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醫生拿了一本書往走廊盡頭的病房走去，白天他站在手術臺上的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早已疲憊不堪，但是他仍拖著沈重的腳步穿過幽暗走廊，推開那個透出絲絲微光的門。

病床上躺著一名白人小男孩，纖細的兩條手臂放在被子外面，看到醫生來了，小男孩興奮地撐著坐了起來：“醫生。”

醫生坐到床旁椅上，有些歉意的看著面前的小男孩滿是稚氣的臉：“……小湯姆，對不起，今天比較忙。”

“沒關系沒關系。”小湯姆高興極了，抱著醫生送給他的變形金剛，“我們昨天讀到衛斯理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叫方天，他的血是藍色的，衛斯理見了藍墨水一樣的血液差點自殺，然後他們又在日本狹路相逢。醫生醫生，你說為什麽人一見到藍色的血液就會想要自殺呢？”

“這個在故事的後面會解釋的。”醫生微笑，“要是一下就知道故事的結局，那還有什麽意思？”

“那我的血也是藍色的嗎？為什麽我的父母都不要我？是因為我是怪物嗎？”小湯姆的嘴唇是藍色的，映著病態的蒼白的臉頰，那雙唇瓣更是藍得有些發黑，那是因為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之後就把他拋棄了。是福利機構的人將他帶大，因為一次暈倒，他們才發現小湯姆竟然是罕見的單心房合並單心室患者。

醫生看著小湯姆藍色的嘴唇，那種熟悉到無可回避的顏色，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的疼痛，就仿佛一把極鈍極鈍的刀在心上慢慢的絞，瘋了一般的壓榨著，攫取著，根本不給他喘息的餘地。

於是醫生會時時來找小湯姆說說話，有時候也會拿些中文書譯成英語慢慢的讀給他聽，比如最近在讀的倪匡的衛斯理系列，那是他高中時瘋狂迷戀過的小說。

藍血人的故事讓小湯姆愁眉深鎖：“我的血一定也是藍色的，不然為什麽我的嘴唇也是藍色的？我不希望別人因為我而自殺。”

“等到明天手術過後，你的嘴唇就會變成紅的了，和紅玫瑰花一樣嬌艷。”醫生柔聲安慰小湯姆，“我們會給你換上一顆健康的心臟，到時候你就能跑能跳，和別的孩子一樣了。”

“那明天的手術是你主刀嗎？”小湯姆的眼裏盛滿了期待。

“我只是一個低年資的Resident，明天是主任親自操刀，小湯姆，你放心好了，神會愛你的。”

小湯姆點點頭，繼而催促道：“醫生，你快讀吧！我等著聽衛斯理的故事呢！”

醫生翻開書，找到昨天做的記號繼續讀下去。小湯姆靜靜的聽著，只是偶爾的在驚險的地方驚呼兩聲，之後因為便心臟不能負荷不住用力的喘氣，醫生等到他緩過來了，才繼續用曼徹斯特口音的英音念下去。

他念了一陣，看到小湯姆的臉上有了倦意，便合上了書本，替他把被子拉上去：“明天還有手術呢，你早點休息吧。”

“嗯。”小湯姆乖巧的睡下去，可是他的心情那樣激動，明天他就要接受一顆正常的心臟了，他睜著一雙比藍吻還要湛藍的眼睛看著醫生，“如果我好了，我長大以後也要當醫生，去救更多向我一樣的人——醫生，你為什麽要當醫生呢？”

小湯姆是幸運的，在極小的時候就已經做過肺動脈環縮術的手術，又幸運的等到了心臟，這一種罕見的先天性心臟疾病在十年前根本沒有治療的方法，只能維持著，患者能活多久完全看天意。

“已經很晚了，小湯姆，你應該睡覺了。”醫生輕輕起身，關掉了昏暗的床頭燈。

走出病房，拼命壓制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那樣的燙，幾乎要灼傷了肌膚。他擡起手捂住臉，肩頭不斷的抖動著。

已經十一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英國醫師培訓與國內不同，一般醫學生經過5年大學學習後，進入醫院進行2年基礎訓練（Foundation Training），通常稱為F1和F2，也有稱為Junior和Senior；然後成為住院醫生（Resident）。Resident進入專科醫院培訓工作至少6年，可申請成為顧問醫生（Consultant）。

2.單心房合並單心室，約占先天性心臟病的0.47%，只能維持治療，是一種嚴重的心臟畸形，半數於1歲前因心衰合並肺部感染而死亡。

3.如果單心房合並單心室又存在嚴重的肺動脈高壓，將失去手術的機會。這種疾病如果沒有在出生一個月內做肺動脈環縮術，基本都會有嚴重的肺動脈高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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