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的母親趕到的時候已經太遲，她推開病房門，看到兒子的身上已經蓋了一條白屍布，葉寬呆滯地坐在床邊，被抽去了靈魂一般。

人若是失了幾根肋骨，缺了一截腸子，切了一顆腎，少了一片肝，還是能夠繼續生活下去，很快又開始新生，可是如果最愛最刻骨銘心的人離他而去，那麽餘生就註定殘缺，再不能走出。

葉寬緩緩掀開白屍布，看著他安詳合上的雙眸，然後他俯下身把他抱在懷裏，要把他揉進骨血一般緊緊的擁著，一同等待天明的時刻。

等到天明……就又是全新的一天，等到天明，或許他就能醒來。

斯嘉麗說，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可是朱麗葉卻說，外面的天亮了，我們的心暗了。

晨光終於漫進來，他的眼睛被金光灼得一陣刺痛，葉寬再也支持不住，抱著他暈了過去。

等到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床已經空了，肖宇的母親緩緩地撫摸著他的發：“……小宇走了，護士說他走得很安詳……葉寬，謝謝你在他最後的這段時間陪著他。”

葉寬木然地從床上坐起，知道她心中的傷痕並不比自己的淺，於是問她：“……阿姨，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休息？”

她只是搖頭：“不回去了，那間公寓我預備賣掉，然後離開這裏……去哪裏都行，離開這裏就好了。”

“那……要不要我扶你去外面走走？”

她略一沈默，還是同意了。

他們慢慢走在外面的草地上，地上結了霜，踩下去喀嗞喀嗞地響，就仿佛輕易斷裂的生命。

在初生的太陽的金光下，葉寬看到父親匆匆趕來，十分內疚的眼神：“寬寬……”

葉寬不理會他，只扶著肖宇的母親疲憊不堪地往前走。

一只藍色的知更鳥翩躚著從他們的頭頂掠過，最終棲息到不遠處的枝頭上，歌唱著人事變遷，愛情，親情，以及最終的別離。

一月二十四號的晚上，有人來敲他家的門，Robin的脾氣一如既往的壞，一聽到有人來立即對著門口大吼。

那日肖宇的母親把公寓賣掉的時候無法處理Robin，他便把它接來了，這條從前處處與他對立的肥狗突然變得對他極溫順，就如同對從前的主人一樣，但對陌生人還是極兇，他忙讓Robin蹲到一邊去，自己去開了門。

外面是一個快遞小哥：“你的快遞。”

葉寬忙簽收了，寄件人一欄上是極娟秀的鋼筆字，肖茉。這個肖茉是誰？他實在想不到，直接將快遞拆了。

裏面是一個變形金剛，一個本子，還有一封信，他忙將信拆開了。

“葉寬：

你好，我是肖宇的母親，前些時候我整理小宇的遺物時發現了他的日記本和兩張電影票，想到小宇托我把這個變形金剛買下給你做生日禮物，便一同寄給你了。

已經快兩個月了，也不知道你是否已經走出來，但是作為母親，我想小宇一定希望你能夠振作，好好的生活下去。

肖茉”

寫這封信的時候她一定一直在落淚，不然為什麽信紙上有那樣多幹了又濕的痕跡？

那個變形金剛同他童年時被老師沒收走的那一個一模一樣，當日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想不到肖宇竟記在心裏了，只可惜他並沒有活到一月二十四號，他甚至沒有活過十二月。

葉寬顫抖著手去翻那本日記本，第一頁便夾著兩張電影票，尼古拉斯凱奇的《戰爭之王》，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去看電影，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他將日記本翻開，裏面的字極俊秀，只是塗塗改改的，還撕去了不少頁，大約是不小心沾染到了他咳出來的血，因為餘下來的紙上有淡淡的血印子。

眼淚終於決堤，他抱住了Robin，不住的問它：“你的主人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Robin只汪汪地叫著，並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葉寬，你這麽貼心，一大早就買了生日蛋糕來！”保羅幾乎沒貼到他的臉上親吻，“我就知道你會記著我的生日的！”

“才不是給你的。”葉寬悶悶地說，自顧自的打開了盒子把整張臉的埋進奶油裏。

這是他二十歲的生日，他之前口口聲聲的說著要活到二十歲再走，還說什麽藍血人，什麽木星，簡直就是大騙子！

眼淚嘩地就落了下來，在奶油上劃出兩道印子。

“餵餵餵，你發什麽瘋？不吃就別浪費嘛！”保羅有些惋惜，忽然又罵起他來，“你也真傻，人都沒了快兩年了，還幹這種無聊的事做什麽？”

這又哪裏是什麽無聊事，他雖然並不很清楚在天之靈這回事，但是即便他已經不在人世，他還是希望他能夠開心。

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會買個蛋糕，把頭深深地埋到裏面，也都會鉆到肖宇那個深藍色的睡袋裏，去嗅一嗅他遺留下來的味道。

“快把臉上的奶油擦幹凈吧，哈金斯教授的解剖課可別遲到。”保羅善意的提醒。

是了，如今他也是曼徹斯特大學醫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了，記得剛來報到的時候，那位引路的學長還同他說，他有一名華人學弟生得和他差不多好看，只不過他們一個淡然如東方的山水，一個濃艷濡西洋的油彩，可惜那個華人學弟的唇是藍色的，一看就是極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上了不到一個星期就休學了，也不知現在是否尚在人世。

其實……在他學習過的地方念書也挺好的，這樣他就能想象著如果他是健康的，那樣他的未來會是怎麽樣。

保羅嫌他手腳慢，直接抽了面紙幫他擦拭，說來也是慚愧，這名非裔男孩就如同葉寬一樣的倔強，為著他的緣故也努力考上了醫學院，還三天兩頭的往葉寬這裏跑，他說他知道葉寬忘不掉肖宇，但是他可以等，等到他忘記的那一天。

葉寬擦凈了臉，和保羅一同去上課，哈金斯教授正在講心臟的解剖，醫學生們都睜大了眼睛認真地看著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辨認著每一個部位，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還有各式各樣的血管，主動脈、肺動脈、冠狀動脈、肺靜脈、上下腔靜脈……

哈金斯教授又拿出另一個標本：“這是一名先天性心臟病患者捐獻給我們醫學院的，你們看看同正常的心臟有什麽不同。”

那顆心臟比前一個幾乎小了一半，血管也沒之前的那樣多，只一根大血管從心室發出，分成主動脈、肺動脈以及冠狀動脈，葉寬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肖宇的心臟，那顆少了一半的心臟。

那一霎那，葉寬像孩子一般的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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