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在往滄州必經之路一旁的農戶家等著明珠。明珠到的時候已是深夜，蘇離在慕青懷中打著瞌睡，聽到門聲，立刻清醒過來。他看著明珠一身男裝，楞楞的擡頭看著慕青，“姐夫？”

明珠上前把蘇離抱進懷裏，蘇離喊了聲“痛”，嚇得明珠忙撒手放下他。

蘇離躲到慕青身後，眨巴著眼睛看著明珠。慕青把蘇離拉到身前，“是姐姐。”

“姐姐？”蘇離半信半疑的走到明珠跟前，明珠看著他怯生生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落下來。她張開手伸向蘇離，待蘇離到了她懷裏，才柔聲道：“哪裏痛？”

蘇離癟癟嘴，“身上。”

明珠不解的看慕青一眼，慕青蹲下身子，拉起蘇離的袖子，細白的胳膊上重疊斑駁著青紫的藤條打過的痕跡。明珠顫抖著手撫上傷痕，手指還未碰到，蘇離已經瑟縮的避開。

明珠手緊緊攥著，發出咯咯的聲響，蘇離看著明珠臉上森冷的表情，嚇得往慕青懷裏鉆。明珠別開臉，擦了下淚，朝蘇離伸出手，“阿離，到姐姐這裏來。”

蘇離猶豫了一下，任明珠輕柔的將他抱進懷裏。蘇離說：“姐姐，你是要帶我走是嗎？”

明珠點點頭，悶悶的“嗯”了一聲。蘇離松了口氣，蘇家，他確實呆不下去了。蕭如燕的刻薄是他難以忍受的。他從小沒有得到過父親的寵愛，幼年喪母，好不容易有一個疼愛自己的姐姐，卻沒能留在自己身邊。好多次他站在蘇家的池塘邊，看著那結了薄冰的水，只想一頭栽進去，可他沒有。失去母親的難過至今想起仍會深夜埋在被中痛哭，他怕明珠傷心，可明珠好像還是難過了。

“姐姐。”蘇離學著大人的口氣，小手輕拍明珠的背，“我不痛。”

明珠一聽，眼淚刷的掉了下來。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明珠才醒來。她懷中抱著蘇離，蘇離圓睜著眼睛眨巴的看著明珠，相較之前的憔悴看起來精神不少。明珠腫著核桃似的眼，揉了揉蘇離的頭，“睡飽了嗎？”

蘇離點點頭，咧嘴笑著指了指外面，“姐夫已經準備好馬車了。”說完伸手環著明珠的脖子，“姐姐，我們去哪裏？”

“滄州。”

馬車轆轆行著，越往北走越是冷。明珠將蘇離裹在毛裘裏和慕青偎在一起，待到了滄州境內，大地已覆了一層雪白。蘇離從車內跳出去，打了個寒戰，卻依舊不畏寒的紮到雪堆裏去。

“阿離！”明珠喊了蘇離一聲，自己也跟了上去。沒跑兩步一個雪球扔了過來，把明珠砸了個正著。明珠掐腰瞪著蘇離，蘇離咯咯笑著，慕青也憋不住大笑起來。

明珠瞪慕青一眼，朝蘇離使了個眼色。慕青還未笑完，一大團雪就塞進了嘴裏。接著接連不斷的雪球朝慕青襲來，回擊，他舍不得，躲開，又怕掃了明珠和蘇離的興致，一場雪仗打下來，只把慕青打得渾身濕透。

到了秦遙的府邸，慕青先換了件衣服，待問起管家秦遙的去向，才知秦遙去了太平鎮。

“好好的怎麽跑那裏去了？”慕青皺眉，他之前已經遣人來知會過了，秦遙怎麽會無端離開呢？

管家笑道：“那裏臨水，夏天的時候趕上洪澇，今年幾乎是顆粒無收，王爺施粥去了。”

“這樣。”慕青點點頭，看向明珠。明珠低頭撥弄著蘇離的下頜，逗蘇離玩。聽到那家丁如是說，對慕青道：“不如我們去看看吧。”

慕青點點頭，“也好。”

管家見慕青點了頭，立刻遣人備車。本欲多派些人跟著，可慕青執意不肯，一行人除了慕青、明珠和蘇離，便只有一個車夫。

太平縣臨水，本是滄州境內最為富饒之地，卻因一場洪澇搞得民不聊生。馬車一路行去，路上多見餓殍。明珠掀起簾子看時總是蒙著蘇離的眼睛，蘇離卻趁明珠不註意的時掀起簾子偷看。

“姐姐，那些人怎麽了？”蘇離看著明珠，小小的人，眼中竟似有悲憫。

“死了。”

蘇離不解，“為什麽會死？”

“因為餓了太久。”明珠嘆了口氣，抱著蘇離的手又緊了幾分。

“為什麽會餓太久？”蘇離在蘇家地位雖不高，蕭如燕也時時克扣西廂的月俸，可翠華卻從不曾讓蘇離挨半點餓，吃半點苦。是以蘇離雖不得寵，卻亦是少年無憂。

明珠揉了揉蘇離的頭發，認真的看著蘇離，“阿離，世上的可憐人很多，並不是人人都有飯吃的。”

蘇離看著明珠，歪頭想了半晌，突然說：“王爺一定是個好人？”

明珠楞了一下，慕青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手刮了下蘇離的鼻子，“何以見得？”

“嗯……”蘇離組織了下語言，認真解釋，“因為他給他們飯吃。”

明珠聽蘇離這樣解釋，輕點蘇離額頭，“你懂什麽是好人！”

蘇離急急解釋，“我懂的！姐姐是好人，姐夫是好人。”說著頓了頓，“大娘是壞人！”

“那你留在王爺身邊，姐姐去幫你打壞人好嗎？”明珠本還醞釀著怎麽和蘇離說，現在話已說到這份上，索性便把此行目的說出來。蘇離楞怔的看了明珠半晌，眼中蓄了淚，卻硬忍著不肯落下來，“姐姐不要阿離了嗎？”

“怎麽會？”明珠捧著蘇離的臉，“看著姐姐的眼睛。”

蘇離盯著明珠的眼，明珠一字一字道：“姐姐永遠不會不要阿離，阿離信姐姐嗎？”

蘇離點點頭，伸手抹了把眼睛，小手揪著明珠的衣袖，“那姐姐不要離開阿離好嗎？”

明珠把蘇離抱進懷裏，輕點了點蘇離的鼻尖，“姐姐給阿離講個故事好嗎？”

蘇離點頭。明珠悠悠講起了鵲巢鳩占的故事來，待故事講完，卻見蘇離眨巴著眼睛，眼中滿是不解。明珠無奈嘆了口氣，解釋道：“蘇家是先人辛苦打拼掙來的，可是大娘現在卻想霸占了蘇家。一旦大娘霸占了蘇家，阿離就沒有家了。所以，姐姐去幫你把蘇家搶回來，好嗎？”

“帶著我，不行嗎？”蘇離弱弱看著明珠。明珠心一軟，險些點頭應允蘇離跟著她，可最後還是一咬牙搖了頭，“阿離在姐姐身邊姐姐會分心。”

“我不會讓姐姐分心。”蘇離抱著明珠，不肯撒手。

明珠心下一陣煩亂，強迫蘇離離開她的懷抱，看著蘇離的眼睛，“你現在還太弱小，在我身邊只能拖我後腿，你若想在我身邊，那就讓自己變得強大！”

蘇離楞楞看著明珠，委屈的垂下頭，卻再不纏著明珠要明珠帶上自己。慕青在一旁看著，伸手把蘇離抱了過來，輕拍著蘇離的背安慰，直到到了太平鎮，三人都未再執一言。

馬車停下後，那車夫掀起簾子問道：“穆王爺，我家王爺就在那了。”

明珠順著車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草棚內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那少年青布束發，廣袖高挽，大冷的天，卻時不時的拭汗。他神態殷殷，冷冽的眉目因他所為，看起來慈和不少。這樣的場景到正是應了他的小字子安和封號安。可明珠卻覺得他的人和“安”字一定不掛邊，他絕不是表面看來那樣安分的人。

那車夫看著慕青的神色，試探道：“穆王爺，要小的去請我家王爺過來嗎？”

慕青看明珠一眼，見明珠盯著秦遙，微微擺了下手。那車夫立刻識趣的閉了嘴。

明珠觀察著秦遙的一舉一動，總覺這少年與皇帝說的不甚想象，至少與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明珠看那車夫一眼，“去請你家王爺過來吧。”

那車夫不認識明珠，猶豫的看慕青一眼，見慕青點了頭，立刻跑了過去。

慕青看明珠一眼，笑道：“怎麽樣？現在信我了嗎？”

明珠低頭看蘇離一眼，眉頭微蹙。蘇離扁扁嘴，卻依舊假裝堅強，“我會變強的！”

明珠伸手揉了揉蘇離的頭，對慕青道：“看起來不似皇上說的那樣，可我心中總是有些不安。”

慕青握過明珠的手，“放心，四弟會照顧好阿離的。”言罷看向車外，秦遙已漸漸走近。

秦遙到了馬車前，朝慕青行了個簡單的禮，喊了聲“三哥”。慕青笑笑，剛想介紹明珠，秦遙已經先開了口，“三嫂。”

明珠楞了一下，笑道：“四弟真是好眼力，我以為我已經喬裝的很好了。”

秦遙笑笑，“三嫂喬裝的的確很好，若非三哥看三嫂的神情，子安還真是猜不出。”

“哦？是嗎？”明珠面上帶笑，思緒繁繞。她確定秦遙走來之時，慕青沒有看著自己。

慕青此行目的之前已有人來知會過他，他看向慕青懷中的蘇離，笑道：“你就是蘇離吧。”

蘇離點點頭。秦遙讚道：“真是乖巧的孩子。”

蘇離不語，看向明珠。之前嘴上還誇著秦遙是好人，現下見了秦遙，不知為何心中發怵。他往慕青懷裏鉆了鉆，慕青笑道：“你何時竟也怕起生來？”

蘇離偷覷明珠一眼，見明珠不答腔，只得朝秦遙低低喊了聲，“安王爺好。”

秦遙點點頭，朝明珠抱歉一笑，“三嫂一路勞累，子安卻未能盡地主之誼，實在慚愧。”

明珠笑笑，“無礙。”她看了眼仍舊排著很長的隊伍，“很辛苦吧？”

“還好。”秦遙說罷，看了眼難民，對明珠和慕青道：“三哥、三嫂稍等一下，我去交代一下，我們還是回王府吧。”

秦遙跑回草棚，簡單的交代了幾句便上了馬車與明珠慕青一道回了安王府。

因著大家一天奔波，夜裏隨便吃了點，便各自安寢。明珠抱著蘇離，輕拍著蘇離的背，良久發出一陣悠長的嘆息，“阿離，你怨姐姐嗎？”

蘇離沈默半晌，“是阿離沒用。”

明珠揉揉蘇離的頭，“誰說你沒用？只是你還太小。總有一天你會變強，比姐姐強得多。”

“真的嗎？”

“真的。”明珠頓了一下，“所以，為了變得更強，暫時先離開姐姐，好不好？”

蘇離沈默半晌，“一定要在這裏嗎？我不喜歡安王爺。”

明珠沈默，她別無選擇。她拍了拍蘇離的背，“睡吧。”

第二日明珠便和慕青離開了滄州。晨起，秦遙牽著蘇離的手為他們送行。看著馬車漸遠，秦遙突然松開蘇離的手，決然而去。蘇離楞楞看著秦遙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行的馬車，還是回身跟上了秦遙。

秦遙的步子極快，蘇離小跑才勉強跟上。秦遙大步往府內轉，見了管家，隨手指了下身後，“他要什麽便給什麽，別太招搖就好。”言罷加緊了步伐，一個轉身就不見了人影。

蘇離站在空蕩的長廊，握了握拳頭，發誓一定要變強，然後回到姐姐身邊去。

馬車碾雪發出吱呀的聲響，此時已經出了滄州地界，明珠卻仍舊沈默不語。慕青輕攬著明珠，“放心，四弟自幼離家，孤單一人，這下有了阿離陪他，他一定會好好待阿離的。”

明珠嘆了口氣，微合起眼睛，“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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