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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驚風滅絕天道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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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步琛,他本好端端地在天海一色閣裏睡著,卻被傀儡們發現,五花大綁進了宮墻。醒後他一路拆除符法,引得宮中兵荒馬亂,然後醉醺醺地逛進園子,掉進了霍唯挖的坑。

現下遇到霍唯,他人雖醉著,手上卻沒失了準頭。褐色符咒微閃,他手中聚沙成石,一柄嶙峋的石弓便出現在他掌中。

步琛彎弓搭箭,一箭驚風,便向霍唯追去!

霍唯在空中一個旋身,揮劍斬去石箭。剎那間堅石又碎為散沙,彌漫於夜空中。

石箭接二連三襲來,步琛腳下沙石凝聚出一只仙鶴,他躍上鶴背,踏鶴而來。

穆清嘉此時終於知曉,為何師弟在玄機榜的地位高於步琛,卻無法擺脫對方的纏鬥。概因步琛乃是單土靈根,而五行之中火生土,對於本就高敏捷、高防禦、擅於牽制的步琛來說,無異於如虎添翼。

“礙事。”霍唯罵道。

身周風沙越來越疾,沙暴逐漸成型,卷走可燃氣體,金焰之勢頓減。

卻在此時,一棵桃樹陡然茁壯生長,頃刻間便長成五人合抱的巨木,以粗壯的幹與繁盛的枝遮去半數風沙。

三千桃花於夜色中灼灼綻放,穆清嘉以花樹為傘,護住二人。

“步仙友。”穆清嘉澄澈的嗓音從半空中傳來,“此間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合力逃出城主宮,再言其他。”

他生前只有元嬰後期的修為,即便五行中木克土,也只能增強五分之一左右的強度,若不使用附靈術,是無法撼動化神後期的步琛的。

但那濃眉的仙修還是停了下來。

“……穆弟!”他認出穆清嘉,酒意稍減,緊張道,“穆弟,快離開他!你身畔之人就是我所說的霍唯!”

事到如今,他竟還全心全意地信賴著這個只認識了一下午、甚至還把他灌醉的陌生仙修,以為穆清嘉是受霍唯所欺。

“步琛。”穆清嘉心中稍軟,喊了他的名字。“我隱瞞了你一些事,對此我十分抱歉,但我的確未曾想過害你。”

然後,他在步琛不可置信的註視下,握住了霍唯的手。

“霍唯是我的師弟。”他淡淡道,“我名穆清嘉,乃是臨臯派劍尊者門下的大弟子。”

霍唯的手狠狠收緊,驚怒之下只吐出一個字:“——你!”

他想說,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身份曝光,會有多少人爭著搶著滅了你的神魂,取了你的返魂木,去追逐那死而覆生之法,滿足那永生不老之欲?

你知不知道這話若是被宣山派那小子傳回門派,你將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永遠陷入追殺逃亡之中?

穆清嘉似乎聽到他心中所想,睜開雙眸認真地看著師弟,微微一笑。

那雙琥珀色的剪水桃花眼中倒映著冥蝶劍的金焰,如同一點星光沈水,滿湖春水為之燃起璀璨奪目的光華。

“我知道。”穆清嘉很溫柔道,“所以我想與你共同面對。”

幽閉無人的洞宮中,三千多個日夜裏,師弟獨自一人承受著避世的孤獨與反噬的痛苦,重覆著永遠失敗的雕刻。

而他卻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也無懷抱可以溫暖那孤獨的劍修。

所以現在,他不想再丟下他一個人了。

“抱頭鼠竄也好,搶家劫舍也罷,多算我一份。”穆清嘉笑得燦爛,“以後師兄跟定你啦。”

他語調輕松,神情卻如同立誓般鄭重。

霍唯凝視著他的雙眸,胸口劇烈起伏,卻久久不發一言。

另一邊,步琛將穆清嘉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搜索一番,驚愕道:“劍尊者的大弟子早就死在了仙魔劫中——你用了返魂木!穆仙友,你……”

然而時間之流並未因此停止,姑媱城之主已發覺過於幹凈的密室,怒火沖破和善的面皮,吼道:“留下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白衣女子在侍女的攙扶下趕來,她黛眉微蹙,道:“夫君,妾身……”

城主忙收了怒容,好言勸道:“夫人不必掛懷。這裏危險,趕緊下去歇息吧。”

女子望向夜空中的仙修,嘴唇微動,眼白中掠過一絲黑氣。在月光難以企及的暗影中,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

在城主的命令下,刀斧客蜂擁而上,箭雨從塔樓處一陣陣落下,卻在離步琛五尺處皆散作黃沙。

“我說過了,走開。”步琛居高臨下地睨視著塵土中的凡人,“別逼我出手傷人。”

他清澈的雙眸中落下些微血絲,看向城主時,黑沈的瞳孔中沒留下任何影子。

步琛性剛直仁厚,城主卻在那一眼中發現,他的仁厚僅限於與他等同的修士。

而他們這些凡人,在對方心中與動物與塵土無差,若不是仙道講求因果,約束修仙者不得傷害凡人,否則他或許早已不耐糾纏,將他們趕盡殺絕。

在步琛眼中,有一道萬丈深淵,橫亙在凡人與仙修之間。

任是凡人如何獻出生命賭上一切,都無法跨越那道鴻溝。

城主臉色青白如鬼,唇角被牙咬破,流出鮮血。血液滴落在他持著扇柄的手上,他手指像燙著般一顫,然後“啪”地一聲打開了折扇。

折扇正面提著“先天下憂”四字,背面則布滿繁密如蟲蟻的符文。他指尖沾著那鮮血,顫抖著摁在扇面中央。

“天絕地滅陣,開!”

“夫君!”女子驚呼道。

城主宮四方邊緣齊齊響起鏗鏘之聲,黑色荊棘泛著冷光拔地而起,急遽向天空繁衍。增殖的黑荊棘生出利刺,如成熟結果般脫落,向穆清嘉三人襲來。

城主口噴鮮血,單膝跪倒在地,城主夫人已將他接入懷中。

“沒事的。”城主嗆咳著,向女子微笑道,“他們不會逃出去,消息不會洩露。”

女子潸然淚下,淚水在她敷著厚粉的面頰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一支荊棘箭刺穿桃花樹,霍唯反手將之接入掌中。荊棘箭通體為黑色的金屬,卻如同植物般不斷自我增生,全身上下冒出尖刺,仿佛有意識般想攻擊捉住它的人。

霍唯少見地露出訝然之色,然後目光轉沈,看向地面上那個不斷咳血的“凡人”。

“居然是天絕地滅陣。”步琛訝然道,“我派的天階陣法,如何被一介凡人學去使出?”

穆清嘉一聽也有了些印象,立刻解開和釋鐲,道:“在陣法完成之前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裏,不然神仙也難救。”

霍唯蕩劍揮開層層荊棘箭雨,穆清嘉緊隨其後,沖向尚未完全歸攏的天幕。

忽而一卷沙綾阻住他們的去路,緊接著數十卷沙綾層層鋪散開來,流轉環繞二人於中間。

“霍唯,今夜我絕不會讓你走脫!”步琛高聲道。

穆清嘉擋在霍唯身後,以桃花樹繁茂的樹冠對向步琛。

“穆清嘉,不要袒護一個叛徒。”步琛道,“仙盟要懲治的只有霍唯一人,你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迫使用返魂木的。跟我回宣山罷,師傅明了其中事理,一定會護你周全。”

“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穆清嘉道,“你知道天絕地滅陣……”

“嗤。”霍唯嘲諷道,“這種單純的蠢貨,是怎麽活到現在的?找死,殺了便是。”

此前一番鬥法,他已對此人“勢必回覆師命”的執著深有體會。霍唯知道,哪怕是一同困在天絕地滅陣中,步琛此番也要將他留下來。

怒火與殺氣化作烈焰,匯向掌中的冥蝶劍。

忽有一人擋在他身前,隔開了劍拔弩張的兩人。

“霍唯不是叛徒,更沒有盜走宣山的鎮派之寶。”穆清嘉向步琛朗聲道,“我以天道為證,以上句句屬實,否則我穆清嘉自甘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這誓發得極重,此話一出,不光是步琛,連霍唯都流露出愕然之色。

漫天荊棘箭雨潑頭撒下,穆清嘉的嗓音不同於以往的溫和,而是無比的堅決篤定,沒有一絲遲疑動搖。

步琛一頓,隨後卷起身周沙石,向穆清嘉二人沖去!

“走!”他高喝道,“我信你!”

禦風沙者速度極快,三人身後有勁風助力,更快上一層。然而方才已經耽誤不少時間,此時荊棘鐵幕已幾近閉攏,只留下一小塊星夜。

步琛腳踏沙鶴,手中凝出驚風弓,一箭穿越無數荊棘箭的阻攔,射向夜空。

石箭在微小的豁口處炸作風沙,然後再次凝結成一蓋栓塞,牢牢堵住豁口,阻止鐵幕的閉合。

“已經遲了……咳哈哈哈……”城主邊咳血邊狂笑。

霍唯如一顆流星般沖入高空,金紅色的符文從心臟開始蔓延,止於頸間。冥蝶劍灼為輝煌的赤金色,提劍上刺。

“天崩。”

轟然爆炸聲淹沒了他的嗓音,金焰裂紋從豁口處向八方崩裂,荊棘鐵幕暫緩了增長之勢,殘破的荊棘碎片片片雕落,焚為灰燼。

三人逐一穿過豁口,一息之後,荊棘鐵幕在他們身後嗡然合攏,卻沒能困住任何人。

離開天絕地滅陣的最後一瞬,穆清嘉忽而偏頭回往,只覺那偌大的城主宮中,還藏匿著他們今夜所未見的猛獸。

見三名仙修逃脫,城主面色慘白,又噴數口鮮血,頹然昏倒過去。

“大人!”“城主!”“夫君!”

驚呼聲傳來,卻離他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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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媱城西市,暗沈的巷角燃起一簇金色的焰燈,照亮了霍唯左腕上的和釋鐲。

“這不可能。”步琛踱步數個來回,回頭對穆清嘉道:“不是我不信你的天道誓——只是三十年前,霍唯攜冥蝶劍與關在宣山的魔修裏應外合,趁師傅傷勢未愈之時奪取仙木,乃我派上千弟子親眼所見,證據確鑿無疑。”

穆清嘉輕輕笑了起來:“單這‘串通魔修’一點,就十足不合理。天下誰人不知冥蝶劍恨魔修深入骨髓,屠盡西北七十二山魔修大能?”

他促狹道,“就算他願意臟了手,魔修還不願意與這暴力狂為伍呢。”

霍唯不悅地彈了一下冥蝶劍,權當是在彈師兄的腦門。

“為了達到目的,他什麽都可能做。”步琛道。

“可我就是死於魔修之手。”穆清嘉雲淡風輕道,“他的目的只是覆活我,所以絕不可能借兇手的手覆活我。”

霍唯手中動作停住,步琛則張了張口,沒能說下去。

“此是其一。”穆清嘉接著道,“其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易容術、幻術、血緣、甚至是巧合,都能讓人看到一個長得像極了霍唯的人,卻又不是他。”

步琛立刻想到了在路上誤認的那個少年,猶疑片刻,又道:“可那是真真正正的冥蝶劍。修仙界有那等實力,拿冥蝶劍,又是火屬性單靈根的,只有他一人。”

穆清嘉心中一動,道:“玄機榜第七的偃師,他的附靈術可以完全模擬人或物,包括實力。不知步仙友是否有所耳聞?”

步琛沈思片刻,才道:“你說得對,的確不無可能。”

他之前受了穆清嘉一回騙,吃一塹長一智,又道:“但我不能僅憑此便相信他——你實在不該發下那天道誓。這樣吧,你們同我回宣山,如果事情屬實,師傅定會還你們一個清白。”

“指望他洗脫我的罪名,還不如指望公雞下蛋。”霍唯抱臂冷漠道。

“霍仙友,你這就不是了。師傅德高望重,你怎能如此詆毀於他?”步琛對他的態度比之前平和些許,“清者自清,你若真沒犯下那罪目,就不必擔憂。”

霍唯惡劣地笑道:“若真是一句‘清者自清’能解決的事,我又何必與臨臯派斷絕關系,在外漂泊這數十載?”

他音調不由自主地高了些,兩名巡防的卒子行過,瞇起眼將燈火向巷內晃上兩晃,最終還是受隱蔽術所騙,收了燈火,繼續在街上游走。

待巷內重新安靜下來,步琛由衷地道:“對不起。如果情況屬實,我會拼盡全力為你洗清罪名。”

穆清嘉嘆一聲,溫和道:“步仙友沒有責任向他致歉。相反,我還要感謝你,感謝你肯聽我的說辭,感謝你肯——哪怕是一點,相信霍唯。”

然後他歪著頭微笑道:“這酒沒白喝,我這個朋友也沒交錯。”

“穆弟。”步琛爽朗一笑。

霍唯重重清了清嗓子。

穆清嘉笑著拍拍霍唯的背當是順毛,又忍不住在他結實的背肌上撓了兩下,引得他又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步琛也沒發現自己被嫌棄了,心中喜悅一陣,又提出了他剛剛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這城主乃一介凡人,到底是如何用出‘天絕地滅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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