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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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澤回到人界時,天氣晴朗,但是風很大。

在烈烈風聲中,一只蝴蝶風箏在後花園中隨風飄舞,翅膀顫顫巍巍的。淳於獻拿著風箏的滾軸,穿著江南最好的繡娘繡出來的衣衫,裙底和衣袖上是大片大片精致的芙蓉花,身後是在寒風中依舊鮮艷的月季。庚澤站在一旁望著她,面上仿若冰雪消融。

淳於獻見了他,溫柔的眉眼中透露出一絲委屈,她道:“我收不回來風箏了。”

這麽大的風,她怎麽可能收得回來。庚澤接過她手中的滾軸,用力卷動風箏線。忽然又一陣大風刮過,風箏線驟然斷裂,那個蝴蝶風箏振翅撲向天邊的燦爛艷美的落霞,庚澤呆了一瞬,便錯過了收回風箏的機會。

淳於獻因為丟了風箏有些難過,但是庚澤不欲在淳於獻面前露出自己的不同,只是安慰她道:“明日再給你買一個。”

淳於獻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聽他說要再買一個,便抱住他的脖頸,笑盈盈地道:“夫君,你真好。”

庚澤對著她一笑,卻看到淳於獻被風箏線割傷的雙手。一時間心疼和欣喜都在他心中交織著,神是不會被風箏線割傷的,他的努力沒有白費。

他小心翼翼地牽起淳於獻的手,責備她道:“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我會心疼。”

淳於獻就像一個真正的凡人少女一樣,聽他說心疼時,臉頰一紅,囁嚅道:“其實也沒那麽痛……”

但是庚澤卻不由她置喙,牽著她進房上藥。上好藥之後,庚澤在她如玉般的手指上輕輕一吻,問道:“餓了嗎?今晚給你蒸雞蛋羹。”

她原本正因為庚澤在自己手上的吻而害羞,卻在聽到雞蛋羹後雙眼發亮,點了點頭:“好!”

庚澤去了小廚房,而淳於獻坐在屋裏捂著自己發紅的臉,陷入了沈思。

她從黑暗中醒來時,庚澤告訴她,他們倆都沒有親人,因為情投意合而結成了夫妻,還有過一個孩子。只是那個孩子不幸夭折了,而淳於獻也是因此備受打擊,失去了記憶。

淳於獻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敢相信這裏曾經孕育過一個小生命。但是她醒過來這些時日,庚澤也一直沒有碰過她,最多只是吻吻她的唇。

想到這些,淳於獻又“哎呀”一聲捂住了自己的雙眼,覺得好害羞。

吃晚飯的時候,淳於獻問道:“夫君以後還要去外地經商嗎?”

上次就是庚澤不在,才有兩個男子闖進了她屋裏。她一直不敢告訴庚澤,覺得庚澤聽了之後一定會生氣。幸而她沒有受什麽傷,所以便決意不告訴庚澤了。

庚澤放下筷子,無奈地望著她道:“我也想陪著你,只是還要經商養家。”

淳於獻委屈地撅了撅嘴,她覺得家裏已經很富裕了,可是庚澤總是一外出就是一個月。雖然家裏有下人,她還是會擔憂害怕,也會想念庚澤。

但是她不想任性,庚澤每次回家時看起來都很累,所以她決定開開心心地把面前的雞蛋羹吃完,那是庚澤對她的心意。

裴瑍趁謝溦小憩的時候,偷偷地來了天同宮。

不知為何裴意不在,而益算星君也沒睡覺。他提了幾壺鐘山的好酒,送給益算星君,算是答謝益算星君這些年來對裴意的照顧。

益算星君接過那幾壺酒,嘆道:“你怎麽這麽小氣,才幾壺酒就想打發我?”

裴瑍拔開酒塞,酒香瞬間溢了出來,益算星君這才沒了意見。

裴瑍見他滿意了,才問道:“裴意呢?”

益算星君道:“不知道,可能去哪玩了吧。”

他又猶豫了一番,問道:“天界一般……都怎麽稱呼我?”

這個問題問得益算星君一怔,隨即便嗤道:“你想別人怎麽叫你?除了長輩們和我,不都是喊你帝君嗎。”

裴瑍幾欲遁地,接下來的話讓他覺得難以啟齒,可他總覺得不問清楚不行,於是他問道:“那為什麽謝溦這幾天總是叫我裴少爺?”

益算星君捧腹大笑,見到裴瑍窘迫的神情,才停了笑道:“他倒是很有情趣。”他又想了想道,“你歷劫回來的時候,司命星君沒給你想起歷劫之事的藥水?”

裴瑍道:“我覺得不必想起,便沒要。”

益算星君又笑道:“你還是去要一份吧。”

既是如此,裴瑍便拜別了益算星君。前往天府宮問司命星君要了一瓶藥水,拿著藥水急匆匆地趕回了鐘山。

他下界歷劫前叮囑過司命星君,寫得越慘越好,所以他不欲想起那些事。卻不知受謝溦和傲因影響,他的一生也沒那麽慘。

謝溦已經醒了,正在殿外掃雪。見了他,謝溦便笑道:“去哪了?”

裴瑍心虛地道:“去找益算星君了,給他送些東西。”

沒說幾句,裴瑍便說自己要處理卷宗,進了書房。而謝溦雖然覺得他今天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沒說什麽。

裴瑍坐在書案上前,想了想,還是喝了那瓶藥水。然後他便覺得有些困,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過了許久,謝溦掃完雪走進書房,看到他趴在案上睡得正酣,於是抱起他放在榻上。看到一個打開的藥瓶,謝溦便拿起來聞了聞,卻是什麽也沒發現。

裴瑍這一覺一直睡到夜色闌珊,而謝溦幫他將案上的卷宗分類整理好,坐在桌前仔細翻閱,打算等他醒了之後簡要地講給他聽。

裴瑍醒來時,驚聲喊道:“謝兄?”

謝溦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卷宗,上前去看到連發絲都被汗水浸濕的裴瑍,握住他的手問道:“怎麽了,做噩夢了?”

他喘著氣,緊緊地反握住謝溦的手,過了半晌才平靜下來。

裴瑍望著謝溦的雙眼,道:“謝兄,我想起在人界的事了。”

謝溦一怔,隨後才彎起唇角道:“挺好的,裴小少爺。”

裴瑍抱緊謝溦,仿佛抱緊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而謝溦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嘆道:“明明是你歷完劫就拋下我回天界了,卻像我拋棄了你一樣。”

不管謝溦說什麽,他就是不松手,勒得謝溦喘不過氣,謝溦無奈地道:“小少爺,先松手好不好?”

裴瑍數年來對謝溦的愛意在心中翻湧,漲得他難受,依依不舍地放開了謝溦。

他微紅的眼角和抿起的嘴唇,簡直同在人界時一模一樣。謝溦只好拿出殺招哄他,他捧起裴瑍的臉,溫柔地親吻裴瑍的唇角。

謝溦低聲道:“我們在鐘山。”不在人界了。

見裴瑍還是難受,謝溦索性決定說開,柔聲道:“裴瑍,我盼著你想起來,是因為在人界時,我們比在天界相處得好。我不希望你總是小心翼翼地對我,我心悅你,同你是一樣的。”

“除非是你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或者不喜歡我了,我不會放棄你的。”

裴瑍倒在他肩上,喉嚨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他不過是怕謝溦失望的看著自己,更怕謝溦不再看自己。

謝溦手指在裴瑍發間穿梭,輕輕地撫摸他的後腦,仿佛是無聲地安慰。最後裴瑍擁住他又陷入沈睡時,謝溦在心中感嘆他比在人界時要難哄得多。

天同宮內,裴意搖醒了益算星君,益算星君微微一笑道:“你回來了。”

裴意望著桌上的幾壺酒,問道:“這是誰送的?”

“蒼霖帝君今天拿來的,我聞著倒是不錯。”

裴意悶悶不樂地應了聲,然後靠在床頭不說話了。

益算星君揉了揉雙眼,低聲問他:“我前些日子交給你的那本劍訣練得怎麽樣了?”

他天生聰慧,早就把那本劍訣練得有形有狀。於是便像獻寶一樣告訴了益算星君,等著他誇獎自己一番。

益算星君卻是深思熟慮了一番,問道:“阿意,你現在還怕打雷嗎?”

裴意總是同他在一起,如今長大了之後,即使是再遇到雷雨夜,他在自己身邊睡得安寧,益算星君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裴意看著他期盼的眼神,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良久,他才答道:“應當是不怕了。”

益算星君卻很是欣慰,道:“文昌帝君送你來之前,應當告訴過你,你終有一日是要回鐘山的。”

卻只見裴意面色驟然一變,道:“我不回鐘山。”

益算星君嘆了一聲,柔聲道:“你不回鐘山,難道要永遠留在我這裏?”

裴意悶聲道:“師父這麽快就不想要我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益算星君無奈地道。

“反正我就是不想在蒼霖帝君手底下做事。”

他躺在益算星君身側,拉起被子捂住自己的頭。他從小便有這個習慣,每次一這樣,便意味著他不想聽益算星君說話。

可是既然他快成年了,一切便要開始盡早打算,比如學習如何布雨。他父親庚澤是決計不可能繼承鐘山了,而照裴瑍和謝溦的情狀,八成也不會再有條小燭龍。益算星君猜想,這整個鐘山的重擔,終有一日可能還是要壓在裴意肩上。

於是他問道:“蒼霖帝君到底哪裏得罪了你?”

許久他才聽到裴意在被子裏沈聲道:“他是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

益算星君一驚:“怎麽這麽說?”

裴意不肯說,他便把被子從裴意頭上揭開,裴意才道:“他拋棄了我母親和我,還把他的情人帶回鐘山,也不來看我,就像沒有我這個孩子一樣……”

這是什麽話,他怎麽會是裴瑍的孩子,益算星君哭笑不得:“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天君告訴我的,還能有假?”

既然是天君說的,益算星君便懂了。本來裴意的出生便被天君瞞了下來,偏偏之前裴瑍總是脅迫天君欽點謝溦飛升,還自顧自的下界去歷劫,這八成是天君對裴瑍的報覆。

益算星君摸了摸裴意的頭,想到那時裴瑍對自己也是兇巴巴的,於是心裏一樂,也懶得幫他解釋。他決定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裴瑍,並且開始期待他被裴意叫父君那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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