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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驛站拆信宣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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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穆清嘉終於魂不守舍地踏上土地時,腿都快被唬軟了。得罪了師弟吃癟是他活該,不過,既然霍唯已從過往的情緒中走出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們落腳之處是城外山腳的驛站附近,驛站的對面群山起伏,於夜色中沈默地蹲伏著,便是姑媱山。

“天明後再入山。”霍唯凝望著漆黑的深山道,“先查密室裏的東西。”

“好。”穆清嘉道。

為了方便遠行的車馬,即使在深夜,驛站也亮著一盞油燈。他們的腳步聲驚醒了馬廄中的生靈,驛馬恐懼地打起響鼻,撩著蹄子,將鎖鏈拽得發出叮當響聲。

“誰在那兒!”一名驛夫大喊著點起火把,另一名緊跟其後,匆匆向馬廄趕來。

穆清嘉從平安扣中掏出白日裏催熟的桃子,塞給最高大的頭馬,趁它啃桃子時輕輕撫摸著它的額頭和臉頰。

馬廄安靜下來。

穆清嘉和霍唯重新隱於暗處之後,兩名驛夫晃著火把趕來,卻沒發現任何人。

其中一人罵道:“呸,最近是糟了什麽邪,病馬死馬越來越多,這月末也不知道怎麽和上頭交代。”

另一人也道:“說是疫病吧,這裏面卻偏偏有幾頭長得格外膘肥體壯,真是奇了怪了。”

兩名驛夫沒找到偷馬賊,罵罵咧咧一陣,遂回長凳上歇著去了。

穆清嘉將這話聽在耳中,回想起了黃昏時的那段記憶:萬物雕敝,唯有瑤草漫山遍野地瘋長。

這場異常所影響的,不僅僅是人類。

這家驛站規模中等,除卻一般的馬廄之外,還有一排管食宿的客房。現在城主出事,全城戒嚴,他們不願驚動驛長徒生麻煩,便挑了一間無人的客房,翻窗而入。

穆清嘉無奈地發現,自從跟著師弟,他對擅闖民宅這種事愈發輕車駕熟。

明光符亮起,房間內充斥著不紮眼的冷色光,顯露出簡單的陳設。穆清嘉將一架螺鈿櫃從平安扣中取出,放置在房間正中。

霍唯取出第一槅的數疊信紙,確認沒有任何防禦符法後,燒斷細繩開始讀了起來。

那信紙用的乃是修仙界最常見的黃箋,筆跡也是由法術操控寫出,最平常的那一款。

穆清嘉也拾起一封,仔細用靈眸搜查,但寫信那人十分謹慎,沒遺留下任何靈氣或術法的痕跡。他翻來覆去地觸摸,忽覺這紙箋有些凹凸不平。

“師弟,你看這裏。”他將那處指給霍唯。

霍唯接過來上下翻看,一無所獲。他熄滅明光符,然後指尖點起一粒金焰,從背面緩緩湊近紙箋。

黑暗中陡然現出一點焰光,在強光的照射下,隱藏在紙箋紋路中的一圈銅錢印記,格外清晰。

“怎麽?”

見霍唯久久不言,穆清嘉問道。

“沒什麽。”霍唯淡淡道。

穆清嘉深吸一口氣。從小到大,他最忍不了的就是師弟的這幅態度:明明心裏藏著一堆話,說出來卻刪減得只剩三兩個字。

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硬來,硬來只會讓對方更犟。

“好師弟。”穆清嘉蹭過去,把自己的臉懟到霍唯眼前,柔聲細語道,“不要藏著掖著麽,一來滿足滿足師兄的好奇心,二來——如果真遇到什麽意外,知道的多總比少要安全些。嗯?”

他最後的鼻音微微勾起,溫溫軟軟,聽在霍唯耳中,就成了某種撒嬌。

男人眼神微閃,一巴掌推開穆清嘉的臉,然後吐出兩個字:“樂鹿。”

穆清嘉潛意識知道這是個人名,而且這人名還有些耳熟。

“樂鹿?”

“他是一個散修煉器師,以九龍錢為法器。”霍唯將那信箋遞還給穆清,“這上面有他的標記。”

穆清嘉想起傀儡背後的殘符,道:“他的標記是銅錢?”

“是。”霍唯道。

“你懷疑是他暗中與城主聯絡?”穆清嘉問。

“是。”霍唯再次道。

“奇怪。”穆清嘉盤膝坐在鋪蓋上,“這人到底是想暴露自己,還是不想呢——?”

霍唯挑眉,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傀儡身上的殘符表面帶有銅錢形狀,裏面卻換了三重風格。這信箋也是,特地沒留下任何靈氣痕跡,卻獨獨多出一個標志。”穆清嘉沈思道,“簡直處處是破綻和矛盾。”

霍唯道:“他性格乖張,行事不可理喻,毫無邏輯。做出這種事也不意外。”

穆清嘉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你認識樂鹿?”

“不熟。”霍唯臉色沈下去,開始惜字如金。

見他不願多言,穆清嘉也不強逼,道:“好罷。不熟就不熟。”

他沒想到的是,霍唯又開口道:“此人通曉傀儡術與附靈術,你能重生與他有關。”

然後他凝視著穆清嘉,鄭重叮囑道:“但他同時覬覦著一副新身體。所以,務必小心。”

穆清嘉猜測道:“所以宣宗丟失的返魂木,其實是樂鹿用附靈術裝作你的模樣去搶的?”

“不。”霍唯果斷道,“他本人很弱,無法使用附靈術。”

“這樣啊。”穆清嘉抿唇道,“那你說的樂鹿,有什麽形象上的特點?”

霍唯回憶一陣,總結道:“矮小。”

穆清嘉哭笑不得,只覺這話說了和沒說一樣。不過讓臉盲的師弟給一個瞎子描述形貌,也的確沒什麽意義。

“算了,這個暫且不提。”穆清嘉道,“那些信箋上都寫了什麽?”

霍唯重新取回那一疊書信,一邊迅速瀏覽一邊道:“各類符術和陣法,難易繁簡皆有。”

他側過來仔細對比信箋的顏色變化,發現上層的信紙只有邊緣泛黃,越往下則顏色越深,看起來有一些年月。

“通信可能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他補充道。

穆清嘉問道:“除了那枚銅錢印記,還有其他表達身份的痕跡嗎?”

“無。”霍唯道,“除了陣法與符文,沒有私人言談。”他目光一頓,又道:“這裏有一句。”

“寫了什麽?”

霍唯沈默半晌,緩聲念道:“‘深感君惦念亡妻、生死兩茫之苦,遂相助一二,願君與貴夫人早日重逢,再續舊緣。’”

穆清嘉想到什麽,感慨道:“所以他的妻子,城主夫人也是覆生之人。”

“不可能。”霍唯斬釘截鐵道,“只有返魂木才能完美附靈達到覆生,而世上不可能有第三截返魂木。”

穆清嘉猜道:“有可能是宣宗被盜走的那一截麽?”

“宣宗修真大能不知凡幾,宗主步承弼位列玄機榜首位更是已有百年。”霍唯帶著某種嘲諷的意味,“他們不會允許返魂木用於一個凡間女子身上。”

“也是。”

穆清嘉回想起黃昏時的祭悼舞,想起了城主夫人吸食魂魄的樣子,道:“可能是覆生,但她的覆生或許有某種缺陷,導致她必須頻繁獲取他人的魂魄才能維持生命。”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瑤草也是她尋找種植的,估計在吸取魂魄中起到了什麽作用。”

霍唯頷首道:“等天明。”

看罷了書信,穆清嘉開始翻找第二槅抽屜。裏面塞滿了鏡子項鏈手鐲一類的小型法器,還有一些屬於仙修的儲物靈玉。

霍唯指尖一一掠過那些儲物靈玉,道:“無主之物。”

這意味著,這些仙修的主人已經死去,而且很有可能就死在姑媱城城主手中。現在想來,對方在對付他們時如此托大,想必是因為之前已有不少仙修栽在他手中,才積累起這份信心。

他們翻找了全部抽屜,除了一些零碎的研究陣法符咒的草紙之外,足足有三十六枚無主儲物靈玉。

穆清嘉不寒而栗道:“我知道‘天絕地滅陣’的靈氣從何而來了。”

霍唯指節敲打在最下一槅的抽屜,發出代表空芯的“砰砰”聲。他手掌粘附起淺淺一層金焰,燒掉了最底層的隔板。

數個橢圓形木牌落在他手掌中。

那木牌統共六枚,顏色、大小、精致度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雕鏤於其上的仙鶴。

“這是?”穆清嘉道。

“宣宗弟子的令牌。”霍唯玩味地撿起一枚,隨手擲向穆清嘉。

穆清嘉捉住令牌,邊摸索邊道:“金絲楠木,羽紋……有什麽特別的?”

“宣宗天字令牌,只有宗主的直系弟子才可攜帶。”霍唯嘲弄道,“那蠢貨,丟了令牌還不自知。”

“估計是城主抓到步琛時搶去的罷。”穆清嘉拿著那令牌笑道,“丟失令牌可是大過,他現在估計也在著急呢。明日還給他罷。”

霍唯見他笑得好看,皺了眉問道:“你很看好他。”

穆清嘉歪頭,輕松道:“他好說話啊。”

“會咬的狗不叫。”霍唯警告他道,“步琛此人從小就被養在宣宗裏,是宣宗精挑細選、用來看家護院的忠犬。當心哪日反咬你一口。”

穆清嘉倒沒反駁,微笑道:“他本性不壞。從前是從前,並不代表現在和未來毫無改變。”

“積習難改。”霍唯打擊道,“別被他迷惑了。他現在看著和氣,但只要你觸犯到宣宗的利益和安全,他為了消除威脅,什麽都會做。”

說著說著他又來氣:“而且你不該向他暴露自己的身份。”

穆清嘉溫和地笑道:“我覆活的事,修真界遲早都會知曉,現在只不過是加快了速度。”

“能拖一陣是一陣。”霍唯沈聲道。

“這種時候你又不急了?”穆清嘉逐漸認真起來,“我的身份曝光後,不論是害你的人還是心中有鬼的人,都會忍不住探出觸角。我們要做的,就是順著觸角揪出那些藏在暗中的人,然後為你沈冤昭雪。”

霍唯無言半晌,嘴唇動了動:“沒必要。”

“怎麽沒必要。”穆清嘉雙手撐在下頜處,睜開雙目,專註地凝視著對方。

“昭雪之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回臯塗山,光明正大地活在這世上。”他慢悠悠道,“日子還長著,總不能一輩子躲藏遮掩。”

他語調中充滿希望,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天的到來。然而,搜集足夠的證據,揪出真兇,推翻整個修仙界相信了三十年的謊言——為霍唯昭雪談何容易?穆清嘉又怎能不知?

前路雖坎坷,但他同樣知道,不去嘗試,就永無成功的可能。

除此之外,暴露自己的身份還藏有某種隱秘的私心:他情願與師弟做捆在一條繩上的死螞蚱,也不願被排除在師弟所認為的安全圈裏。

這樣,師弟就踢不走他了。

“嗯。”霍唯道,“好。”

穆清嘉報之以真摯的笑容。

此時清晨第一縷微光越過山巔,透過窗紙落進屋來。驛站後院放養的雞從沈睡中蘇醒,昂著脖子啼鳴。

穆清嘉支起窗戶,回頭道:“走罷。我們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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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唯帶著穆清嘉禦劍駛入姑媱山的上空,俯視這茫茫山川。

姑媱山山勢連綿不絕,有兩座主峰傲然出列。稍矮的一座坡度平緩,多山間平原,其中密密麻麻地種植著瑤草,采藥人浮動的身軀遙遙可見。

另一座稍高的則更顯崢嶸,多斷壁懸崖,雖也生有野生瑤草,但采藥人稍有不慎便會失足摔落。

“怎樣?”穆清嘉問。

霍唯道:“再正常不過。”

穆清嘉將木靈氣註入靈眸中,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姑媱山。山間木水靈氣充沛,整座山都泛著淡淡的青色。但逐漸地,他靈眸中又浮現出一層白色的絮狀霧氣,一如他所見到的魂魄模樣。

就在此時,山間忽然傳出了野獸的嚎叫,緊接著就是少女的驚呼!

穆清嘉循聲看去,只見一名背著采藥簍的農家少女仰面摔倒在地,她身前是一只兇猛的黑色野獸,身後則是懸崖峭壁!

“師弟!”

霍唯已經調轉方向,直線向那斷崖沖去。

少女支撐著身體的雙手不斷向後探去,卻不小心撐在浮土上,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後跌倒。

她從懸崖墜落,本以為會直接墜到閻王殿去,卻未曾想落在一個男子的懷中。

穆清嘉抱著少女飛上來,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然後看向那頭幾乎與霍唯等高的猛獸。

冥蝶劍上綻放著朵朵金焰,釋放出灼熱的危險訊息。猛獸的咆哮聲漸止,慢慢向後退去,先是兩彎雪亮的獠牙,最後橙黃色的獸瞳也隱沒於黑暗之中。

在靈眸中,那野獸無論是體型還是魂魄深淺,都不像是穆清嘉往常見到的飛禽走獸,魂魄顏色幾乎凝實到與狐仙等同。

“他是此間的山神?”他猜測道。

“不。”霍唯沈聲道,“稍有靈智的野豬罷了。”

“怎麽會?”穆清嘉訝然道,“體型這麽大。”

他身旁忽然傳來少女的聲音。

“從前是沒有的,小女也是第一次見。”那采藥少女跪在地上給他們磕了個響頭,“多謝恩公出手相救!小女來世定銜環結草以報!”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粗布衫,挽著少婦的發髻,身體猶自顫抖,還未從剛剛的驚恐中走出來。

穆清嘉卻覺得,這說話聲很是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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