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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瑤草黃花采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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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藥姑娘帶著二人走入深林,她性格活潑而不逾矩,有問必答,穆清嘉很快便認出她就是賣糖人兒老媼家的孫女。

他心系那老媼安危,斟酌著問道:“你昨夜可曾歸家?”

姑娘搖搖頭,耳邊的碎發也隨著晃來晃去。“我一進山便呆上三五天,昨兒日仄時分就離家了。”

穆清嘉心中微沈,面上仍帶著三分微笑:“姑娘家的,手無寸鐵獨闖深山老林,不怕麽?”

“還好啦。”采藥姑娘道,“其實姑媱山之前挺安全的,外出采藥常會碰到的蛇啊獾啊,都不會主動攻擊人。但這次也不知道為何……”

她想起之前的野豬,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然後揚起笑臉道:“其實是怕的。但沒辦法。那片山間平原都被富貴人家圈去了,我們這些沒錢沒勢的,就只能到險處尋覓瑤草,發發財啦。”

“辛苦你了。”穆清嘉溫聲應著,不知該如何告訴她老媼的事。

他心裏想到,這姑娘費盡千辛萬苦入山采仙草,卻殊不知——殊不知她采來的瑤草,很有可能就是害死老人家的罪魁禍首。

采藥姑娘察覺到了他的沈默,問道:“恩公不開心麽?有什麽是小女能幫上忙的,盡管提。”

穆清嘉調整好心情,笑著道:“在想事情而已。對了,我來姑媱城也有一兩日了,也聽說了不少有關瑤草的傳聞。這瑤草是城主夫人繁育的麽?”

“是呀。”采藥姑娘明麗地笑起來,“城主夫人溫柔可親,每逢旱年都會在城主府前施粥,接濟大家,去年又發現了瑤草——要我說,她可是世上頂好的人!”

“但她看起來身子骨不太健康。”穆清嘉試探著道,“抱歉,我是不是多言了?”

“沒有沒有。”那姑娘忙擺手道,“這也不是什麽忌諱。城主夫人她早年身世貧寒,落下了病根子;嫁給城主大人後又為姑媱城謀生計,積勞成疾,所以經常臥病在床。”

“可惜了。”穆清嘉由衷道。

“是啊,可惜了。”采藥姑娘沒聽懂他隱含的意思,接著道,“不過,她這一生也不算白忙活。城主青年才俊,只鐘情她一人;姑媱城萬民,也對她敬愛有加。”

她又強調了一遍,“這樣的一生才不算白活。”

“臥病在床做人上人是一輩子,像你這樣生機勃勃,與這山林走獸作伴也是一輩子。”穆清嘉微笑著道,“若讓我選,我寧願像你一樣活著。”

采藥姑娘被他哄得開心,甜甜地笑著道:“恩公人真好。”

霍唯一直沈默地走在最前面,用劍氣劈開擋路的粗壯藤蔓與根莖。地表的植被超乎尋常地茂盛,更準確地說,此地盤踞著數株異常龐大的巨樹,其他的微小植被如野草藤蔓等,則完全銷聲匿跡。

整片山林仿佛被分作兩個極端。

“‘瑤草’此名,可有淵源?”霍唯突然發話道。

采藥姑娘還是首次聽他講話,見識過他以劍嚇退猛獸的兇悍姿態之後,拘謹起來。

“這個我聽奶奶講過。”她回憶道,“瑤草與一個遠古神仙的女兒有關,她名喚瑤姬,死後仙靈化作瑤草,食之可、可……”

姑娘忽而面生紅雲,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於夢中與瑤姬雲雨。”穆清嘉見采藥姑娘肯定他的猜測,若有所思道,“可我記得,炎帝的幼女應當葬在巫山才對,才有這‘巫山雲雨’一說。”

古書有雲:“瑤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臺,精魂依草,寔為莖之,媚而服焉。”

這瑤草,怎麽也不該生在離巫山八百裏開外的姑媱山。

霍唯回頭看了一眼采藥姑娘,道:“瑤草的真實用途,可不是為了什麽巫山雲雨。”

“對,是的。”姑娘小心翼翼地答道,“城主夫人繁殖的瑤草,是用來美容養顏、益壽延年的。——恩公稍等,我們快到了。”

這裏山高林深,只有她一人日日來此間采藥,所以也對此地十分熟悉。剛剛三人同行,就是穆清嘉托她帶他們尋找瑤草的聚集地,而眼下聽她所言,那地方已經近了。

“就是這裏。”采藥姑娘指著不遠處,忽然興奮道,“誒?怎麽都開花了?”

林木褪去,陽光落在空曠的土地上,無數嫩黃色的葉片層層疊疊相互擁擠,吮吸著日光與泥土的乳汁。

簡單的五瓣小黃花綴在每一串葉片中心,清新鮮甜的花香撲鼻而來,在萬籟俱寂中匯聚成一股詭異的濃香。

霍唯皺緊眉毛,掩住口鼻。見采藥姑娘走入瑤草花叢間,穆清嘉方欲跟上,卻被霍唯拉住了手,搖頭。

“快要成熟了。”一個突兀的聲音傳來,“嘻嘻,就要成熟了。”

穆清嘉回頭,只見采藥姑娘跪坐在瑤草叢中,欣喜若狂地用臉頰蹭弄著那些花兒。狂熱扭曲了她的聲線和容貌,現在的詭譎與剛才那活潑的姑娘判若兩人。

在靈眸中,遍地的瑤草散發著淺薄的白霧,那白霧與采藥姑娘的魂魄連成一片,漸漸混為一體。

“縛!”

穆清嘉手畫束縛符,淺青色紋案憑空出現,從中生出數股花藤,將那姑娘綁起向後拋去。

他雙臂橫生出兩樹桃花,將姑娘接住,讓她躺在桃木床笫上。

“怎麽樣?”他捏著姑娘的人中問道,“認得清我是誰麽?”

采藥姑娘面上的狂喜漸漸散去,她有些疑惑自己現在的處境,猶疑道:“恩公?”

她看起來神志正常,穆清嘉卻知曉,瑤草中所匯聚的一部分魂魄已經進入她體內,再難分清你我。

他心中逐漸升起可怕的猜測,蹲下身,觸向那開著小黃花的瑤草,觸向那層薄霧。

薄霧像是被吸引一般纏繞著他的臂膀盤旋而上,最後融入他身體中,一如在戲樓時零散的飛絮落在他鼻尖。

“穆清嘉!”

在師弟焦急的吼聲中,他眼前閃過無數畫面,他有時是一條蛇,有時是野雞,有時是弱小的蟲,有時又是花草……萬物生靈,皆以各自的方式感受著這大千世界。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生靈,最後都終止於與瑤草相觸,然後意識漸消,生命漸弱,魂魄漸散。

瑤草以它的香氣為引,迷惑著姑媱山中的生靈萬物,將它們的魂魄一點一滴地吸入體內,據為己有。

爾後,瑤草帶著從這些弱小生靈處聚集而來魂魄,又為更強大的物種所食用,以此補充它們的三魂七魄。元神壯則生命力愈強,識神壯則靈智漸開,欲神壯則欲望漸重。

除卻極個別的植物與動物以外,例如方才那頭兇猛的野豬,最強大也最繁多地食用瑤草的,就是姑媱城中的年輕力強的百姓。

因而,瑤草才有服之美容養顏、益壽延年之效。

而作為弱者犧牲的,則是老人與幼童。

——那賣糖人的老媼,只怕是兇多吉少。

“那花,是黃色的麽?”穆清嘉問道。

“是又如何!”霍唯怒道,“你行事總是如此冒失,又如何能履行你的承諾?!”

受異己魂魄影響,紛雜的信息不斷撞入穆清嘉的腦海。他神志尚不清醒,喃喃道:“‘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屍,化為露草,其葉胥成,其華黃,其實如菟丘,服之媚於人。’”

“‘女屍’就是瑤姬,姑媱山的瑤草,其實是傳遞魂魄的媒介!”他眨眨眼,慢慢反應過來道,“……師弟,你剛剛是否說了什麽?”

“你聽岔了。”霍唯面無表情道。

穆清嘉朝他露出一個笑容,道:“不必擔心,我這麽做是有把握的。上次在戲樓中發生過同樣的事情,只不過上次是被動,這次更主動些——而且我覺得,我對返魂木的掌控力在增強。”

霍唯略微放下心,然而還是不願搭理他。

穆清嘉接著分析道:“瑤草彪奪弱小者的魂魄,通過氣味和食用將之送往更強者體內,層層向上,直到——”

“那個女人。”霍唯沈聲道。

“沒錯,就是城主夫人。”穆清嘉摸著下巴道,“城主夫人,就是這以食物相關連的鏈條的頂端。再加上她繁殖瑤草的行為——此人一定與瑤姬有什麽關系。”

“恩公?”忽聽那采藥姑娘道。

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從神情中明白了並不是好事,臉色有些發白:“恩公的意思是,我們姑媱山的瑤草有什麽問題嗎?”

穆清嘉想起她的存在,微笑著安撫道:“還不確定。不過,不論發生什麽事,我們都會盡量幫助姑媱城的百姓。”

采藥姑娘猶疑地“嗯”了一聲,很顯然並不完全信他。

“恩公救小女一命,小女做牛做馬都可以,只是這瑤草事關整座城鎮與近郊百姓的生計與未來的發展……”她跪下去,又磕了一個頭,“所以還請恩公,顧慮周全,謹慎行事。”

“修仙者本該如此,姑娘不必多禮。”穆清嘉微微一嘆,道,“——也請姑娘放寬心,無論發生何事,怪只怪天災人禍,與你毫無瓜葛。”

“恩公?”采藥姑娘更加迷茫了。

“就當是瘋言罷。”穆清嘉笑嘆一聲,躬身作揖道:“此番行程多虧姑娘引路,既然姑娘藥簍丟失,又有林間猛獸相脅,宜早還家,不若穆某攜姑娘一程罷。”

“這怎麽好意思?明明是恩公先救小女,怎麽敢再麻煩您呢?”采藥姑娘推脫數回,耐不過穆清嘉執意,只得依了。

桃木變形成一個半人高的桶,待采藥姑娘踏入其內,穆清嘉回首對霍唯道:“師弟。”

“我省得。”霍唯看著他道。

穆清嘉的笑容有些疲憊:“不要波及無辜。還有,萬事小心。”

霍唯點頭,不再多言。他目送著穆清嘉攜帶那只裝著采藥姑娘的木桶離開,然後轉向氤氳著嫩黃光澤的瑤草叢。

它們無知無覺,既無惡意亦無悔意,在面對灼熱的金焰時,仿佛也不會產生對死亡的恐懼情緒。

火舌舔舐著嬌嫩欲滴的花瓣,它們迅速燒焦、像是疼痛般卷曲起來,然後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熊熊火光在姑媱山上燃起。

但那一塊接連著一塊的山火只升騰數息便消失不見,唯有青煙裊裊浮入空中,只會被農人們當做晨間升起的霧霭山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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