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還有不少問題想要問洛茲，但是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出來。萬一對方一不高興，再在我身上拍一下，讓我去扒庫隆古的褲子怎麽辦？

諸位聽我敘述的時候應該沈浸於洛茲前輩精彩的故事當中了，但是我卻沒法不註意他危險的眼神和小手勢，一個能讓你心甘情願聽他叫你“小朋友”的人總是會讓你有點害怕的。

不過另一個我沒法問下去的原因是，庫隆古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不過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法芙小姐並不在他的身邊。他撥開樹叢，和我們站在同一片草地上。

我嚇得一口氣也不敢出，洛茲似乎有些驚訝，但他只是微笑著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翹著腿饒有興味地註視著近在咫尺的庫隆古，看樣子是十分篤定自己的法術不會被看破。

我可沒有他那樣的自信，隨著庫隆古一步步走進，心跳聲響得讓我害怕，擔心它會從喉嚨裏沖出來。我轉過頭對洛茲輕聲問：“他會不會發現我們？”

“安靜。”

我更擔心了：“難道我說話他就會發現！糟——”我連忙捂住了我自己的嘴巴，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不會。”洛茲簡單地安撫了我，“但是你還是得安靜，我想看看他要做什麽。”

庫隆古擦著我的膝蓋，碰著洛茲的發梢，無知無覺地走了過去。不，這個形容詞恐怕不太恰當，庫隆古每走一步都要張望半天，從來沒有停止過懷疑。

他走了一大圈之後，找了塊大石頭坐下，為此洛茲不得不站起來給他讓座，再強迫我給他讓座位。庫隆古坐在石頭上嘆了口氣，對著空氣說道：“洛茲，我知道你就在這個地方。”

我看過去：“洛茲……”

洛茲擡手按了我一下，我就突然感覺不到自己的聲帶了。我驚慌地看著他，但是他只是盯著庫隆古。

“洛茲，是我的錯。但是已經這麽多年了，你也該釋懷了吧。有什麽事情我們不能好好說，一定要這樣我追你逃呢？”

“得了吧，我們還真的沒法好好說這件事情。”洛茲嘲道。

“我們算是彼此相愛的，就算是你也沒辦法否認這一點！我知道你就在這裏！在我面前，我的身後，我的身邊——我看不見你，但是我知道！我已經讓法芙離開了，你就不能站出來，像個男人一樣和我談一談麽？”

我註意到洛茲的臉色變了。很正常，任何一個男人被說了這種話都不會開心。我看見他站起來，這讓我也緊張了起來。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擡起一腳踹到庫隆古的後背上，將他從石頭上踹了下去。

洛茲整理了一下衣服，自己坐到石頭上，對庫隆古說：“你可以開始了，男子漢。有什麽不滿意的事情，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這個時候插入好像有點破壞氣氛，但是天哪，你得看看庫隆古那時候的模樣。他的動作放慢了一倍，嘴巴張大了兩倍，然後他的笑容像是一朵曇花突然綻放了，眼睛裏卻有一行淚水滑下來。他笨拙地走過去，把手放在洛茲的臉上，輕聲叫喚：“洛茲。洛茲！”

“好久不見。”我的保護人面無表情，但他的手放在庫隆古的腰上，這絕對是一種鼓勵。

庫隆古緊緊抱住洛茲，把頭埋在他的胸膛，肩膀一聳一聳的。洛茲輕輕拍著他的頭，臉上有幾分無奈。雲與月在此刻完全分離，光芒仿佛被吸引一般聚攏在洛茲的身上，而直到此時我才註意到他是個美男子。

他有比任何女孩都更無暇的皮膚，柔軟的頭發，天生精致的五官，但是當他和我說話的時候，這一切就被他的性格和話語所掩蓋了。可現在真正註意到他的臉時，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能和他在一起其實並不是不能接受。要不是想起我還有一封情書，我差點就墮入深淵了。

洛茲拍著庫隆古的頭，輕咳了一聲。庫隆古立即擡起頭，擔憂地問：“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你在你這種地方待了這麽久，一直都沒能好好治病吧？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帶你找最好的醫生……”

“你除了會用這些花言巧語騙人還會什麽啊？老師給的書沒讀幾本，漂亮話倒是能說一籮筐。”

庫隆古嘿嘿笑著：“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這麽多年，我也有進步了，你要不要考考我？”

“沒那個必要，你是什麽樣子我還不知道麽？”洛茲敲了敲庫隆古的腦袋，“你只要聽我的就好了吧。”

“那倒是呢！”

我聽見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但散發著香甜味的令人膩味的話語還是源源不斷地傳進我的耳朵裏。我的聲帶在他們走後恢覆了知覺，我試著啊了兩聲，然後試著說了一整句話：“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嗯，完全沒問題。聲音一如既往的洪亮自然。

我安下心，正準備移動僵硬的腿離開，頭上忽然投下了一道陰影，有什麽東西壓在我的頭上，我一下就坐不起來了。

“什麽人？！”我大聲吼道。

“別生氣呀，我們今天早上不是還見過麽？我還給你治過傷呢。”壓在我頭上的東西轉了一圈，陰影的主體降下來，我看見了法芙祭師溫柔和善的面容。我咬緊牙關，眼睛快瞪出來。她的巧笑美目纖手玉膚一概不是我的關註重點，我只關心她為何而來——不管她多好看，她可是個比我奶奶都老的老妖婆。

“少年，看到我很驚訝嗎？”法芙蹲在我的面前上下打量著我，伸手戳了戳我的臉，“別胡思亂想了。我問你，之前庫隆古和我聽見的聲音是你弄出來的吧？”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否認：“不是！”

“不是？那你現在怎麽在這裏呢？”法芙捏著我的臉，揪到自己面前，“少年呀，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呢，也會對管教撒謊的，但是我撒謊的時候可從來沒有被人揭穿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痛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拼命點頭，希望她能放我一馬。法芙堅持了一會兒，遺憾地松開手，斥責我：“安靜地待著有那麽難麽？我聽說現在的少年都有多動癥，誠不我欺。”

“我沒有多動癥。”我小聲抗議道，被對方完全忽略了。

她使勁揉著我的頭發：“別裝了，我知道是你。還否認？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庫隆古看不穿洛茲的術，但是我能。”

嘿，我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這件事情漏洞很多。法芙當時過來的時候可沒有半點反應，一個唱歌的祭師不應該有這麽好的演技吧。但我那時候根本沒有什麽思考的能力，她說完這句話後我完全蒙了，她說什麽都信，於是覺得聽見了不得了的秘密。

“你你你你你你看得見？”我叫道。

“果然是你啊。”法芙露齒一笑，我發現她有一口鯊魚牙，“還有，洛茲果然還在這裏呢。我就知道，他不會就這樣離開的。”

“是啊……”我其實不太清楚她在說什麽。

“庫隆古和洛茲一起走了吧？畢竟是難得的十多年才能有一次的見面呢。每次結束之後，庫隆古還是得和我一起回去。”法芙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少年，為什麽他們這麽喜歡你？我還沒有見過洛茲這麽照顧哪個晚輩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是第一個見到他的？”我說得語無倫次，好在法芙聽懂了。她失笑道：“第一個見到怎麽了？洛茲可不是剛出生的小鴨子。”

她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你想聽他們倆的事情麽？”

我當然不好意思說洛茲已經和我說過了，就點了點頭。

她於是開口講述起來：“他們是我介紹認識的。在那以前庫隆古說不定還喜歡過我吧，但是洛茲多漂亮啊，還有超越任何人的個性，紅玫瑰越是帶刺就越有人想要去采。庫隆古在那個時候就喜歡他了，但他不敢說，一直到魔物戰爭結束之後才敢告白，他們就理所當然地在一起了。但誰能想到後面發生的事情呢？”

我說：“是啊，他為什麽要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孤獨餘生呢？”

法芙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洛茲和你說了？不，細節的地方他沒告訴你，他從來不把那件事情告訴任何人。但是你很快就會看見的。每二十年，每次戰爭的時候同樣的故事都在上演。”

我心裏對她有些好感。這好感會更強烈一些，如果她不老說莫名其妙的話。我安慰了一句：“表面上同樣的故事也會有細微的差別，細微的差別漸漸會累積成變化，在變化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法芙驚訝地看著我，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和洛茲誰更漂亮？”

“你漂亮！”我說得問心無愧。洛茲再漂亮，那也是個男人，我喜歡的是可愛的女孩子。

“少年，你真可愛。”法芙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湊過來親了我腮幫子一口。我人生中除了親人之外獲得的第一個吻就這樣發生了，來自一個九十歲以上的老太太，但是這一瞬間我願意把她當做十九歲的女孩。

“少年，不早了，回去吧，早點睡覺。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已經確定了第一波魔物定點，明日就要出發——加油吧！”她站起來，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像吹散了一片雲朵。

作者有話要說： _(:зゝ∠)_清明節快要結束啦，真是悲傷。我支持每星期放三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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