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她嗓音輕柔，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輕柔。他咽了咽唾沫，發覺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該走了。”Cameron說。

他不想走。他想永遠留在這裏，俯在她上方，他們的臉如此貼近，近乎相觸。他不顧一切地想吻她。但她是對的。該走了。

如果他現在不起來，只怕就要把持不住了。他們沒時間這麽做。他不情願地退開，等她重新穿好襯衣。她衣衫齊整的時候，他更容易集中精神些。

他這才開始奇怪自己怎麽會陷入這種境地。他不是想抱怨，但他並不蠢。她這麽做是有目的的。

“為什麽要我這麽做？”他問道，在困惑中蹙起眉頭，“你有感覺。你自己能感覺到那個部件。你能感覺到熱量。是你告訴我的。這件事你自己就能做。”

Cameron凝視他的眼睛。“你會相信我嗎？”

他張嘴要答，接著又閉上了，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會嗎？如果她只是告訴他，他會相信她的話嗎？他會不會要求證據？

“我不知道。”他長嘆一聲。他只知道在那一刻……這件小事……已經遠不是一次簡單的部件檢查。

“你有感覺嗎？”他近乎絕望地問，“那……那對你來說是否意味著什麽？哪怕一點點？”

她的視線落回床上，似乎在思索什麽。“我不會攔你。”

“攔我？”

她擡眼對上他的目光。“如果你剛才吻我。我不會攔你。”

他咽了一口唾沫。這沒有真正回答他的問題。“可你會有所感覺嗎？那對你來說是否意味著什麽？”你可能真的愛我嗎？又或者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不會讓別人這麽做，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她回答，“只有你可以。”

“只有我。”他重覆。他決定把這當成一件好事。這只能源自某種近似於愛的情感，對吧？她不會讓別人吻她，只有他可以。

為什麽是我？

因為我愛你，John。你也愛我。

“你那時是在撒謊嗎？”他突然問，緊緊抿住雙唇。他必須知道；必須最終平息心中翻湧的疑問。“你被卡在卡車之間，我要拿走你芯片的時候。你那時是在撒謊嗎？”

她對上他的眼睛，目光平靜柔和。“不。”

他輕抽了一口氣。他們之間不能再有欺騙，不能再有謊言。假如他總是得追問她口中的話是真是假，那他們就不可能在一起。不能再有秘密了。

“你不能再對我撒謊了，”他說，“你要實話實說。你要對我說實話。懂嗎？”

Cameron緩緩點頭。“是的。我懂。”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爆炸性的問題。“Weaver是什麽意思？”

他看出她不易覺察地縮了一下。他是對的。她確實知道一些情況。

“什麽？”她重覆道。

別這樣，Cam。別玩游戲了。“那條口信，”他重覆道，嘴唇因心中那絲怒氣而顫抖，“Ellison捎來的口信？讓你很不安的那句。‘你願意加入我們嗎？’那是什麽意思？”

Cameron保持著沈默。

“那話裏有深意，”John提示道，“你知道那是什麽。別對我撒謊。”

Cameron終於擡眼望著他。“未來的John曾給液態終結者捎去一條口信，問的就是‘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John蹙起眉。“那麽，這又怎——”

“只有四個人知道那句話的含義，”Cameron解釋，“未來的你。我。Jesse。還有我們問的那個終結者。”

John能感覺到情況開始明朗化了。“所以如果Weaver知道那句話……”

“Weaver是個終結者。”Cameron接上他的話說。

John訝然張開嘴。“她……她是個終結者？”

“是的。”

“液態機器人？”

“是的。”

他僵了片刻。液態機器人……終結者。他把頭猛地轉向Cameron，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本來不打算告訴我？你打算讓我和媽媽就那麽走進那裏？去面對一個終結者？”他在句末提高了嗓音。

“是的。”Cameron回答得平靜如水。

他們早先的對話又浮現在他腦海裏。所以在心底裏，你想殺我。

是的。我想。

“她不會傷害你們，”Cameron繼續說，“那不是她的任務。”

我不是她的任務。他嗤笑一聲。“哦真的嗎？我要怎麽相信呢？我怎麽才能知道呢？”

“你無法知道，”Cameron柔聲回答，“你只能信任我。”

他的憤怒漸漸消散了，他意識到他確實信任她。她有太多機會殺他。但她沒有動手。她深知她是一個潛在威脅，她的任務並沒有被抹去，只是被跳過了。她給他那條引爆項鏈，就是要讓他在她成為威脅時有摧毀她的辦法。

因為她的一部分程序仍想殺死他。

但她的另一部分，現在居於支配地位的那一部分，不想殺他。她說她的話是實話，她說她能感覺、能愛。而他相信她。Derek和Sarah也許不相信她，但他信。

他信任她。

“John，該走了。”她重覆。

“去哪裏？”他問。

“你知道。”她回答。他確實知道。他們要再次逃亡。亡命天涯。就像他母親在口信裏告訴他們的那樣。

你要確保他離開。Cameron會的。John垂眼盯著地面。

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他生而逃亡。不斷逃跑。但他也要在戰爭中領導人類對抗機器人。也許他錯了。也許他並非生而逃亡。

也許他是為戰鬥而生。

“我不能丟下她。”他低聲說。

“你母親命令——”

“你不接收我母親的指令，”John倔強地說，“你接收我的指令。”

Cameron沈默片刻。

“但我不是在向你下令，”John回答，“我是在請求你。請你……幫我救她。沒有你我做不到。”

Cameron昂起頭。“你給我選擇嗎？”

John猶豫了。他不確定他該如何回答。“我當時口不對心。關於你只是個機器的話。你……遠不止是那樣的。我不會強求你做任何事。你可以自己決定。”

他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選擇離開，我們就走。我不會爭辯。”他遲疑了一下，看著她細細琢磨他說的每一個字。“但是……如果你愛我……如果你在乎我，如果你對我有感情……那麽求你，求你幫我救她出來。其他人都離我而去了。Charlie，Derek。我不能再失去她。”

Cameron深深望進他眼裏，他幾乎能看出她是何時下定了決心。她站起身，走到桌邊，開始收拾他們的財物。

“我們走。”她說。

John只覺得希望一點點消散。就是這樣了。他已經作出承諾，那就得承擔風險。他心痛如絞。

Cameron的槍哢地扣上了扳機，他擡眼直盯著她。

“但首先我們要救出Sarah Connor。”

他睜大了眼，一躍跳下床，臉上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Cameron。”

她回應了一個微笑。

***********

John把車停在了監獄前，在橘黃色的人群中尋找著母親和Cameron的影子。他能聽見建築裏傳出尖叫和呼喊。Cameron一定是放走了所有囚犯引開註意力。他忍住微笑。真聰明，Cam。

終於看見她們走來時，他呼吸一滯。Cameron看上去糟透了。他只來得及瞥了一眼，就把視線轉回路面，駕車徑直沖過大門。

在他身旁，母親臉色鐵青。“我給你捎了口信！我告訴你——”

“是啊，John Connor不聽話，關我禁閉吧。”他反駁道。他不後悔他的決定。他轉頭查看Cameron，立時為她的損傷程度縮了一下。她被掀掉了半張臉，裸露出金屬骨架和一只泛著紅光的眼睛。她的夾克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染滿血跡。都是因為他。因為是他說服她前來。因為她愛他。

對不起， Cameron 。

“你還好嗎？”他問道，嗓音了滿是擔憂。

他從後視鏡裏看著她，看著她轉動腦袋時的僵硬動作。“不是100%正常。”

Sarah轉過頭。“離100%正常差多少？”

Cameron把頭擺向她。John睜大了眼睛，視線在Sarah和Cameron之間來回。“為什麽這麽問？”Sarah不會是覺得Cameron的損傷難以修覆了吧？她是不是覺得Cameron會再次失控？

“因為我要見Catherine Weaver，”Sarah冷冷回答，“而她必須毀掉地下室裏的一切。”

John竭力不對Weaver的名字表現出異常反應，他回頭去看Cameron。她目光向前，然後垂向地面，動作生硬。他一陣心痛自責。

她損傷不輕。她不再是他在旅館房間裏如此靠近的那個性能完全的機器人，不再是那個目光柔和地凝視他的機器人。她損傷不輕。

都是因為他。

我會修好你的，Cam，他暗自許諾，這事情一結束，我發誓，我會修好你的。

***********

他挨著母親坐在Weaver公司的沙發上，腦中轉著一個念頭。Weaver是個終結者。我要見的是個終結者。這感覺很怪，難以置信。他還沒把這告訴母親。他不確定他是不是會說。

“我們真不該來這兒。”他嘀咕。

“Savannah可能會告訴他們我們知道Cromartie的事。”Sarah回答。

不，不是Cromartie。“現在是John Henry了。”

“但還是機器人，”Sarah說，“如果她說出去了，他們會轉移它。也許已經轉移了。”

“我們很快會知道的。”他回答，聲音不自覺地有點高。只過了一會兒，電梯口“叮”的一響，Ellison走出電梯。John和母親一起站起身，他嘴裏突然又幹又澀。

如果Cameron弄錯了……他們就是自投羅網。他們將無路可逃。他這是把他和母親的性命都押在他對Cameron的信任上。他也有可能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他咽了咽唾沫，瞥了Sarah一眼，他低語時嗓音嘶啞，“我愛你。”

還有，如果我弄錯了……對不起……

***********

站到Catherine Weaver，那個終結者跟前時，John努力不表現出緊張。如果沒有Cameron的提醒，他也許決不會知道她是個機器人。她騙過了每一個人，Ellison，Savannah，甚至他母親。

“要找我談什麽？”Weaver問。

Sarah說：“我們需要——”

“我再強調一下，”Weaver打斷她，“我們會面，首先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謝你們保護我女兒Savannah的英勇舉動。她是我的生命之光，失去她我將不知所措。”

John忍住了撇嘴的沖動。她不是你女兒。你是個機器人。

“她在哪兒？”Sarah問。

“在學校吧。”Weaver冷靜地回答，然後直入主題。真正的終結者模式，John想。“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常規武器和常規手段都對它無效。”

“Kaliba集團？”Sarah問道，“別以為你真了解它。”

Weaver掃了她一眼，雖然嘴上掛著微笑，眼神卻是冰冷的。“對不起。我不是在和你說。”她把視線移回John身上，“我在和你說話。關於天網的事。”

他看見母親轉頭望他，無疑以為會看到一些驚訝的反應，但他沒有畏縮。他知道這一刻早晚會來的。Cameron是對的。

Weaver有不同的任務。

“我猜Savannah告訴過你John Henry的事了，”Weaver尖銳地說，“所以你的機器人會潛入我的地下室。”

不等他為Cameron的行動辯護，就聽Ellison訝然叫罵了一聲，John猛一擡頭，只見有東西正朝窗戶飛來。他睜大了眼睛。

是池塘邊見過的浮空艇，當時Derek稱之為獵殺者。

Weaver轉過身，神色如常。“趴下。”

Sarah猛地把他拉到地上護住，John聽見窗戶碎了，一陣爆炸聲傳來。他擡眼去看Weaver，她的液態金屬身軀變成了屏障立在他和火焰之間。他能感覺到上方和兩側的灼熱，但Weaver的身體為他們擋掉了餘下的光熱。

“快跑。”Weaver命令道。

John毫不遲疑。Sarah拉他起身，他們避過走廊裏的小爆炸，奔向樓梯。Weaver緊隨其後。

“地下室，”她說，“Ellison先生。John Henry。”

“我們必須出去，”Sarah強調，“他們想殺我兒子。”

“不，他們是想殺我兒子，”Weaver平靜回答，“就像你一樣。”

“我相信她已經殺了他。”Sarah回敬道。

“你最好希望沒有，”Weaver冷冷答道，“你的John也許會拯救世界，但沒有我的John他沒戲。”

她一步不停地奔下樓梯，John和母親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跟了下去。到底層時，John看見了不省人事的保安，他加快腳步，心中有種緊迫感。如果Cameron沒能殺死John Henry怎麽辦？如果她在早先的劫獄中損傷過重怎麽辦？

他向前直沖，搶在母親和Weaver前頭。他當先推門而入，卻猛地剎住身形，因為震驚和恐懼而睜大了眼睛。

Cameron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裏毫無生氣。他心底在尖叫。不不不不！

他箭步沖到她身旁，撥開她的頭發和頭皮查看芯片槽口。那是芯片通常所在的位置。

“她的芯片沒了。”不！這不可能！他抗拒著隨時可能淹沒他的情緒波動。他的視線絕望地掃過桌面，落在Cameron那柄染血的小刀上。

“他去哪兒了？”他叫道，“那、那個John Henry！”他結結巴巴地說，“他拿走了她的芯片！他去哪兒了？”他知道他在喊叫，聲音裏帶著恐懼。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Weaver緩緩走近，看看小刀，又看看Cameron靜止的軀體。“他沒拿芯片。是她給他的。”

什——

“John。”Sarah輕聲說著，沖他身後的什麽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時，還不知道會看到什麽。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塊電子屏幕，上面持續滾動著一句話，Cameron的留言：

對不起， JOHN 。

對不起， JOHN 。

對不起， JOHN 。

對不起， JOHN 。

John能感覺到淚水湧了上來。為什麽，Cameron？為什麽這麽做？他的整個世界突然崩塌了。他還從沒對她說過再見，從沒告訴過她他的感情，從沒吻過她……

“他去哪兒了？”

“不是哪兒，”Weaver答道，“是何時。”

John瞥見Ellison在門口蹙了蹙眉。“什麽？你說何時是什麽意思？”

時間機器……John帶著震驚想。

“我明白了，”Sarah說，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中樞系統裏的一個部件，“我以前見過它。”

John轉頭望去，睜大了眼。“那是Turk嗎？Andy Goode的Turk！”

“三個點。”Sarah低語。John又看了看它。確實，那機器上印著三個紅點。Weaver正往一臺計算機上輸入程序，它看著很像Cameron在銀行保險庫裏用過的那臺……用於時間跳躍。

我們要找到John Henry。我們要救回Cameron。他模糊意識到母親正從Weaver身旁退開。

“你在建造天網！”Sarah斥道，嗓音裏帶著怒氣。

“不，我在建造能和它抗衡的東西。”Weaver回答。

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John閉了閉眼，又看了一眼Cameron毫無生氣的軀體。他深恨看到她這副模樣。他再次轉向屏幕，註視著那句話：對不起，JOHN。

他幾乎能聽見她的聲音在說著這句話，懇求的口吻一如她乞求他留她一命，為差點殺死他而道歉時的語調。

“來嗎，James？”Weaver問道。

Ellison眉頭一皺。“來？”

“尋找John Henry，”Weaver微笑著回答，“我們的孩子。”

Ellison慢慢搖頭，向後退去。“他不是我的孩子。而你……你是……”

“那麽去接Savannah放學吧？”Weaver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然溫和，“體操課五點半結束。”

第一波電流開始湧動，John驚了一跳。他的視線從開始倒數20秒的計算機轉向他母親，她正緩緩搖頭。

“John，我們不能。”她反對著，退了一步。

不！我們必須這麽做！我們必須救她！他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他帶走了她的芯片。”

Sarah繼續後退，John只覺得淚水濕潤了眼眶。他嗓子裏發緊，幾乎不能呼吸。

“他帶走了她。”他哽咽著說。

圓泡開始成型，Sarah退到了圈外。“媽媽。”John懇求道。圓泡漸漸強化，她的形象開始模糊起來。

“我會阻止它的。”她說。

母親從視野裏消失時，他感到一陣深深的失落。跳躍前的那一瞬，他從Cameron不動的身體上移開視線，望向那重覆著她話語的電子屏幕。

對不起，JOHN。

對不起，JOHN。

我愛你，JOHN。

他呼吸一滯，回轉視線俯視Cameron的軀體，眼中盈滿淚水。

然後一切都不見了，他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突然，他發現自己蹲在一條混凝土隧道裏，全身赤裸，冷得發抖。他慢慢站起身，舉目四顧。他們周圍仍有一圈小小的火焰在燃燒，但火圈之外……

全是黑暗。

滿地碎石。塵土覆蓋。唯一的光線是隧道頂黯淡的燈光。

他過去常想象審判日之後的未來會是光景。但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他轉身，遇上了Weaver的眼睛，片刻之後，他回頭重新註視隧道。

John Henry 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帶著 Cameron 的芯片。

他再看Weaver時，發現她已經有了衣服。液態機器人。肯定很方便。

他低頭去看，以為會看到Cameron的身體躺在那裏。但是他什麽都沒看到。強烈的恐懼攝住了他的心。

“Cameron在哪兒？”他問，“她的身體在哪兒？”

“它無法穿越過來。”Weaver淡然道。

無法穿越。John可以發誓，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他把她害死了。她的身體已經蒸發在跳躍過程中。不……

遠處有聲音傳來，他嚇了一跳。漸漸靠近的人聲裏夾著犬吠。他目光掃過房間，終於落在帆布床上的一件外套上。John飛快地抓過它套上，裹緊，想讓身上暖和點。

他看到一束手電光，趕緊蹲下，躲過了兩個帶著軍犬的士兵。有一瞬，他想過現身，但隨即否決了這個想法。他不知道他在哪裏，不知道他在什麽時間。

他什麽都不知道。

士兵們經過後，他悄悄走進主隧道，回頭看了一眼確定Weaver就跟在身後，然後走進了一個開闊的房間。

一個人影出現在他面前，舉著槍。“發現一個！”那男子呼喊道，“發現一個！”

John立刻舉起雙手。“一個什麽？”男子看起來不像終結者，但John不敢肯定。他又看看身後，才發現Weaver消失了。

她去哪裏了？John回頭看那士兵——他正向前推進，一刻都沒松開武器。

“求你了，”John輕聲說，“我不是機器人。”

“不準動。”士兵壓著嗓子命令道。他走到了光線裏，John現在能看出他是個日裔。“不準動！”

“求你了！我發誓，我沒帶武器！我、我是人類！”他懇求道。必須讓這士兵相信他。他必須離開這裏，找到John Henry，救回Cameron。

他的人生似乎陡然前景黯淡。

“再動我就開槍了！”日裔士兵威嚇道。

有人從士兵身後走來。“稍息！”一個新的聲音命令道。那個身影從日裔士兵身旁走過，John驚得睜大了眼睛。

Derek。

Derek Reese。

John覺得嘴角揚起了一絲微笑。Derek活著！Derek在這裏！終於，情況看起來有了轉機。

Derek穩步上前，註視著John，瞇起眼，像是在仔細審視他。最後Derek咧嘴笑了，回頭看著他的同伴。“看他的眼睛。他和你一樣不是機器人。”

“Derek……”John低聲喚道，笑容舒展開來。

令他驚訝的是，Derek只是轉頭盯著他，揚起一邊眉毛。“是我？”

他不認得我……

“我是John，”他說，Derek眼裏沒有任何表示，John的喜悅漸漸消散，“J-John Connor。”

Derek搖搖頭。“我認識很多人，孩子。但不認識你。”John能感覺到失望爬上自己的臉，Derek轉向他的同伴。“有人聽說過John Connor這名字嗎？”

日裔士兵搖搖頭，John眼裏寫滿懷疑。從沒聽說過John Connor……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裏成型，他突然覺得胃痛。他做了時間跳躍。他跳過了審判日。John Connor對這些人來說是不存在的。從他去找Weaver的那天起，John Connor就不見了。John Connor不可能在審判日來臨時領導人類。

John Connor不是他們的救世主。

他垂眼盯著地面，想掩飾自己的震驚。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Derek又轉向他。“知道嗎？我想你很快要出名了。”

John擠出一絲笑容。我本來是出名。我是John Connor。

Derek眼裏閃動著驕傲的光，微笑點亮了他的臉。“我弟弟回來了，你卻穿著他的外套。”他越過John肩頭望去。

John轉過身，頓時輕抽了一口氣。Kyle Reese走了進來。父親……John屏住呼吸。看見John，Kyle停住了腳步，有一瞬John幾乎相信Kyle知道他是誰。也可能他只是好奇這個新兵是誰，為什麽和他這麽像。

但John毫不在意。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父親，那個英雄，那個將拯救他母親生命的未來戰士。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失禮，只是目不轉睛地把他未曾有機會相識的父親的模樣盡收眼底。

然後有什麽引起了他的註意，有別的人跟在Kyle身後走進來，她低垂著眼，但臉上掛著一個快樂的微笑。

他的心跳幾乎停止。

Cameron 。哦， Cameron 。

她沒有擡起頭，蹲下身撫摸Kyle身旁的德國牧羊犬，微笑光彩照人。

他差點叫出她的名字，差點奔到她身旁，對她訴說他多麽抱歉，訴說他有多愛她。但有什麽止住了他。

她有些不一樣。她撫摸那只狗的動作，那只狗安適的反應，她走動時優雅活潑的步態，她撥開臉上碎發時的手勢。Cameron不這樣。

這不是他的Cameron。這不是那個說過愛他的Cameron，那個曾在深夜走進他臥室，躺在他身側的Cameron。那個嫉妒他和Riley交往的Cameron，那個他拼命要解救，拼命到願跨越時空來到這個廢墟般的未來，只為奪回她的Cameron，那個他不顧一切地愛著的Cameron。

意識到這個事實，他的微笑慢慢褪去了。他的心再一次碎了。

這不是他的Cameron。

這根本不是Cameron。

他能從她眼裏看出來。她有著Cameron美麗的褐色眼睛，但那雙眼睛裏有些不一樣的東西。生命。他來到這黑暗的未來之後僅見的光芒在她眼中跳動。這女孩不是Cameron。她是人類。

我叫Allison。來自棕櫚谷市[1]。

這就是Cameron說過的那個人嗎？作為她原型的那個人類女孩？來自棕櫚谷市的Allison。

她擡頭發現他的盯視，歡快的笑容漸漸變成了困惑，還有好奇。但無論如何努力，他都無法移開視線，無法阻止自己註視她。

他又看看Derek，看看Kyle。沒有人認得他。起先，他覺得自己也許死了，進了天堂，於是得以和那些他所愛的死者重聚——Derek，Kyle，Cameron。他咽下喉嚨裏的哽咽。但待得越久，他就越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家。這些人並非他所熟知和愛戀的那些人。他的Cameron，他的Derek依然長眠不醒。

他在一群陌生人之中。

一群模樣和嗓音都和他所愛的人一模一樣的陌生人。他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裏漸漸凝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不屬於這裏。他不屬於任何地方。最糟的是，他不顧一切地想念著那個真正的Cameron，那個記得他，愛他的Cameron。他嗚咽著，慢慢蹲到地上，用手捂住了臉。

他不指望任何人來安慰他。他們不會理解。他們是戰士，被戰爭磨礪得堅忍。他們早已在審判日為痛失所愛之人而悲慟過。

但John Connor剛剛失去了他的今天。

感覺到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上時，他有些吃驚。他擡起淚水朦朧的眼睛，看見Cameron——不，是Allison——蹲在他身旁，眼神柔和。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不是一名戰士。還不是。不完全是。她很年輕，就像他。就像Cameron。

看到她的身影，他哭得更厲害了。這是她。Cameron的手在輕撫他的頭發，Cameron的眼睛望進他靈魂深處，她輕柔的嗓音輕輕說著安慰的話。

這怎麽能不是Cameron呢？

他可以假裝她是；他也許還可以說服他自己。但不管她的外貌、她的一切多麽熟悉，這依然不是他所愛的女孩。Allison不認識他，不愛他。Allison只是有著他愛人身體的，完全不同的人。也許就像把另一塊芯片放進Cameron的身體。那永遠不會是Cameron。

“你叫什麽名字？”

他毫無防備，他意識到這也是Cameron曾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以同樣的口吻，同樣的嗓音。

一滴淚水順著他臉頰滑落下來，他答道，“John。John Connor。”

Allison笑了，笑容明朗，正如曾經的Cameron。“我是Allison。”

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微笑，眼裏盈滿淚水。如此人性化……卻又與Cameron如此相仿。“我有種感覺，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Allison說，她的微笑真誠友好。

也許他們可以。這是新的未來，新的生活。不再逃亡。他是為戰鬥而生，這就是他將要做的。戰鬥不止。

他會找到John Henry。他會取回Cameron的芯片。他會重建她的軀體，假如必須如此。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救你，Cameron。

如果他還能再說些什麽，那就是……

她會回來的。

譯註

[1] 棕櫚谷市（Palmdale），加利福尼亞州城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