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寬換上無菌服跟著護士進了重癥加強護理病房，一眼就看到被各式機器圍著的肖宇，因為重度的心衰和腹水，他甚至沒有辦法平臥，床頭被擡得極高，他幾乎是呈一個直角坐在病床上的，面上帶了氧氣罩，身上也插著各種樣式的管子。

走得近了，他看到肖宇正在沈睡，長長的睫毛輕輕的跳動著，大概是在做夢吧？他夢到什麽了呢？是那個香草味的冰激淩？是電影院裏他在他的肩頭沈沈睡去？是那個在露營地烤肉的下午？還是那個夜晚在門旁的激吻和人類最原始最本能的動作？

葉寬不忍吵醒他的美夢，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他胖了很多，臉也圓得沒了以前漂亮的弧度……不，這不是胖，是腫，他腫脹得就像是在水裏泡了三天的屍體一般，還泛著灰白色，襯著他藍色的唇，顯得愈發駭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慢慢地睜開了，就如同學飛的知更鳥第一次張開了藍色的翅膀，帶著遲疑，也帶著喜悅，肖宇怔怔地看著葉寬，終於勉強擠出一絲笑，虛弱地說：“你怎麽來了？”

“是你母親告訴我的。”葉寬噙著淚，看到肖宇的眼裏滿滿的不舍，忙又抹幹眼淚換上一個大大的微笑，“你這個傻瓜，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躲起來？我愛你，並不會因為你的疾病而改變。”

“為什麽來的時候不叫醒我？”他難過地笑著，面色灰敗，只一雙眼睛極黑，“……我就快死了，只想再多看你兩眼。”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你的病會被治好的，從前有很多病也是無藥可治的，但現在治好都是輕而易舉。”葉寬急急說道，“我會每天都陪著你，直到你出院為止！”

肖宇忽然又累了，閉了眼又睡過去，葉寬握住他的手怎麽也不願意放，生怕自己一個松手，就再也不能與他相握。

直到護士過來勸他說探視時間已經結束，葉寬才不得不離開。

他輕輕退出重癥加強護理病房，看到肖宇的母親正坐在走廊上怔怔落淚，忍不住坐到她的旁邊，輕輕喚了一聲：“阿姨。”

她看著葉寬，這個兒子連在昏迷中都在不住念著的人，他生了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粲然如桃花，可是這個時候那雙桃花眼裏卻沒了神，只剩下無邊的絕望。

因為生意太忙，她很少顧及得到肖宇，每每和肖宇在一起的時間多半是輾轉在世界各地看醫生，所以兒子長到十八歲，她卻從來都不知道兒子的內心是什麽樣的。

可是他，他就是一把鑰匙，輕易地打開了兒子的心門，於是肖宇情願耗盡生命，只為了與他一起慢舞。

上一次肖宇從醫院逃跑的時候，她快要急瘋了，尋人的警察也同她說最好別抱希望，因為他的病那樣重，多半是找一個地方悄悄死掉了，漸漸的她的心也冷去了，又或者她的心早就冷去了，隨著當年那個在她懷孕時因為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不治的男人一起離開，再也沒了生命力。

只是她沒想到肖宇逃去了葉寬那裏，不吃藥，不治療，僅憑著意志力撐著，只為了和他多廝守片刻，然後在燃盡最後一絲生命之前悄然離開，害怕被他察覺。

醫生聯系到她的時候她簡直難以相信，急急忙忙地趕來，肖宇卻在昏迷過去之前同她說：“別告訴寬……”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同葉寬說：“他騙你說他是藍血人是不是？他那雙藍色的唇……是先天性心臟病導致的，單心房合並單心室，永存動脈幹，你明白嗎？他只有一半的心，身上的大動脈血管也不正常……兩個月前醫生和我說，如果奇跡出現，說不定他能活到二十歲，但是現在，他甚至沒有辦法活到新年。”

怪不得他總是容易累，總是喘不過氣，總是叫自己慢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是為什麽明明病得那樣重，還要生生忍下所有不適？是了，他是想趁著還有些時間，盡可能的和自己在一起，而不是被禁在醫院的重癥加強護理病房裏……

“有沒有別的辦法？”葉寬問她，“心臟移植呢？是不是換上一顆新的心臟就好了？”

“沒用的……”她捂著臉搖頭。

“是不是沒有合適的心臟？那就用我的！”葉寬握住了她的手，“阿姨，把我的心臟換給他，只要他的病能好，我死了沒關系！”

他站起便走，他現在就去死，就去把心臟給他，誰叫他先前那樣粗心大意，沒能發現他的病？現在就是償還的時候了。

“沒用的。”她嗚咽著，“小宇沒有辦法接受手術……”

葉寬的腳步停下來，艱難地回過頭，緩慢如拉長的電影鏡頭，聲音也極澀然：“為什麽？”

“我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在尋找心臟了，可是醫生說以他的身體狀況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手術的……”她拭著淚，“就算他能接受手術，他也不會要你的心臟的，畢竟你是他最愛的人，他不會同意的。”

葉寬只能無力地坐下來：“那我們還能做什麽？就這樣……等那一天的到來嗎？”

她楞楞的，仿若癡傻：“……我也不知道。”

葉寬楞了許久，終於還是扶著肖宇的母親下了樓：“我們去吃些東西吧。”

往醫院大門走的時候，他看見有兩名穿白大褂的洋鬼子正畢恭畢敬地走在自己的父親的身邊，葉之帆看到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上了車。

司機開著車從他們的身旁駛過，反倒加了速，風馳電掣一般，葉寬看著漸漸遠去的車子，忽然很想告訴父親，他錯了，他真的不了解人性，也不了解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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