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苔痕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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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祁國,自是一番好景色,綠意盎然,水色秀美,清風拂面,微露輕雨。

畫舫飄飄蕩蕩,在這十分舒適的情況下,鳳洄睡著了。

夢中一番朦朧,夢醒不記事。

柳燕在二十四橋的橋頭打著個粉紅色的陽傘,傘面遮著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聽她大喊:“鳳洄,不好了!”

鳳洄探手掀了一角薄紗,露出半張臉來:“何事不好?”

“西窯起事了!”

鳳洄挑起了嘴角,該來的終於來了。

暮色宮中,鳳洄快步行走在回廊下,廣袖迎風。

葉鈞努力維持的局面,被人輕而易舉地打破了,不知葉鈞會做何感想呢?

“鳳洄公子您可算來了,帝君已經宣召多時,幾次派人催促。”老太監引路在前,鳳洄進入大殿。

與以往不同,殿裏燃了燈火,而且也不僅僅只有葉鈞一人,幾員面孔熟悉的大將也在其中,可知事態嚴重,鳳洄整理衣冠,以禮拜見。

寸寬的黑布將葉鈞的眼睛蒙上,他聽到鳳洄拜見,賜了座,又對一員大將道:“孟將軍請繼續。”

孟將軍又繼續道:“現在已知西窯巫善蠱之人參戰,他們制造出來的毒人我們活捉過一個,那毒人奇特,竟不知疼痛,被活活斷了腳,竟還一瘸一拐地奔跑,流出來的血液沾在地上,一個時辰後,草地枯萎,而後散發出有惡臭的黑土,令人作嘔,我們不知該如何對付這種毒人,還請大將軍,鳳洄公子,以及各位同僚一起想想辦法。”

“嗯。”葉鈞點頭,揉著額心。

天權軍所向披靡,但對這種巫蠱邪術卻無能為力,因為他們未曾真正了解窯國巫蠱之術,一時間大殿裏議論紛紛,又有人詢問孟將軍一些具體細節,幾番討論,葉鈞始終不言語,眾人討論一番,終究沒底,於是征求大將軍的意思,紛紛道:“聽聽大將軍怎麽說!”

“是,聽聽大將軍怎麽說。”眾人附和。

葉鈞輕嘆了口氣,搖搖頭:“鳳洄,你怎麽看?”

鳳洄僵直著脊背站起身,作了一揖,眸子轉了幾番,搖頭道:“鳳洄不在窯國多年,不知這幾年又研制出了什麽蠱毒,故而一時不好下定論,更別說抵抗之策了,鳳洄認為,如今境況,應當以守代攻,不要跟那些毒人正面交戰才是。”

“這可如何是好。”已有將軍蹙起眉心。

連葉鈞也暗自覺得不妙。

幾名將軍對了下眼色,又一人抱拳上前請願:“懇請大將軍召回蒔公主,率領我等出征,以振我軍士氣。”

“懇請召回蒔公主,以振我軍士氣!”幾人重覆道。

鳳洄想說話阻止葉鈞召回蒔公主,可又不能在這多人下坦白蒔公主已經不是從前的蒔公主。失憶的公主怎能領兵打仗,她沒有戰鬥意志,不再是驍勇善戰的持國公主葉蒔。

葉鈞道:“阿蒔在祁國軍權已經名存實亡,此刻窯國犯境,必是抓住這點。去將戰事情況擬份奏折呈上去,那姐弟倆若還想坐好龍椅,就必定讓人出兵,按鳳洄說的,關閉城門,不予以迎戰。”

有將軍面露辱色。

“天權軍不敢應戰,自天權軍成立就沒有這麽一說。”已有人心直口快說出他人心中所想。

“是啊!”

“這可如何是好。”

“好了!”葉鈞出聲威懾,大殿立刻安靜下來,只剩呼吸粗聲,似平息不下來那不甘與怒氣:“毒人之事我會吩咐人探查清楚,軍需官,糧草夠用多久?”

“糧草五月有餘,兵刃半年有餘,藥材所剩不多,大概一月。”

“藥材怎剩如此之少?”

“毒人傷人,軍醫們研制解藥配方,故而藥材用量比往常多出許多。”

葉鈞點頭:“鳳洄,通知於簾泉回來,那老頭子想窩在坑上享清閑,恐怕還要等上幾年。”

鳳洄:“是。”

“孟將軍,我想你應該懂得如何臥薪嘗膽。”葉鈞威嚴地道。

“末將領命!”孟將軍起身抱拳。

“跟巫蠱之人對戰,飲食方面尤其註意,飲水必定要試毒,另外城郊的河水不可再隨意飲用。”

“是!”

“好了,都退下吧,鳳洄,你留下。”

一幹人等退去後,鳳洄死地咬著嘴唇,忽然跪了下來:“鳳洄罪該萬死,不該隱瞞公主失憶之事。”

葉鈞楞了楞,微笑著道:“我就說她很不對勁,原是自殺未成,失憶了。”

鳳洄楞神許久,喃喃道:“自,自殺?”

“灰谷營地裏,她飲酒自殺,你不知道?”

鳳洄徹底呆了:“鳳洄不知!”

“你的失職我不想再做追究,以前的事,她還記得多少?”

鳳洄吞了吞口水,慚愧道:“當時連姓誰名誰都不知曉了。”

葉鈞哼笑了下,又道:“讓柳燕護送藥材去前線,另外你去查一下毒人的制作方法,還有如何應對之策,我相信,天下沒有無法解決之事。”

“是!”

葉鈞一推手,鳳洄立刻道:“鳳洄告退。”

鳳洄離開後,大殿裏的燈火忽然被一陣風吹滅,殿內光線恢覆他原由的灰暗,葉鈞取下覆在眼前的黑布,眨了眨眼,舒服地嗯了聲,扣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問道:“原來是失憶啊。”

黑暗中傳來猶如鬼魅的聲音:“與《持國回憶錄》有關。”這聲音斷定道。

“金嬋兒有什麽消息?”

“她說蒔公主已經廢了,將天權軍交給蒼慕勤後,只知吃喝玩樂。”

“只知吃喝玩樂?”葉鈞蹙起好看的眉心:“只有這些?”

“算得上有意義的事,她還做了一件。”南思說。

“何事?”

“她找了蒼國太醫院院判為秋白治眼。”

葉鈞嘖了聲,似是不悅,蒼白的面容上盡顯疲憊,他撐著臉,有些懶散地改坐為半躺,瞧著殿外的樹影。

“另外,少主進宮,見過蒼帝,而且有過言語接觸。”南思聲音平靜地說。

葉鈞不安地動了動身子,緩緩道:“說了什麽?”

“金嬋兒沒聽見。”

“做了什麽?”

“殿內封閉,金嬋兒沒看見。”

葉鈞捏著鬢角的一縷發絲,頓了頓:“總該能聽到什麽風聲吧?”

“少主撞見了蒼帝與祿王妃的□□。”南思說完,殿裏一下就靜了。

許久之後,只聽葉鈞道:“蒼慕勤有將才,卻無皇帝命,阿蒔這樣幫他,早晚會惹禍上身。”

“我的女兒要吃虧,怎麽辦呢?”葉鈞悵然起來。

有哪個父親想讓自己女兒吃虧?

南思卻在這時道:“有時吃虧亦是好事。”

“你很少評事。”葉鈞道。

南思在暗處斂起眉心,平靜道:“她是葉蒔。”

“呵呵。”葉鈞笑了起來,轉言道:“鳳洄有些不對勁,哪裏不對,我又說不清楚。或許是他隱瞞阿蒔失憶之事,過於緊張。”葉鈞頓了頓,又道:“但願如我所想,去把刺涼調到前線。”

“是。”

西窯起事,刺涼收到戰報,稟告了蒔公主,而她一反常態,只哼了聲便繼續看戲。

刺涼看著她的背影,無比失望,在這時,脫脫在旁偷偷觀察著刺涼的表情和眸光,只覺得這人忽喜忽怒,情緒不定,心事重重,內心必定掙紮不已。她便貓腰在葉蒔耳邊將自己觀察到的事與她說了,誰知她也只哼了聲,繼續看戲。

臺上戲子接連翻轉腰身,架勢拿的好不漂亮,葉蒔拍手驚呼,指著臺下那武生道:“賞他!”

顏月便拿了張一百兩的銀票賞了他。

如此闊綽出手,武生吃驚不已,往常十兩二十兩的到是常事,可如此之多的,卻少之又少。

武生褪了行頭,跟著顏月來到了葉蒔身後。

顏月先前告訴了武生,家主姓石,他本以為是個公子,誰知從背影看來,卻是為姑娘,武生作了一揖道:“吳貞謝石姑娘賞識。”

簡單明了的話以如此渾厚的嗓音說出,鏗鏘有力,她不免回頭瞧了眼吳貞,微笑著點了點頭:“吳先生請坐。

吳貞微一楞神,眉心頓時蹙了起來,方才看她背影沒認出人來,竟是那日在勾欄院裏,對祿王妃大打出手的勤王妃。

她坐在二樓的小室裏,室內開了門,一個矮圍欄,視野寬闊,臺上盛況一覽無餘。

吳貞坐下後,以為她會說些輕薄諷刺之語,富家小姐吳貞見的多了,無非是想尋求些心靈上的歡愉,再有那些有權有勢的,圖謀的也便多了些,無非是床第之間的肉歡。

吳貞看起來有股子自命清高的勁兒,外面傳言他賣藝不賣身,得罪了不少人,還能在蒼都唱戲,純粹是因為這人功底十足,嗓子亮堂,確實是個唱戲的料子。

她賞的確實不少,戲班子的班長千叮嚀萬囑咐,不可逆了人家的意思,順著人家聊就是了,於是他脊背僵直著,等著她的下文。

顏月斟茶給吳貞,葉蒔指著茶碗道:“自家帶來的茶葉,吳先生嘗嘗。”

吳貞看著茶碗未動,以往有姑娘對他軟硬兼施,下藥的也不在少數,或酒裏,或茶裏,他那雙眼看向勤王妃,抿了抿唇:“草民剛唱完戲,嗓子要空一會才能飲水,石姑娘的茶,草民此刻不便品嘗。”

她蹙了下眉心,看了過來,一副不信的樣子,最後眉目一轉,微笑道:“吳公子是塊料子,我還會來看你唱戲的。”

她起身叫人準備回府,吳貞在後面送行,班長也來送行,期間與吳貞以眼神交流,那意思就是在說“你是不是又得罪金主了?”

吳貞小幅度地搖頭。

班長又一眼瞪回去:“那人怎麽走了?”

吳貞又搖頭。

葉蒔上了馬車,撩開簾對班長道:“不知班長唱不唱堂會

班長賠笑,殷勤的緊:“唱的,唱的,榮喜班出堂會,若是石小姐有需要,派人通知一聲,小的們肝腦塗地,鐵定唱個滿堂彩!”

葉蒔點頭,命人啟程。

葉蒔喜歡看戲,且不分種派,只要咿咿呀呀地能唱的,她都能入耳目。

路上葉蒔帶著點小興奮地跟顏月閑聊,評論那戲子哪裏唱的好,顏月對戲曲不太了解,只想著戲子那身材,真是棒極了,兩人聊到此處,一陣歡聲笑語。

窯國生事,蒼國也不太平,窯國特使前來蒼國,狼子野心遭然若揭。

蒼帝一反常態,對窯國特使態度平平,沒有要聯手攻祁的意思。特使以為是持國公主在此起了作用,讓蒼帝有所顧及,不免心懷恨意。

蒼帝並不是勤政的皇帝,略沈迷□□,特使被接見過一次後,就由蒼慕勤代為招待。

有些事葉蒔被蒙在鼓裏,毫不知情,秋白自幼跟在葉蒔身邊,她的字自然也學了九層像,雖然眼盲,但一筆一劃已刻在他心裏,假冒她名寫封信,自然不再話下。

自從那封信寄出沒多久,在蒼國的天權軍漸漸歸掌於秋白手中,蒼慕勤凡事都要與秋白商量好,用到天權軍的,由秋白全權出面處理,漸漸地,秋白在暗中為自己做了不少事。

蒼慕勤趁夜又來到了秋白屋裏與他議事。

“她已經是個廢人了。”秋白這樣說葉蒔。

聽到此言,蒼慕勤蹙了下眉。他看到秋白臉上已經隱藏不住的恨意,似乎有些癲狂,他覺得這十分不妙,謹慎勸道:“那你也別大意。”

秋白露出了嘲笑:“知道麽?她竟然想給我換眼。”而後面容變得悵然若失,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唇瓣翕動著,喃喃道:“我的眼睛,就是她親手毒瞎的啊!”

雖然蒼慕勤早已猜到他眼盲跟葉蒔有關,卻沒想到是她親自下的手,蒼慕勤看了眼秋白既怒又悲切的樣子,心生同情。

秋白因愛葉蒔而生恨,後面的種種,不免令人惋惜。

從冬到夏,半年時光匆匆流逝,刺涼被招回祁國,送嫁將軍在臨走時,恨鐵不成鋼地嘆息著,含恨而行。

形勢微妙,刺涼的回歸沒能給戰事帶來勝利,前方戰事吃緊,祁國姐弟二人已經按捺不住,想尋求葉鈞幫助了。

葉鈞開出的條件是,葉蒔所失去的一切,重歸於手。

到底是自己女兒,自己不疼誰疼?她失去的,作為父親,要幫她拿回來。

祁帝說回去斟酌一下,實際是找長公主和大臣們商量對策。

楚家和沈家持反對態度,秋家沒表態,想來也是與長公主一條心的,所以屬於全票否決,於是小皇帝怒了,禦書房裏吼道:“既然你們不同意,那麽就由你們兩家出征吧!”

沈、楚兩家又不吱聲了,沈默半晌,長公主在旁垂目不語,眉心緊蹙,還是秋霽說了話:“沈、楚兩家都是國之棟梁,為國效力實屬至高榮譽,我秋家願傾盡全力,以平戰事。”

兩家家主對視一眼,心道:“這不是軍火錢財的問題,那毒人豈是那麽好對付的?只要血粘在身上,就會起滿身的膿皰,誰都不忍心看手下親兵如此犯險。”

小皇帝到底年幼,看兩人如此沈得住氣,他可沈不住氣了,又吼道:“朕出三萬禁衛軍與爾同仇敵愾,以禦外敵!”

三萬啊,小皇帝出狠手了,他剛收回的兵權不到半年,這三萬禁衛軍可是他六層兵力了。

楚家家主這時看了眼書案上,思慮片刻道:“皇上,老臣上的折子,皇上可閱了?”

長公主在書案旁坐著的,小皇帝因為氣急敗壞,在廳堂內踱步著,想著應敵對策,長公主將楚家主的奏折找出來翻閱。

奏折上的內容往常看來就很平平無奇,但此刻看來,卻十分微妙,這是一份請求充裕後宮,立後的奏折。

長公主明白楚家主的意思,對小皇帝道:“此事從長計議,兩位大人請先退下吧。”

長公主將奏折拿給小皇帝看,小皇帝瞬間也明白了楚家主的意思。

讓我去賣命,總得給我個保障吧?

三日後,楚千悠接到聖旨,入宮為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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