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葉夢秋推開房門，房間打掃地幹幹凈凈，收拾得整整齊齊，好像準備著隨時都可以回來住下。一張書桌依舊放在窗前，只是上面沒有了自己養過的那一盤茉莉花，以前用過的那盞臺燈還在，仿佛又看到自己在燈下看書學習的樣子。書桌中間的抽屜依然鎖著，葉夢秋抽出邊上的一個抽屜，在夾層裏摸出鑰匙，打開中間的抽屜，裏面是幾本日記。上學的時候，學校布置了記日記的作業，其實也沒什麽好記的，都是些幹巴巴的流水帳，千篇一律，誰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記在日記裏供人觀賞。

葉夢秋打開一本日記，從裏面飄出一張紙來，落在書桌上，葉夢秋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年少無知時，為賦新詞強說愁時寫下的幾句：

風雨任他狂，儂自度日常。

孤身影相伴，夢中訴淒涼。

今生不求緣，紅塵夢一場。

只願在黃昏，乘風看夕陽。

葉夢秋依稀記得那是一個深秋的雨夜，輾轉難眠，聽著窗外風雨交加，披衣起床，隨手寫下了這幾句，但卻已經忘了是為什麽，然，現在已不重要了，都已成為過去，成為或明或暗，或深或淺的一段回憶罷了。

現在想起來，真是一語成讖，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樣，今生真的無緣，往後餘生只得和兒子相依為命了，幸好留住了他，要不然自己真的一無所有了。

樓下傳來一聲：“媽媽！”

兒子在叫自己了，葉夢秋收回思緒，看了一下時間，都一點多了，還要回上海。把那張紙折疊好，放進包裏，悵然下樓。

樓下，大家都站起來了，兒子拉著秋彩雲的手，看樣子，是要走了。

是啊，說是自己的家，但終究也不是自己的家，還是要走的。

葉夢秋抱了抱奶奶，小時候都是奶奶抱著自己，自己不知道在奶奶懷裏睡了多少個夜晚，如今，奶奶已白發蒼蒼，身材也比以前矮小了。葉夢秋眼眶發熱，但此時不能讓眼淚流下來，葉夢秋強顏歡笑，與大家告別。出了門，上了車，葉夢秋再也止不住，任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葉夢秋帶著秋彩雲來到葉爸爸單位附近的一家茶舍，倆人坐定，葉夢秋點了一壺茉莉花茶。

“你也愛喝茉莉花茶？”秋彩雲有點意外。

“受我爸影響，我記得從小到大爸爸只喝茉莉花茶，久而久之我也喜歡上了。”

秋彩雲笑了笑，沒出聲，其實真正喜歡茉莉花茶的是她，葉爸爸是受她的影響才喜歡上的。葉夢秋撥通了葉爸爸的電話，告訴他自己的位置，自己一會就要乘車去上海了，想見他一面，以後去了美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葉爸爸在電話裏嘆息一聲：“好吧，你等我一下，我一會就到。”

一會功夫，葉爸爸來了，腳步遲疑。

待葉爸爸坐下後，秋彩雲先開口了：“這麽多年過去了，連見我一面的勇氣都沒有了？”語氣裏滿是責備和不甘。

“相見不如懷戀。”

秋彩雲聽到這話，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葉夢秋則強忍著把嘴裏的茶喝下去，偏過頭去偷笑，沒想葉爸爸還有這樣的一面。

秋彩雲打趣道：“喲，怎麽變得這麽文縐縐起來了？”

葉爸爸一下子也紅了臉，自己怎麽不經大腦說出這種話來？丟死人了。

秋彩雲看到葉爸爸臉紅也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當年你為什麽就那麽走了？我姐和你說什麽？”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嗎？我都是做爺爺的人了。”

“我只是想問個明白，其實你當時不用走，問題已經解決了。方先生已經答應我幫我父親把那批原材料的買進來。可當我興沖沖去找你時，你已經走了，一句話也沒留下，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感覺嗎？”

“我不知道你的情況，秋碧雲告訴我，如果不你嫁過去，對方就不可能幫忙，你們家就弄不到足夠的原材料，原材料采購不足，就無法交貨，到時候要賠償一大筆違約金，你們家就會傾家蕩產，那可是你爺爺和你爸爸兩代人的心血，到時候即使我們在一起，我一輩子也不會心安的。”

“其實一開始方家也是不同意的，後來我找到方先生本人，我告訴他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可能嫁給別人的，而且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

“你懷了孩子？”葉爸爸如晴天霹靂。

“後來孩子生下來，姐姐告訴我孩子夭折了，可我不信，我明明聽到哭聲的。”

“其實那次夢秋訂婚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女孩就有點懷疑，一點不像她的父母，卻和你年輕時候有幾分相似。”

葉夢秋插嘴問道：“哪個女孩？”自己的印象中沒覺得有人像秋彩雲啊！

“秋憶大伯家的那個女孩子。”

“羅倩？”開什麽玩笑，葉夢秋不敢相信，羅倩會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

“嗯，她和彩雲年輕的時候很像。”

葉夢秋望著秋彩雲，她現在和年輕時比起來變化大嗎？

秋彩雲無可奈何的說：“我也見過她了，也懷疑，但不敢確定，我也不想知道真相，我也不願意去打亂她平靜的生活。”

“只要她過的幸福，我們認不認都無關緊要了。”

當初，秋彩雲生下羅倩後一直昏迷，秋碧雲則為了秋彩雲能安心的嫁人，也不想讓她婚後的生活受到影響，在秋彩雲醒來後便謊稱孩子生下來就夭折了。其實秋碧雲把羅倩送到了羅占國的家門口，羅占國婚後一直未曾生養，把孩子送給他家是最合適不過了，自己又能經常見到孩子，一切都能在自己掌控之內，多好。當然，也不能讓大哥知道孩子的真實身份，只能偷偷送到家門口，秋碧雲敲門後躲在遠處看著，直到大嫂開門出來把孩子抱進去才離開。其實誰也不想做壞事，有些只是身不由已，言不由衷。

“看到你過的幸福我也放心了，關於夢秋，你就放心吧，我已認她做幹女兒了，我會照顧好她的，其實一開始剛見到她時，我一度懷疑她是我們的女兒，眉眼間和你那麽像，後來問了年齡才發現不是。”

秋彩雲喝了一口茶又說：“我們要走了，遲了趕不上車了。”說完抱起懷中熟睡的孩子起身要走。

葉爸爸這時才發現秋彩雲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

葉爸爸看著秋彩雲懷裏的孩子問：“這孩子？”

“你看我都忘了，這是你的外孫，剛才睡著了，光顧著和你說話，也沒抱給你看看。”說完雙手抱著孩子伸到葉爸爸面前。

葉爸爸看看孩子，又看看葉夢秋，沒說什麽，孩子大了，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已無能為力，只有祝她幸福。

葉爸爸伸手把葉夢秋擁入懷中，輕輕拍著葉夢秋的後背，在葉夢秋耳邊說輕聲說：“記得爸爸永遠愛你，家裏的大門也永遠為你敞開，隨時等你回來。”

“我知道，謝謝爸爸，我走了，您多保重。”

回上海的車上，中年司機打開收音機，裏面傳來歌聲：

“為什麽來也匆匆

為什麽去也匆匆

就象秋天的楓葉

只有那一陣紅

總以為心能相通

從此不再痛

怎知道事態多變

到頭來還是夢”

葉夢秋不禁淚流滿腮，這仿佛就是自己的寫照。

兒子這時候醒了，看到葉夢秋淚流滿面，一雙小手伸到葉夢秋的臉上，幫她擦拭淚水，關心的問：“媽媽，你怎麽了？”

“媽媽有點累了，讓她休息一會就好了，靜靜，到外婆這兒來。”

秋彩雲說完抱過孩子，陪著孩子聊天，讓葉夢秋獨自平靜一下。

途中，馮仲青打來電話，公司出售資產的談判已結束，已經簽署了合同。所售金額已足夠償還貸款及其他所欠款項，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秋彩雲不無感慨的說：“哎，其實當年羅占強也提醒過我父親做事不能太冒進，可我父親那聽得進去，偏要接下那麽大的單子。虧他羅占強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到頭來自己也不是犯了同樣的錯誤。如果他不是貪念房產地來錢快，把大部分資金投到這上面來，羽裳也不會落得如今這個局面。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也總是在輪番上演。”

車子開了一段時間後，葉夢秋也慢慢平靜下來，默默望著窗外。

到了上海，回到酒店，馮仲青也在酒店門口等著。看到葉夢秋一臉的落寞，不由一陣心痛。

晚上吃過晚飯，秋彩雲來葉夢秋房間看孩子。

秋彩雲問葉夢秋：“你和你媽媽的關系怎麽樣？”

葉夢秋怔了一下，回答道：“挺好的。”

“別騙我了，我看得出來，她不怎麽喜歡你。”

秋彩雲嘆了一口氣：“其實也不能全怪她，問題還是出在你父親身上。”

“為什麽？”葉夢秋全忘了剛剛說的話。

“如果你的丈夫對前任戀戀不忘，還為自己女兒起了一個思念女友的名字，你會怎麽想？如果一個人一直記著前塵往事，那他又讓眼前人情何以堪？”

葉夢秋沈默不語。

“你父親做法欠妥，你母親也只好把氣出在你身上了。”

“你說我母親知道我名字的含義？”

“你母親又不是傻子，好歹也是一名教師，也不至於那麽笨。”

葉夢秋黯然沈默。過了一會，葉夢秋問：“媽，你知道羅倩的事嗎？”

“她生活的不是挺好的嗎？羅占國那麽有錢，把她寵得像公主一樣。”秋彩雲感覺不對勁，又掉過頭來問葉夢秋：“她有什麽事？”

“她婚姻不幸福，雖然她們舉辦了婚禮，但沒有領證，嚴格說起來，也只能算是同居，關鍵的是她老公不愛她，她自己放不下。”

葉夢秋將羅倩的事細細講給秋彩雲聽。

“這傻孩子，難道不知道凡事不能強求嗎？這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還不放手，給自己一條生路，也給對方一條活路？”

“明天我約她出來好好聊聊，媽，你不想和她相認嗎？”

“不用了，她現在這樣也挺好的，養父母對她都寵愛有加，我也不必再去擾亂她的心智，其實有些事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不可。我認她了又能怎樣？我也不想讓她難做，也不想讓她和我生活在一起，她還是照顧她的養父母的好，養恩大於生恩，自她出生後，我未為她做過一星半點，感情何來？不必無故增加她的心理負擔。再說我現在有你和仲青啊，還有兩個那麽可愛的孫子，我已經知足了。人與人之間是需要緣分的，父母子女亦然。”

正聊著，馮仲青也過來了，靜靜一看馮仲青就過去纏著他：“舅舅，陪我玩會。”

馮仲青抱起靜靜在懷裏搖擺，用胡髭去蹭他的臉，引起靜靜一連串的笑聲。

“夢秋，我出去一下，見個老朋友，讓仲青在這兒陪你會。”

“好的，您去吧，路上小心點。”

“放心，沒事的，我去去就回。”

秋彩雲剛離開一會兒，又傳來了敲門聲。

馮仲青問：“是不是媽媽忘了帶什麽東西啦？”

“我去看看。”

葉夢秋打開房門，秋憶赫然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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