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寬每日都往重癥加強護理病房跑，只是多數的時候肖宇都在昏睡，醫生說他的肺功能也開始衰竭，隨時都會離開。

隨時……會是幾時呢？

葉寬一早就守在重癥加強護理病房的門口，等到探視時間一到就立馬換了無菌服進去，醫生剛剛給肖宇放了腹水，一千毫升的漿黃色的帶著血的液體放出來以後，肖宇的肚子略略癟下去一點，但仍像孕婦似的，腹壁上的靜脈像是水蛇頭一樣的曲張著。

為什麽……他忽略了他的病情忽略了那樣久？

有時候葉寬真情願肖宇是倪匡小說裏的藍血人，最後要回到木星上去，他寧願與肖宇含笑道別，也勝過現在看著他的生命急劇地消耗下去。

現在，坐在他的病床邊，葉寬只能安安靜靜地陪著，甚至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他只想要肖宇快快好起來與他白頭到老，可是這卻永遠也無法實現。

護士有些心疼他們，主動走過來幫他呼喚昏睡中的肖宇，她喚了很久，肖宇才睜了眼，十分迷惘的眼神，只呆呆地看著葉寬，不認識他似的。

葉寬忍了又忍，終還是泣不成聲：“肖宇……”

他的聲音讓肖宇的神志漸漸清明過來，他低低埋怨著：“你怎麽又來了，我現在醜得很，你別來看我了……”

因為他戴著氧氣罩，葉寬只能吻住他的額頭，柔聲細語：“不，你永遠都是最好看的。”

“你又騙我啦！我現在全身都腫起來了……”

說著他又睡去了，虛弱的樣子讓葉寬膽戰心驚，忍不住去叫他的名字。肖宇終於又緩緩睜開眼，但仍是極倦的樣子：“……怎麽護士站的臺子上有一個小聖誕樹？昨天還沒有。”

他的病床正對著護士站，加之只能被迫坐著，是以一睜眼就能看到護士站的臺面上多了東西，只不過他弄錯了時間，前些天他一直都在昏睡，那棵小聖誕樹在前天就已經放上去了。

“已經十二月了，聖誕節快到了。”葉寬握住他的手殷殷地說。

肖宇仿佛沒有看見他的眼淚，只是虛弱地笑著：“今天是幾號？”

“十二月三號了。”

“三號？”他想了很久，才輕輕說道，“活過十二月，就是新的一年了，然後等到一月二十四號，我們就能一起慶祝你的十八歲生日了。”

“是啊，等到一月二十四號，我就十八歲了。”葉寬也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勾搭了我這個未成年兒童，可要對我負一輩子的責呀！”

他只是岔開了話題：“我想出院，如果沒有辦法出院，轉去外面的病房也好。”

“不可以的。”葉寬趕緊制止他的話題，“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

“你覺得……我的病還能好嗎？治不治療又有什麽關系？”肖宇虛弱地喘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說，“這裏每天只有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我不想在餘下的二十三個小時都孤零零的躺在這裏……我怕孤單……”

葉寬只低低地應他：“我……我會和肖阿姨商量。”

肖宇在當天下午如願搬去了心臟內科，只是他一直都在昏睡，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從重癥加強護理病房搬出。

葉寬坐在病床旁探出手輕撫他有些腫脹的臉，心裏一陣又一陣的鈍痛，寸步不離地守在昏睡的他的身邊，到了這種地步，能多守一刻便是一刻吧。

肖宇在夜裏兩點多醒來，在床頭燈的微光下，他貪婪地看著伏在床邊睡去的葉寬，在這一場賽跑裏，他雖然沒能跑過時間，跑過生命，但好在他還是如願和他在一起。

究竟是什麽讓他們在一起的？是命運，還是因為他的不幸？因為他的善良，所以守在重病的自己的身邊？不過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似乎有些殘忍呢。

即將失去的東西總是美得難以言喻，他想要擡手去摸一摸葉寬那對劍鋒一般的眉，桃花一樣的眼，可是虛弱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深深地凝視著他。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或許是預感到了什麽，葉寬從夢中醒來，握住肖宇的手又驚又喜：“你醒了。”

他最怕肖宇一覺睡去就再不會醒來，現在他醒來了，而且目光清晰，精神也不錯，心頭不由砰砰直跳，但又唯恐他累，葉寬忙小心翼翼的問：“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他虛弱地笑著，不住輕咳，“寬……你的十八歲生日能不能提前過？”

寒夜沈沈，天永遠都不會亮了。

是回光返照。

葉寬忍住淚水握緊了他的手：“好，我們馬上就過生日，馬上。”

“可惜……沒有生日蛋糕……生日禮物也沒送給你……”他的聲音低下去，十分抱歉，“……還害得你提早了這麽久過生日。”

“這樣多好。”葉寬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悄然滑落，嗓音也開始顫動，“這樣我們就同年了，你也少唧唧歪歪的說你比我大了……”

“別哭啦，我唱生日歌給你聽。”肖宇勉強笑著，一雙眼睛黑嗔嗔的一如初見，他不斷的輕咳，不斷的喘息，終於還是斷斷續續的把生日歌唱給葉寬聽。

不過短短四句，卻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先前的精神也消失殆盡，他癡癡地看著葉寬，眼睛裏面全是滿滿的不舍：“我離開以後……忘了我……”

“不！我不會的！”葉寬撫著他的臉，“你不會死的！”

“寬，忘了我……”肖宇緩緩閉闔雙目，被他握著的手腕垂下，就像是因為累極而睡去。

只是……再也無法醒來了。

淩晨三點零一分，一只藍吻化為星星，飛往遙遠的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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