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生扶著何蕭才走了幾步，就在書房外的走廊拐角的樓梯口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文瞬蜷縮著身子坐在臺階上，他的膝蓋上是那本被何蕭遺落在房間的書——藏藍燙銀的硬質封皮，微微有些發黃的老舊書頁，還有一枚依舊帶著清新茶香的書簽。

文瞬回過頭來看向易生和何蕭，一雙清靈的眼睛此時水潤的有些過分，微紅的眼角和帶淚的睫毛讓他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剛剛哭過的模樣。

而文瞬確實也是哭了，他本來只是因為不放心所以尾隨何蕭上樓，想看看易生他們在書房到底發生了事情。但讓文瞬沒有想到的是，他恰好聽到了自己那素未謀面的父親和易生父親的往事。

文瞬多年以來一直堅信自己母親告訴他的事情——他的父親是被冤枉入獄，無意間被卷入了監獄裏的沖突，被誤傷後不治身亡。事後警方查明真相，還他父親清白並給了一筆不菲的賠款。

但他現在知道了，真相並不是他和母親所知道的那樣。

此時的易生心裏一沈，只是一眼他就明白文瞬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但還沒等易生開口，文瞬看著雙膝被鮮血浸透的何蕭先說了話。

“這是我父親的遺嗎？”文瞬不認識德文，他不知道這本書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這本書講著什麽內容。他只是輕輕撫摸著膝蓋上的書，用指尖描摹著那燙銀的陌生文字。

何蕭毫無焦距的目光緩緩對準在文瞬的臉上，文瞬此時充滿了悲傷和怨怒的表情漸漸和他記憶中的文曲然融為一體。何蕭想，如果最後一面時文曲然知道了自己設計的一切，那他臉留在自己記憶中的是不是不會是那張充滿了笑意和希望的臉，而是和此時的文瞬一眼滿是悲怨？

“是的，當時他……你父親留下的就是這本書。”何蕭回答後，用了些力氣推開了半攙著自的的易生，一腳向後跨了一步屈下膝蓋，然後又是另一條腿。

何蕭跪下去的動作十分緩慢，可見那陷入他膝蓋的碎片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整個過程裏文瞬沒有開口制止，平日裏的溫柔其實並沒有散盡，只是因為不知道自己在面對這個殺了自己父親的男人該有怎樣的反應，所以多了幾分默然和哀恨。

文瞬從來都沒有過“父親”這個概念，二十度年以來他和從和母親相依為命學會了獨立生活。文瞬甚至想對於自己而言，也許某天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突然出現，自己也會將它當做一個陌生人來對待吧。

然而話是這麽說沒錯，但當文瞬在書房外聽到了所有的真相後，他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悲哀和怨恨。而當文瞬看到何蕭以殺害自己父親的兇手的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文瞬忽然明白所謂的血緣真就是那麽玄乎其選的東西。

文瞬無法原諒殺死自己父親的何蕭，哪怕他根本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那怕他也從未體會過一星半點的父愛。

“你愧疚過麽？”文瞬看著跪下的何蕭，緩緩站起身走近他。“你曾因為殺了他而感覺到過一星半點的愧疚嗎？”

“有，我愧疚過。但是……”何蕭啞著的嗓子頓了頓，然後清晰的說，“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用他的命換來易先生的命。對不起，我為我的過錯向你歉，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也不敢……”

“我憑什麽接受你的道歉？我憑什麽原諒你？”少見的，一向禮貌溫和的文瞬沒有讓眼前這個大自己一倍多的人說完話就打斷了他，“你該乞求原諒的是我的父親！你應該跪在我父親的墓前去向他乞求原諒！向他道歉！而不是對我說這些！”

這大概是易生認識文瞬以來第一次見到他發怒，文瞬並不強壯的身軀因為承受著陌生的悲哀和怨恨而顫抖著，可他卻依舊直挺著腰身面對著身為“殺父仇人”的何蕭。這樣強撐的文瞬讓易生心痛的只想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用最溫柔的話語和懷抱去撫慰。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文瞬直勾勾的看著何蕭的眼睛，此時文瞬眼中這張與別人無二的面容讓他無比的怨恨，“你說何叔叔將我當做我父親的替身尋求安慰！那你又何嘗不是？”

“何叔叔是因為愛我的父親所以想從我這裏得到對思念的慰藉！而你卻是想將我當做我的父親，讓我代替我父親原諒你當初的罪過！相比之下你才是最惡劣最卑鄙的那一個不是嗎？！”

“所以你憑什麽在這裏來向我尋求原諒？憑什麽向一個因你的所作所為而失去父親的兒子來尋求原諒！你甚至憑什麽向因你而失去愛人的易先生去尋求原諒！還厚著臉皮出現在我們面前？！”

越發激動的語氣讓文瞬的呼吸開始變得不連貫起來，被酸澀和痛苦填滿的胸口幾乎要爆炸一樣，除了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話說出來以此減輕胸口的壓力，文瞬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怎麽做才能讓自己感到輕松一點。

文瞬不知道，早在自己開始向何蕭發怒的時候，自己的眼中就又一次流出了無法抑制的淚水。

他不是聖人，什麽一笑泯恩仇什麽原諒別人是對自己的升華文瞬一概都不相信！他不記仇不記恨只是不去記那些沒有真正傷害到自己的事，並不是說毫無底線的一概原諒。他也只是個俗人而已，他也會有憤怒和怨恨。

而現在，面對何蕭，他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都被激發出來了。

這種被仇恨和怨念浸透的感覺並不好受，文瞬不喜歡這樣，可不將這一切發洩出來他會更加痛苦。文瞬希望這個時候有個人能在身邊給他一個擁抱，能輕聲的安慰他，能擦幹他臉上所有的淚水。

而這樣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只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因為上一代的糾葛變得更加覆雜了一些。

文瞬不知道，知道了一切的自己和易生還會不會像曾經一樣毫無芥蒂的擁抱、相愛、一起生活。

文瞬只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是那麽需要易生走過來擁抱他，用那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圈住自己的身體，用那讓自己心動的聲音溫柔的安慰自己，用那溫柔的唇親吻自己。

而易生怎麽會拒絕文瞬此時這種求救般的目光？正如文瞬可以從易生的聲音裏讀出他的情緒一樣，易生也可以從文瞬的表情和眼神讀出他所有的渴望。

易生走到文瞬身邊，伸出手將文瞬輕輕的拉入自己的懷抱，然後將文瞬的臉壓在自己胸口，藏起他臉上所有的狼狽。

“別哭了，別哭了……”易生輕輕的撫摸著文瞬柔軟的黑發，感受著自己胸口漸漸擴散的潮濕。

“我在你身邊，我會陪著你，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所以別哭了……”

別哭的，讓我這麽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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