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FM俱樂部六樓，走道盡頭昏暗的燈光下煙熏繚繞。

王正平抱著手靠在墻上。

另一頭的玻璃窗邊，季明琛背對著他吞雲吐霧，腳下煙頭已經堆了一地。

又一根燃盡的煙蒂掉下來，他掏出煙盒扣在手上撞了撞，抖出最後一根，夾在指縫裏，點火的手有點發抖，幾次都沒能點上。

“你要是不想活了，我給你個更方便快捷的建議，直接坐電梯到樓頂往下跳。”王正平涼悠悠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季明琛點煙的手一頓。

他把火機收起來，還沒點上的煙叼在嘴裏，隊服下寬厚的肩部肌肉隆起又平覆。

王正平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走到他旁邊，“到底怎麽回事？Tea說你直播被一個ARM青訓生雙排帶的妹妹暴打？”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驚掉人的眼球了，現在應該去給季明琛擦屁股處理網上那些已經飛起來的節奏的人還要臨時兼任一回心理醫生，開導他的頂頭上司。

可按他的性子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就心態炸成這樣。

王正平皺眉。

“？”季明琛總算是肯搭理人了，緩慢地投過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你倒是吱個聲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吊人胃口的樣子真的很欠打？”王正平實在是忍不了了，伸手過去把他嘴裏那根煙抽了出來。

“不是什麽妹妹。”季明琛垂下眼簾，“跟ARM雙排的那個人剛才跳起來連著狙了我兩箭，在空中。”

“？！”王正平的表情驚訝地有點誇張。

外行人可能只是看著飛天狙很帥，但實際上這個操作對手速和實力的要求嚴格到苛刻，能完成一次都是人中龍鳳，更何況連狙兩次。

上一次見到有人完成這個動作還是去年世冠賽上。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他聲音都有點打顫，“就那一個瞬間，我幾乎以為我又回到去年的世冠賽場上了，你知道嗎？”

季明琛擡眼看向王正平。

“他那兩箭，角度，時機，一模一樣。”

他說完又轉過頭，雙手撐在窗前的欄桿上，閉了閉眼。

剛才的畫面在他腦子裏和從前的場景不斷重疊，季明琛的額角鼓了鼓。

王正平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現在的季明琛，他現在太情緒化了，他向來都是冷眼旁觀的姿態，好像沒什麽能牽動他的心緒，除了遇到俞嘉珩，那個唯一能讓他陷入瘋狂的人。

即使這個人現在已經死了，也依舊能對他產生這樣大的影響。

王正平斟酌了一下詞句，試探著開口，“我明白你的感受……呃，之前給你聯系的那個心理醫生，你有去過嗎？”

“王正平。”季明琛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轉過頭來，“幫我查他，查那個號是誰在用，號主在哪，現在就去查。”

說完，他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一樣，一改剛才頹然的態度，繞過王正平大步走回了訓練室。

“砰。”訓練室的門被他甩地發出一聲巨響。

王正平看著還在發顫的門框，嘴唇抖了抖，長嘆了一口氣。

“瘋了。”

他搖了搖頭，給請的清潔阿姨發了個消息讓人上來收拾這一地的煙屁股。

剛準備回辦公室裏完成這個無厘頭的任務，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上樓來找季明琛是有事要和他說。

王正平拍了一下腦門，又折返回一隊的訓練室，他之前帶進來的那一疊文件就放在季明琛的電腦桌上，現在正在被他翻閱。

“哦，我剛才被你搞忘了，組委會今天給我發了文件，就是這些，大概寫的全是關於海選賽作弊的認定，認定的過程寫了一大堆花裏胡哨的，反正最終結果就是顧望安沒開掛。”

“嗯。”季明琛飛速把厚厚一疊文件翻過去。

“你聽清楚我說什麽了？”王正平看他直接把文件遞回來，沒好氣地道。

“顧望安沒開掛。”季明琛戴上耳機在鍵盤上飛速地點了幾下，眼皮都沒擡，“城市賽的事你下去跟他說吧。”

“……”

行。

看他這會兒又恢覆了那個臭屁地不得了的樣子，王正平垮起個臉捧著文件走了。

樓下的青訓生訓練室裏，連著幹掉兩波職業隊，還錘了E神的兩個人現在的感覺就是直接原地起飛。

“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咦嘻嘻嘻嘻嘻，這我他媽能吹一年！不對，我吹一輩子！”

剛才那一局他們打倒Eagle之後SFM那群人就全都一起退了，系統提示玩家人數過少，游戲提前結束，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補刀，還好岑翰手快把擊倒的畫面截了圖。

“好兄弟，哥們就跟你混了，哎要不我轉會來SFM吧？怎麽樣？”岑翰越說越起勁，隔著網線，俞嘉珩都能腦補出他眉飛色舞的得瑟樣子。

“也不是不行，但是你那天價違約金自己負責。”

好不容易在季明琛身上出了一口惡氣，俞嘉珩心情也好得很，剛才兩局雖然有一局沒有打完整，但提前退的不是他，系統還額外補償了他雙倍積分，正好把缺的那幾百分湊足了。

金閃閃的百強大拇指標志出現在Fall這個ID前面，他點開全服排名，457名。

還行還行，改天再努把力沖個前一百。

“今天打到這吧，我要回去好好看一下剛才兩把的回放錄像，哎呀，美滋滋，把爺的精彩操作全部剪輯下來。”岑翰退出了小隊，系統提示對方正在觀看回放錄像中。

俞嘉珩看他急吼吼的樣子有點好笑，“行行行，你記得配個百萬片頭，把殺Eagle的……”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消了音。

“啥？殺E神的啥？”岑翰追問。

“……沒什麽，那個，兄弟，你剪輯能不能先別發？”俞嘉珩看著屏幕上彈出來的【SFM-Eagle請求添加您為好友】，背後一陣發涼。

他鼠標在拒絕上晃了晃，抖著手指，沒敢點下去。

完了。

被他看出來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岑翰聽他語氣不對，連忙問。

俞嘉珩盯著那個懸浮在屏幕左上角大大的好友申請框，做賊心虛地四下裏瞄了瞄，發覺旁邊的座位都是空的，沒人註意他這邊，又把鼠標移了上去。

他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

還是沒敢點那個拒絕。

裝死吧，同意是不可能同意的，加了好友之後可以查看游戲生涯和各項數據，絕對會被人看出來端倪，拒絕也會讓季明琛知道他現在還在線，只有什麽都不點，讓他以為他沒看到這個好友申請，或者已經下線了。

“兄弟，到底咋了？你別不說話，怪嚇人的。”

岑翰又急急地追問，俞嘉珩這才反應過來，“沒事沒事，就是……你現在不發，等拿了城市賽再發出來，還能蹭一波熱度，不是效果更好嗎？”

那邊沈吟了一下，“嗯……有道理，還是大佬想的長遠，嘻嘻。”

別嘻嘻了，之後也不會給你機會發了。

“那我先下了，今天上午出門了一趟，累的很，洗洗澡休息了，等會微信聊。”俞嘉珩丟下這句話趕緊掛斷了語音，退出了游戲賬號。

這個號不能再要了，得馬上轉手。

他不知道季明琛是不是真的對他起了疑心，剛才那一把說實話，用出跳狙的那個瞬間他也有點心裏沒底，但他尋思著左右人都入土了，他這些手法操作早晚都是要讓人看見的，現在先打一下季明琛的臉也沒什麽。

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麽敏感，像條獵狗一樣直接就聞著味找上門來了。

他關了電腦，下載了一個專門轉賣賬號的APP，在裏面點了匿名出售，把Fall這個小號低價掛了上去，還標上了急售兩個字。

【百強小號，純手打戰績可查，封號包賠，賣家信用極好】

幾個閃亮亮的標題頂在了The Shammers交易中心的正上方，一下子就彈出來十幾條消息問號的詳情。

俞嘉珩回房間收拾了衣服準備沖個涼，點開手機隨便回了幾個看上去不是二道販子和的人。

【您的賬號已被買下，買家已下單，請在30分鐘內聯系客服】

剛準備放下手機，APP“叮”地一聲彈出了提示。

這麽快？

他把浴缸裏放好水，聯系客服發了賬號密碼，脫了衣服踩進水裏。

【親親，客服正在核實賬號信息，請稍等】

……怎麽這麽麻煩。

頭一回賣號的俞嘉珩不耐煩地又退了回來，坐在馬桶蓋上等客服的下一步消息。

來來回回驗證了半天，總算是得到了一句【賬號交易成功】，他長籲一口氣，放松下來坐進浴缸點開了按摩模式。

他閉上眼睛感嘆了一聲舒服，手機又“叮”了一下。

打開一看，是微信消息，來自岑翰。

“兄弟！在嗎在嗎！急事！”

“？”

“你號被盜了！剛才我這裏顯示你那個小號又登陸了，我密聊過去他說是什麽交易客服！”

岑翰飛速地回覆。

還把他這茬給搞忘了。

俞嘉珩點了幾下屏幕都沒反應，扯了一張毛巾揩了一下手上的水，還沒打幾個字，岑翰直接一個微信電話打了過來。

“餵？兄弟，你趕緊把你號凍結了吧，估計是被人……”

“那是我賣的。”

“哈？”，岑翰吃驚，“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苦難？資金周轉不過來？惹家長生氣了？”

俞嘉珩被他的腦補能力逗笑了，“沒有，別亂想，就想換個號玩。”

那邊安靜了一下。

“那……那你要是有什麽事千萬別藏著掖著啊，一定告訴我。”

“好好好，一定一定。”

總算是把人糊弄過去，俞嘉珩放下手機徹底癱在浴缸裏。

賬號本身就是網上買來的新號，實名認證不是他，在他手裏也沒待幾天，現在連夜轉手，應該不會再出什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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