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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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秋雨一場寒,秋深時節,淳於獻莫名便開始小病不斷。不是咳嗽就是發熱,沒有一日是好受的。庚澤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只是患了風寒,吃幾劑藥便好,但是他總感覺淳於獻慢慢地消瘦了下去。

淳於獻的身體,是他求一個能起死回生的妖打造的。那只妖用泥土和樹枝澆築成肉身,並召回了淳於獻的魂魄。這一切都不難,只是那只妖向庚澤索取的代價令他尋求了多年。

只是他不曾料到凡人的軀體竟如此孱弱,之前淳於獻醒來時,先是無法開口說話,好不容易醫好了,卻又開始生病。

帝君給的假期如同白駒過隙一般匆匆流逝,再過不久自己便要回天界,到時候誰來照顧淳於獻?庚澤聆聽著暗夜中淳於獻輕柔的呼吸聲,目光一凝。

這幾年,裴意的眉目都長開了,其他人從眉眼間也看不出來他同庚澤有什麽關系。

於是裴瑍再次登門拜訪益算星君,而裴意坐在一旁,渾身都繃緊了,就像一只刺猬一樣,整個人都透露著對裴瑍的拒絕之意。

謝溦再次同昔日的上司相見,氣氛十分融洽,兩個人倒不似裴瑍與裴意之間那般劍拔弩張。益算星君不常出門,謝溦便把從源貞那裏聽來的天界逸事都講給他聽。

裴瑍笑著聽謝溦講故事,聽到精彩處便隨著益算星君一起笑,十分捧場。直到裴意仿佛無法忍受一般蹙起眉,打斷了謝溦,沈聲道:“父君此次前來,想要什麽我已經知道了,我是不會同你去鐘山的。”

言罷,他還冷冷地瞥了謝溦一眼。

裴瑍聽到這聲“父君”,看向益算星君,卻只見益算星君轉過頭望向空曠的遠處。於是他問道:“你是在叫我?”

裴意語帶諷刺地道:“怎麽?父君同小情人在鐘山廝混得太開心,已經不記得你還有個兒子了?”

聽到這句話,益算星君神色一凜,沈聲道:“裴意,好好說話!”然後他飽含歉意地望向謝溦,卻見謝溦望著裴意,面上看不出什麽被人羞辱的惱意。

本來是想看裴瑍的笑話,卻不曾想到裴意當著謝溦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益算星君便對著裴瑍輕咳了一聲,望向天君殿,暗示是天君誤導了裴意。

裴瑍在聽到這句話時也下意識地望向謝溦,怕他誤會。見到謝溦似笑非笑的神情,裴瑍心中一沈,對裴意道:“本君不是你父親。”

裴意卻呈現出一副仿佛懶得同他辯駁的樣子,認定了是他不負責任,怎麽也不肯相信他說的話。

一旁的益算星君蹙起眉,道:“無論同蒼霖有無關系,你遲早是要回鐘山的。”

“師父!”

益算星君暗暗後悔,不該為了看裴瑍笑話便放任裴意相信天君的話,於是他對裴意道:“休要再胡鬧了,蒼霖確然不是你父親。”

裴意沈默了,他不信誰也無法不信益算星君。但是他已信了天君十幾年,更何況如果裴瑍是在益算星君不知情的狀態下有了他的呢?

於是他問道:“那我父親是誰?”

此言一出,裴瑍和益算星君都沈默了,他們實在是無法解釋這一切。

謝溦自裴意說裴瑍是他父親開始,便一直在仔細地打量裴意的眉眼。他一直覺得裴意的面相有些眼熟,但是裴意同裴瑍卻是無甚相似。既然益算星君說裴意是鐘山的人,那麽只剩下一個結果了,裴意是庚澤與淳於獻的孩子。

在心底推敲出這個答案之後,謝溦的面色驟然沈了下去。他不是聖人,盡管找回記憶之後他從未想要鬧過,但不代表他忘記了淳於獻害了他和謝沅性命的事實。

裴瑍看到謝溦有些嚴峻的面色,卻以為他信了裴意的鬼話。於是裴瑍緊緊地握住謝溦的手,低聲道:“謝溦,我不是他父親。”

謝溦寬慰般回握住他的手。

看著因著他們的小動作,面色又難看了幾分的裴意,裴瑍問道:“你化過龍嗎?”

裴意嗤道:“和你有什麽關系?”

裴瑍嘆道:“鐘山帝君一脈,都是自打出生起便是燭龍,你的真身恐怕不是燭龍吧?”

燭龍是修煉不成的,裴意出生便是應龍,怎麽可能是裴瑍的血脈。裴意面色一僵,轉過身背著他們,一言不發。

益算星君看他被說透了,嘆道:“你從小我便教你,鐘山肩負著天下蒼生的要脈。如今你長大了,卻不想負起這個責任了?”

裴意此生最恨不負責任的人,於是訥訥地道:“不是這樣。”

“如今你快要成年了,不去鐘山同帝君學習,將來應當怎麽辦?”

沈默了許久之後,裴意終於點頭道:“我會去鐘山,只不過不是今天。”

裴瑍無奈地同他約好三日之後在鐘山見,便攜著謝溦飛速地趕回了鐘山。這件事,他真的不知該如何向謝溦解釋。於是他同謝溦一個坐在榻前,一個坐在桌邊,相對無言。

看到謝溦的雙眼都紅透了,裴瑍心中一痛,蹲在榻前直視他的雙眼,謝溦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不信我?”裴瑍問道。

而謝溦雙眼緊閉,緘口不語。他不是因為不信裴瑍而委屈,而是為了裴意的存在而委屈。如今裴意看起來同謝沅一般大,令他心中無比酸澀疼痛。

過了許久,謝溦才從往事中回過神來,啞聲道:“我信你。”

謝溦把頭埋進他肩部,明明已經緩過來,卻在感受到裴瑍身體溫度的那一刻,又委屈地無以覆加。他的淚水浸濕了裴瑍的肩頭,裴瑍退開一點,看著他眼底的水澤和被濡濕的長睫,不知他究竟是信還是不信。

裴瑍澀然道:“你還是不信我?”

謝溦不斷地搖頭,環住他的脖頸,低聲道:“裴意同你長得一點也不一樣,我怎會不信你。”

“那你是怎麽了?”

怎麽了,難道要跟他說,看到裴意好好地活在世上,他十分不開心,甚至感到痛苦?可是多年前的事,都是淳於獻的選擇,不是裴意的。但想起裴意這條命其中有謝沅的份,謝溦就覺得難以忍受。

“裴瑍。”

“嗯?”

“我非常非常喜歡你。”

裴瑍一怔,隨即便反應過來,謝溦這又是要搪塞他。但是謝溦依在他懷中,鼻息沈重,他實在是無法逼問謝溦。於是他只好輕輕親吻謝溦的發心,輕嘆一聲,不再問他。

天色未晚,益算星君便已經開始犯困。看他不停地打著哈欠,裴意的眼底便紅了:“若不是我,師父也不會變成這樣。”

益算星君目光一凝,嘆道:“你怎麽還在想這件事?”

裴意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他,低聲問道:“師父是不是覺得我太過累贅,才想送我回鐘山?”

看著這雙有力地箍住自己腰際的手,回想起當初裴意還不到自己手掌三分之一的軟綿綿的手,益算星君微微一笑,道:“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去鐘山為蒼生降雨是你必須要承擔的職責。”也是裴意應當替他母親所還的債。

裴意早就被他說服了,嘴上卻說:“我舍不得離開師父,我走了,誰替師父蓋被子,誰給師父取暖?”

益算星君當年耗盡半身法力救裴意的性命,之後便不再寒熱不侵。每到晚間都是裴意擁著他,就像一個小火爐一樣溫暖。

“師父活了這麽多年,難道沒有你就不行?”益算星君又打了個哈欠,渾然不在意裴意的話。

裴意心底卻湧起濃濃的不悅來,繞到益算星君正面,一字一句地道:“師父若是沒了我,一定過不好。”

益算星君拍拍他的頭,不欲與他計較這些,懶聲道:“我困了。”

他倒頭便睡,裴意無奈地從他身後擁住他,心底充斥著濃濃地不舍。

人界這一日降了大雪,淳於獻已經許久不曾下過床了。

看她纏綿病榻,庚澤心如刀絞。他瞞著裴瑍悄悄回了一趟天界,尋了些人界不曾有過的天才地寶帶回來,通通都餵給了淳於獻,然而她卻不曾好起來過。

這一日淳於獻精神方好,庚澤替她穿好衣服,溫聲道:“我們要出門一趟去尋醫,辛苦你了。”

淳於獻捂住雙唇輕咳,道:“我有什麽辛苦的,反倒是夫君終日為了我勞累奔波。”

庚澤打算帶淳於獻去妖界,找當初召回淳於獻魂魄的那只妖,問問究竟是怎麽回事。明日便是裴瑍批下來的最後一天假,庚澤心如磐石,擁著淳於獻上了馬車,打算再也不回天界了。

這幾日裴瑍無比忙碌,庚澤不在,裴意還在學習怎麽降雨,還有一個半月便要開春。

聽說稻荷已經能開口說話了,只是在謝溦的授意下,稻荷並不曾告訴過任何人是庚澤傷了她。稻荷雖然恢覆了一些,但是還無法任職。往年都是她與鐘山交接,今年換了虞芷,事務上有諸多不順。

謝溦看在眼裏,只能幫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今日本該是庚澤回天界的日子,一直到天色將晚,鐘山都不曾有人踏入。裴瑍處理完今日的事務,坐在書案前閉起雙眼小憩。

謝溦上前去替他揉了揉緊繃的雙肩,卻聽他沈聲道:“庚澤聯系不上了。”

見謝溦疑惑的眼神,裴瑍嘆道:“今日他本該回來,我召他回鐘山,卻不曾收到他的回音。”

在庚澤想要辭去鐘山職務的那一天,裴瑍便隱隱約約覺得要出事,因此他才將裴意找了回來,卻不料庚澤真的如此大膽,竟已不接自己的傳召。

鐘山一年只有初冬時節能閑上幾日,其餘的時節都要為了降雨而勞碌。如今少了庚澤,裴意又年紀尚小不堪用,裴瑍心底一沈,不知等春季來臨時該如何是好。於是便給翊聖真君傳了消息,托他幫忙在人界尋找庚澤。

翊聖真君爽快地答應了他,人界本來便有武神在尋找傷了稻荷的人,如今不過是再多找一個庚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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