄英長劍沒入他的心臟,金焰穿胸而過。

“哎呀。”他像是驚訝地嘆息一聲。

細微的哢嚓聲中,數道裂縫在他胸口中崩裂,如同破碎的鏡面。霍唯拔劍,那鏡面便修覆完整。

他笑起來:“怎麽,我的新法器好玩麽?”

鮮紅的咒文從霍唯衣襟下蔓延而上,他眼角泛紅,瞳孔如深淵中金焰耀然。劍風如蝶影翩飛,頃刻間變幻出百種身法,化作焰光狂潮噬咬著小少年。

小少年不閃不避,周身關竅千瘡百孔,碎為鏡花後,又瞬間修覆完好。

“別沖動啊,霍仙友。”他漫不經心道,“我固然打不過你,但你也絕傷不到我——你就不怕誤傷到你的親親師兄麽?”

“交出穆清嘉。”霍唯在暴怒的邊緣。

小少年擡起下巴,讓開了冥蝶劍的劍尖。

“我又不害他,暫時。”他笑著道,“只想請你家大師兄做個客,順便要挾你幫我個忙罷了。”

見霍唯不語,他自顧自道:“——殺了‘聶小倩’,找出真兇。我就把‘狐貍精’還給你。”

“現在殺了你最方便。”霍唯怒喝道。

他向前遞劍,斬斷了小少年的脖頸。然而小少年絲毫未受影響,只是裝模作樣地扭了扭脖子,那條縫隙便愈合如初。

“小心些。”小少年道,“在這座滿是凡人的城鎮裏火力全開,會直接任務失敗的。”

霍唯極危險地瞇起眼,兇狠地吐字:“事後,把他完整地還給我。否則,我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你知道,我永遠知曉他的位置。”

他逼近小少年,雙眸噴吐出兇戾的焰光:“你也知道,憑你我二人的仇家數量,位置一旦曝光,你將永無寧日。”

“哎哎,真可怕。”小少年笑著退後一步,“這人眼光得多奇葩,才能看上你呢。”

他瞥眼看到霍唯左腕上的和釋鐲,饒有興趣地一笑。他指節輕輕敲打在金鐲上,和釋鐲應聲而開,啪嗒一下落在他手心裏。

“沒了這個,殺‘聶小倩’應當簡單得多吧。”他歪頭道。

霍唯丹田中的焰光沖天而起,狂躁的火靈氣匯入他四肢百骸,躍躍欲試。他眉頭緊鎖,驚疑不定地看向小少年。

“沒什麽可驚訝的。”小少年道,“我經手的法器,我當然能操控。”

他的身影如鏡面般虛化,從模糊不清,到消失不見。

“霍仙友,樂某靜待你的佳音。”

樂鹿最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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