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黑的睫毛顫了許久，終於那雙眼睛還是睜開了，緩緩地轉動了下，看到周圍都是熟悉的景象，肖宇這才安下心來。

能醒來便是最好的事，因為這便意味著上帝憐憫他，又多借給了他一些時間。

肖宇在地上躺了許久，終於攢足了力氣，慢慢地坐起來，說來也是幸運，他總是能夠在葉寬察覺到自己暈倒之前醒過來，抑或暈倒的時候總是在他上課的那會兒，待到他回來的時候，他早已醒來並且打點好一切。

不過這次……腿上有些疼。

肖宇費力地把褲腿卷上去，這段時間他的體重增長得厲害，明明東西吃得那樣少，還時時惡心嘔吐，可是全身都像吹氣球一般，小腿更是幾乎有以前的兩個粗。

膝蓋上是大片的淤青，等到葉寬放學回來的時候該怎麽瞞他呢？就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肖宇朝著淤青捏了一下，心裏只想著要是能將淤青捏掉就好了，但是很快他就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明明已經松了手，但是膝蓋上的指印還是那樣明顯，深深地凹陷著。

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到，心中莫名泛著寒意，又伸出手在自己的小腿上用力按下去，果然又留下了指印，極深的凹陷就像是梨窩一般，嘲笑著他自以為是的好轉。

不是胖……他早就該想到的，這不是胖。

撫上已經漸漸變圓的臉，肖宇的心瞬間冷至冰點——不僅心臟，他的腎臟也開始衰竭了。

肖宇呆坐許久，終於還是慢慢地爬起來，有些戀戀不舍，沒想到離別的日子來得這樣快，從今以後，他再也沒有辦法親吻他的嘴唇了。

他扶著墻慢慢地打開大門往外面走，努力睜大了眼，卻只是一片天旋地轉，心口熟悉的疼痛和極度的呼吸困難如約而來，肖宇只能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走出電梯門向前走，他不能死在這裏，他不能讓葉寬發現。

腦子裏面越來越混沌，身上也越來越冷，肖宇再也支持不住，閉了眼倒下去。

於是整個世界都陷入死寂。

葉之帆因為在飯店等了許久也沒能等到兒子與肖宇而趕到公寓的時候，還當自己進入了一間死宅，沒有燈，地上的灰塵也是老厚，他定一定神，才發現兒子環著膝蓋坐在一個極小的角落，頭發亂糟糟的，胡髭也沒剃，如同流浪的乞兒一般邋遢。

他在玄關處隨手打開了燈，葉寬忙叫道：“別開燈！”

葉之帆只好又將燈關掉，他走過去撫住葉寬的頭：“怎麽了？”

葉寬哽咽了許久，才斷斷續續的說：“……他走了。”

他走了？

是哪一層意思？

若是第一層，他謝天謝地，那家夥還知道放手，而未來的日子還那樣的長，長到兒子能夠忘記他重新開始。

若是第二層，他就要將那家夥挫骨揚灰，因為他的自私，將會害得兒子此生再不能從中走出，餘生都只是懷念。

“為什麽走得那麽突然，他都沒有事先和我說一聲，就消失得幹幹凈凈，無論我到哪裏都找不到他。”葉寬垂著淚，“他明明說過他的軀殼會留下，可是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想到肖宇的病，葉之帆忍不住冷哼：“我看他多半是因為我們家的錢才與你來往的，現在發現沒有東西可騙，所以一走了之。

“肖宇不是這樣的人！”葉寬格外憤怒，“你不了解人性，不了解愛情，你什麽都不知道！”

“好，那他為什麽會消失？”

“他……他只是消失一小會兒，他會回來的。”葉寬望向父親，直直地看著，他們之間橫亙著的，不止是母親的死，還有肖宇的失蹤，葉寬的目光就如同是在看戰爭孤兒一般，可憐而悲憫，“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尊敬你，費盡心思的想要送禮物給你，還勸我和你重修舊好，可是你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為你感到可悲！”

“你幼稚！”葉之帆氣得臉色發白，他揚起手來，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葉寬的臉上。

葉寬被他打得臉都偏過去，唇角也淌下血來，他望向父親，語氣十分冷靜：“最幼稚的人其實是你。”

父親的這一巴掌並沒有把葉寬打醒，反而把他們父子倆的距離推得更遠。

等到葉之帆發過一通火離開之後，葉寬發覺自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便躺在房間的地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不是說要給他慶祝十八歲生日，要等到二十歲再離開嗎？為什麽走得那麽急……至少，也要說句再見呀……

葉寬翻了個身，發覺床下有什麽東西，似乎是一本練習簿，又或許是日記本，已經落滿了灰。

他有些奇怪，正準備爬過去去取的時候，有一名陌生的女士打電話給他：“葉寬葉先生？”

“你是？”

“我是肖宇的母親。”聲音非常的溫柔，但卻好像才哭過似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還不住抽噎著。

“肖太太？”葉寬試探著去叫，想到肖宇說過他沒有父親，忙又改了口，急急問她，“肖女士，肖宇在你哪裏是不是？”

“是，我本來不想打擾你，可是小宇在昏迷中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所以……”她在那裏哭得更厲害了，“能不能請你過來一趟？讓他走得也安心些？”

走？

他現在就要走了嗎？

葉寬無比茫然地站起來，聽著肖宇的母親在電話那邊報出醫院的地址、科室以及床號，他的母親仍在啜泣：“醫生說小宇的各個器官都已經衰竭，撐不了幾天了……你快點來吧……”

他因為肖宇母親的話而驚醒，急忙換上衣物匆匆出門。

都怪他，因為他有心病，所以沒能察覺出他的身體有病。

只是他們的故事才剛開始呢，怎麽就這樣轟然落幕了？葉寬不住加速，抵達醫院就直奔重癥加強護理病房，肖宇的母親垂著淚由護士扶著從裏頭出來：“……每次只能進去一個人，你進去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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