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明珠那麽一鬧，岸上圍了不少人，一見慕青和明珠出現，幾個侍衛忙跳下水去接應。慕青把明珠置於岸上，摸著她溫熱的身子，心下猶自害怕。他讓人去給明珠沐浴更衣，自己也回宮換了衣裳，待折騰下來，已近日暮。

去了清和殿時明珠還未醒，慕青遣退所有人，獨自坐在榻邊守著。他將明珠的手裹在掌心，明明是夏天，可她指尖卻透著冰涼。慕青皺了下眉，伸手覆上明珠的額頭，眉頭皺的更深，“來人。”

“皇上。”蘭心一直守在殿外，聞聲立刻走了進來。

慕青收回手，將被子往上拽了拽，吩咐道：“去請張勉過來。”

“是。”蘭心應聲退下，不多時便將張勉請了過來。

張勉見了慕青要行禮，慕青攔下，起身讓張勉診脈。

張勉知道明珠在慕青心中分量，不敢怠慢，待為明珠細細診脈後，微微變了臉色，他看向慕青，請示道：“不知臣可否查看一下娘娘的傷口？”

“已經這麽久了，傷口應該已經好了吧？”慕青嘴上如說，卻已經將明珠的傷口露了出來。

傷口腐肉外翻，泡了次水，傷口潰爛的簡直不能看！慕青看著那傷口，怒氣翻湧，“梅蘭竹菊！你們給朕滾進來！”

梅蘭竹菊一聽，立時變了臉色，四人齊齊跪在慕青面前低壓著頭不敢說話。

“明珠傷成這樣，為什麽不報？”

“回、回皇上，奴婢……不敢。”蘭心顫聲作答，“娘娘不準。”

“她不準你們便不說嗎？朕看在你們從小服侍朕，讓你們來照顧明珠，這就是你們的照顧嗎？”慕青緊攥著拳頭，“你們四人各去領二十大板，明珠無恙還好，她若有差池，你們四個就給她陪葬！”

“是。”四人齊聲應下，緩緩退出清和殿。其實這也不怨四人，明珠的傷勢從不許她們來看，一直都是自己動手，誰知她存了這樣的心？梅蘭竹菊四人也是今日給明珠沐浴的時候發現的，當時本欲報給慕青，卻被明珠拼死攔下。明珠當時慘白著張臉，輕靠著浴桶，一字一句的威脅，“你們誰敢去告訴他，我立刻咬舌自盡。”梅蘭竹菊四人當下不敢說，待想說的時候，已被慕青發現。

明珠的傷口腐爛入骨，慕青擰眉看著，心疼夾雜著怒氣，“怎麽醫？”

張勉垂首，輕輕吐出兩個字，聽得慕青心疼，“將腐肉刮去，日日以熱湯藥清洗傷口，再敷上草藥便好，只是……”

“只是什麽？”

“傷口見骨，痊愈不易，每每清洗傷口，都是蝕骨的痛，微臣怕……娘娘受不住。”張勉有些為難，明珠現在身子虛弱，這過程莫說是明珠，便是成年男子也未必受得住。

慕青覆雜的看著明珠，喃喃開口，“受不住也得受。”

慕青把明珠抱在懷裏，張勉給明珠剔腐肉，起初明珠未覺，到後邊竟給活活疼醒。明珠使勁掙紮，慕青死死抱著不撒手，張勉不敢貿然下手，看慕青一眼，慕青怒道：“看什麽？還不繼續？”

“是。”張勉應下，繼續刮著周邊的腐肉。明珠疼得涕淚橫流，口不擇言，“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慕青不言語，緊緊抱著明珠，一番折騰下來，三個人都是滿頭大汗。明珠脫力的靠在慕青懷裏，微微喘息，慕青幫她拭去額上的汗，親吻她的額角，明明是柔情蜜意，偏偏說出的話是威脅，“你若敢死，我之前所說一樣會做。”

明珠合著眼睛不答腔，眼淚刷刷的往下掉。慕青伸手拭去明珠的淚，下頜輕蹭著明珠的頂發，“我就這麽讓你難以忍受嗎？”

明珠默不作聲，直到張勉的聲音再度響起才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沈默。張勉將藥端來，剛要動手，被慕青制止，“你下去吧，朕來。”

“是。”張勉將紗布和之後要敷的藥留下，緩緩退了出去。

慕青看明珠一眼，緊了緊箍著她的手臂，“接下來有點疼，你忍著。”說話間已將藥汁沾著紗布拭了上來。

明珠身子震了一下，強自忍下，緊咬著下唇有血滲出。慕青起初未覺，待血水滴到手背上時才猛然驚覺。

“你做什麽？！”慕青搬開明珠的嘴，看著下唇上那清晰的齒印，剛要發火，哪知明珠竟服了軟，她迷蒙的看著慕青，雙眼通紅，“疼。”

慕青見不得她這樣，只這一聲，立刻軟了心腸，他把紗布放到一邊，拭去明珠頰邊的淚，“以後還作踐自己嗎？”

明珠搖頭，幾分委屈的開口，“可不可以不擦藥？”

慕青搖頭，“不行。”說著拿過被角給明珠，“痛就咬著，不許再傷害自己。”

之後的近一個月，照料明珠換藥喝藥幾乎都是慕青親力親為，明珠也從之前的不理睬漸漸的與慕青親近起來。

入秋之後天氣漸漸冷了起來，臨近仲秋更是連陰不止。中秋那晚，慕青在宮中設宴，除了秦昀夫婦之外，也就只有秦遙了，看著人丁稀少，慕青也不禁感懷。商議了一下，索性將蘇月儀夫婦和蘇離一道請來。

中秋宴吃得其樂融融，蘇月儀和蘇離見明珠與慕青和好，心下一陣寬慰，卻沒人註意到明珠仰頭喝酒時，眼縫中那一閃而逝的寂寥。

亓官紹手執金樽對月，月光清泠泠的灑下，將他的影子拖長，直接蓋住了那隱在陰影中的人。亓官紹將酒一飲而盡，漠然道：“不是讓你護著她嗎？你回來做什麽？”

齊盛壓著怒氣，“她、她已經去做了她的皇貴妃，屬下只護王的人，旁人於屬下何幹？”

“齊盛，你是要違抗孤的命令？”亓官紹又倒了杯酒，微微側目看著齊盛。

齊盛置氣道：“屬下不敢，屬下只是為王感到不值！”

亓官紹輕嘆了口氣，上前扶起齊盛，“去吧，來年陌上花開，她還未回來，孤就去接她。”

“王！”齊盛還待再說，亓官紹揮了揮手，“去吧。”

那晚明珠喝了不少酒，越喝眸子越亮，喝到興致處突然起身，朝慕青道：“大家今兒高興，不如我舞劍助興吧。”

“你醉了。”慕青起身想要攔，明珠已朝一旁的宮女道：“隨便取把劍來。”

那宮女有些為難的看向慕青，慕青擺了擺手，那宮女立時跑去取劍。慕青道：“想要舞什麽？朕為你奏樂。”說著已起身走到琴旁坐了下來。

明珠歪頭想著，輕笑一聲，“清平樂吧。”

“好。”慕青應下，雙手撫在弦上。明珠拔出劍，先在手中挽了個劍花，接著便隨月舞了起來。

清平樂舞出來極好看，大家兀自驚艷於明珠舞得一手好劍時，秦雪朝湊到蕭宛蕓耳邊低聲道：“母後看得懂嗎？”

蕭宛蕓搖搖頭，看著秦雪朝一副驕傲的神色，輕點了他鼻尖一下，“莫非你看得懂？”

“師父才教了我。”秦雪朝低低的想蕭宛蕓解釋道：“皇貴妃娘娘舞得清平樂口訣是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蕭宛蕓聽罷微微吃了一驚，她當明珠欲擒故縱，哪知她竟真的心不在此。蕭宛蕓心下微亂，湊到秦雪朝耳邊道：“別告訴你父皇。”

“為什麽？”秦雪朝歪頭看著蕭宛蕓。

“你不聽母後話了嗎？”蕭宛蕓無從解釋，也不能解釋。

秦雪朝見蕭宛蕓有慍色，乖巧的點點頭，“好，我不說。”

“乖。”蕭宛蕓揉了揉秦雪朝的頭發，目光再轉向明珠，神色間夾雜了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明珠真的喝多了，舞至最後，腳步有些不穩，只覺得天旋地轉，接著便撲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她仰頭呆呆看著慕青，失笑道：“我醉了。”

“我扶你去休息。”慕青扶過明珠，讓大家盡興，二人便離開了宴席。

秋雨過後天氣轉涼，慕青把明珠塞進被中，自己也跟了進去。明珠半瞇著眼睛，似睡非睡，不知在想些什麽。慕青把明珠抱進懷裏，輕笑道：“在想什麽？”

“沒什麽。”明珠翻了下身，背對著慕青，淚從眼角滴落，浸濕枕頭。慕青聽到明珠吸鼻子的聲音，強把明珠翻過身來，“怎麽哭了。”

明珠不言語，只是哭，任慕青怎麽哄都沒用，到最後明珠哭累了沈沈睡去，慕青卻再沒有睡意。其實慕青知道明珠哭什麽，亦知道她難過什麽，可他放不了手，二人只能各自假裝，相互僵持。

第二日醒來，明珠只覺頭痛欲裂，青梅照顧著她喝了醒酒湯，用過早膳之後便將明珠扶到軟榻上歇著。

秋雨過後的空氣很舒服，天還未晴，濕冷冷的天氣凝著花香蔓延，明珠昨夜睡得久，躺了半晌沒有絲毫困意，她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花園內菊花開遍，倒真有幾分黃金甲的感覺。

“青梅。”明珠整了整衣服，笑道：“陪我去花園走走吧。”

“是。”青梅說著又為明珠加了件褂子，兩人才一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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