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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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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私會考生,光天化日之下被宰相這個副考官抓了個正著。

房相如抿了抿嘴, 站在車下擡頭看她, 午後柔軟的陽光在她眉眼間輾轉跳躍,她臉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看來不是為了‘幽會’而來。想到這兒, 他這才微微松口氣, 可心裏還是有點不放心。

漱鳶想起房相如曾調侃她‘好漁色’, 不禁起了捉弄的念頭。她半掀著簾子,半向下看去,輕佻一笑, 道, “怎麽就世風日下了。這男子可以結交新進舉子,女子就不可以嗎?”

房相如聽罷, 果然面色緊了緊,高風亮節地一拂袖子, 昂著頭道, “臣來此地瞧瞧, 目的是想提前探究一下考生的真實情況, 也為的是篩選的時候, 可以有個底子。可公主又不是考官, 同那些考生有什麽好說的?”

她聽出他語氣中的酸意,更覺得歡喜又有趣。聽罷,她一臉無辜地朝自己指了指, 繼續道,“房相的意思是,我此行來到太平坊,是為了從考生中漁色面首嗎?”

房相如頓時陰沈了臉,青一陣白一陣的,他哼了一聲,幹脆一言不發地扭頭就要走。

漱鳶一看,也覺得這玩笑話有點大了,趕緊‘哎哎哎’的朝他背影喊了起來,揚聲道,“你還不給我回來!——”

宰相畢竟是宰相,從來不怕強權壓頂,他微微回過半張臉,挑了挑眉,道,“臣就不打擾公主‘雅興’了!靠男色博得公主喜好,以色侍人換來朝廷的官職,這事,臣可做不來。”

他說的時候,故意將‘雅興’那倆個字說得咬牙切吃的,好不哀怨。

漱鳶聽到宰相這樣拐彎抹角地擠兌著她,便知道他其實沒有真的要離開的打算,只是為了嚇唬嚇唬她。

她趕緊裝乖認慫起來,從車窗裏伸出半條手臂,在外頭沖著房相如招呼來招呼去的,嘴裏開始東拉西扯地解釋起來,蹙眉笑道,“唉呀,房相這是和誰置氣呢?我找寧九齡也不過就是閑聊幾句話,還不都是為了你?再說了,他又不是什麽新面孔了,你和我急什麽啊……”

房相如一聽她還要有‘新面孔’,簡直更是奇恥大辱了,數來數去,那他算什麽?

於是他猛地轉身三步並為兩步地走回車前,仰頭氣沖沖道,“公主何意啊?一個寧九齡還不夠,改天是不是還要將一二三四補齊了?”

她瞧他總算是回來,瞥了一眼車夫,故意大著聲音到,‘房相,千秋節在即,有些事宜本宮要同你商量。上車吧。’

房相如一開始還在糊塗,可後來立即明白過來,環手稱是,然後踩著車凳鉆了進去,只聽公主又對車夫道,“你將牛車趕至城墻根下,無本宮詔令,不得靠近。”

那車夫是舊府邸的人了,從前其實受過令睿姬的照顧,所以對公主也十分忠誠。其實公主也是信任他的,可是眼下情況尚且不能完全的明朗,與房相如見面的時候總要冠冕堂皇一些,免得再生旁支。

房相如一坐進去,就見公主擡袖掩唇地咧嘴笑了起來。他沒好氣地悶聲道,“笑什麽。”

公主道,“你吃醋。我當然開心。”

房相如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手,也沒有去接,只是別過臉,道,“看臣吃醋,就那麽好玩嗎?臣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這些刺激一兩次就夠了,若是公主三番五次如此,臣還是不相陪了……”

“前幾天父親還說起你,誇你雖為宰相,可有大將風範,做事不拘小節,心胸寬廣,怎麽,對我就如此吝嗇苛刻嗎?”

說著,她將自己的手硬塞進他的手裏,強迫他握著,溫聲低語起來,“好了好了,不要生氣了。寧九齡就是個孩子,論才華不及你一半,論相貌不及你英姿,我怎麽會喜歡他呢!你說是不是?”

房相如臉色總算好看些了,端坐回來身子,雖然沒有認同她的話,可嘴上也沒有反對,勉強心裏倒是難為情地收下了。他輕輕清了清嗓子,道,“說起來,公主驅車來到太平坊,找寧九齡有何要事?”

宰相問話的時候,總是抑揚頓挫的,頗有朝堂的風範,漱鳶被他的氣勢壓迫的沒法撒謊,可又不想叫他擔心困擾太多,幹脆賣起了糊塗,道,“我想問問他……最近看沒看見你。我,我這不是很想你嘛。”

房相如在這種事情上當然不會被她輕易騙倒,更何況她一旦無賴起來,就有點蒙混過關的意思,他瞥了一眼她,淡聲道,“不要賣乖。”

她撅了下嘴,手在他的手心裏握了又握,一會兒十指相扣,一會兒又玩起他修長的手指。房相如見她欲言又止,不禁心裏沈了一下,低低問道,“他方才對公主不敬了?”

漱鳶啊了一聲,見房相如以為寧九齡對她動手動腳了,連忙安撫道,“沒有沒有。是宮裏的一點事情。”

“哦?宮裏?”房相如不解,“你且和臣說之。”

漱鳶嘆了口氣,想說,可又怕說了之後,他斷然要拒絕以後的一切見面了;可不說,總又覺得心裏沒底,問問房相如也是好的。

沈吟片刻,她只好依偎過去,無奈地承認了,“宮裏有傳聞,說有人看見大慈恩寺那日,你同我在一起了。”

房相如楞了楞,卻也沒有驚慌,沈聲問道,“可還有旁的?”

漱鳶搖了搖頭,“你知道的,宮裏的風言風語就是那些話,說你我,交往甚密……關鍵是,父親他也知道了。上次問起來我究竟怎麽回事。我怕連累你,所以說,和你沒什麽關系。”

房相如皺眉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要急。這不算什麽大事。大不了,等機會成熟了,臣自己去坦白一切。”

漱鳶沒把父親的那些話告訴他,繼續道,“我想了很久,究竟那日是誰將此事添油加醋地說出去的,推測來去,發現是寧九齡……所以這才來找他詢問,他也承認了……”

房相如大驚,面目變得錯愕而陰沈,如何也沒有想到是寧九齡背地裏做的這些。他緊緊抿唇,憤然不已,狠狠了擊了下車板,怒道,“還未入仕,便鉆營起這些!我今年非得廢了他的卷子!”

漱鳶一聽,是房相如未知全情,連忙珠釵搖曳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勸道,“你先不要急。這也不都怪他……”

房相如哼了一聲,挑眉反問道,“你怎麽還替他說話?官場最忌諱議論宮闈之事。風氣難得由濁便清,應該好好反省的人是他!此事臣是無所謂,可公主名譽,當如何?”

漱鳶知道房相如氣得有些口不擇言了,什麽廢卷子,官場大忌的話都說出來了。她只不過就說了一句,房相如就誤會了不少,對結果搞得對她也有點沒好氣。

她微微松開來些,朝車外昂了昂下巴,道,“你去廢吧,去喊吧。最好鬧到考場上去,叫所有人都看出來,關於我和你交往甚密的傳言,你自己都此地無疑三百兩了。”

房相如被她這麽不輕不重地一說,聽得楞楞的,這才稍微冷靜下來。他真是氣糊塗了,一時間居然都沒控制好情緒,怎麽像個毛頭小子似的。

他有些頹喪,無奈地靠在車板上沈沈閉目,“臣失禮了。”

“你有什麽失禮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替我擔心。其實我也很替你擔心,所以,才沒有在父親那裏說什麽。”

漱鳶在這種時候倒是很冷靜,她沈了片刻,等房相如平靜幾分後,才緩緩繼續道,“其實,將此事傳進宮中的另有其人。寧九齡與我說,他當日是和……和宋洵說起過的。我想,定是宋洵將此事又傳到了在國子監做事的那些內官耳中,然後有人又告訴了元公公,他又告訴了父親。”

房相如皺眉,“宋洵?” 他見漱鳶點點頭,沒有否認,不禁心裏有些亂了起來,“宋洵為何要做這種事……”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就閉口不提了,隱隱約約有了幾分猜想,可有有些不想承認。若是宋洵做的,理由只有一個,那便還是因為公主和他的事情……

其實,自從上次他和宋洵在府中吵了一架之後,宋洵就變得有些說出不來的奇怪……

房相如有些想不通,宋洵這樣做,對他有什麽好處?如果他真的喜歡李漱鳶,也該知道,這樣的傳聞對她的名譽來說有多麽的不好。

漱鳶自己其實也是忐忑不定的,她見房相如神色不大好,於是喃喃道,“眼下我們在暗處,他在明處。或許他,也是無心說的?”

她才不覺得宋洵是無心的,只是怕房相如太重情義,不敢相信義子會如此。

宰相想起宋洵,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如若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說著,五指握在一起將她的手包在掌中,按了按,“以後,我們還是……少見面的好。”

她一聽,果然如猜測的那般,當即心裏不大樂意了,皺眉道,“你要和我分手?”

宰相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說,要小心為上。若是以後事情越演越烈,說宰相與公主有染,甚至,有更不堪的話傳出來,臣身為男子,自然無事,可公主呢?你可是貴主啊,怎能忍受那些齊東野語。”

漱鳶聽罷,一聲發笑,說房相這話就錯了,“那是齊東野語嗎?你我差不多該做的都做了,怎麽還能說傳言是荒唐無根據的齊東野語呢。”

房相嘖了一下唇,聽得直皺眉,嘆道,“公主這個時候還在說笑!”

他真是替她擔心,在看她這副任人評說,臉皮很厚的模樣,真是叫他更氣不打一處來。

房相如很想訓她幾句,可又有點不忍心,於是改口溫聲道,“臣也不是說不見,只是要謹慎的好。像上次,在中書省那次……”

說著,他想起旖旎無限的畫面和那日的繾綣,不由得心猛然一跳,悶悶道,“像那次的事情,未免太冒險。以後,斷斷不可了!也盡量少來中書省為好……”

漱鳶臉不紅心不跳地笑了笑,道,“我倒是想了個好辦法。不如,我以後多找幾位郎君陪我出去,招搖過市,看那些人還怎麽傳。”

房相如唇角擡了擡,哂笑一聲,“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好一個圍魏救趙。不過那樣的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怕是傳言更不堪了!”

說著,他伸手將她往身前輕輕一攬,低聲垂眸道,“公主這是想救我還是想報覆我?”

漱鳶忽然貼近他的臉,視線在他近在眼前的唇上打轉,低笑道,“當然想是救你,可你要是不打算見我了,我也要報覆報覆。”

房相如有些氣惱,“你可真是……不讓人省心!你要是這樣,以後我半個月也不會見你一次!”

漱鳶沖他頷首,笑著反擊道,“那且試試,到底是誰先忍不住。”

房相如一聽,他這一通嚇唬完了,可她也沒有再軟聲溫言地退讓,自己不由得先失了底氣,虛聲哼道,“差點就中了公主的計策。怕是公主正有此意,趁機漁絡一下年輕男色。這怎麽行,臣可得看好點。”

漱鳶聽得神色欣然,咯咯笑道,“那你可得看緊了,別叫人把我追了去。”

說著,她離他越來越近,總算湊上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房相如本來是肅著臉的,結果被她輕輕一吻,總算繃不住了,淡淡笑了一下,無奈道,“才說完的話,又忘了。”

“那有什麽。這是車裏,外頭看不見。”

她說著,腦袋往他肩頭依靠過去,擡手環上他的腰,好好地依偎一番。大概是有了上次那麽親密的初次之後,兩人身體上的信任感有多了很多,也親近了很多,連擁抱都變得更叫人沈醉。

可還是要分開,此地也不宜久留。

房相如當然也舍不得說道別,可既然作為年長些的人,自然要成熟沈穩些,不能和她一樣,是孩子脾氣。兩人溫存一會兒,所以他只好先開口了,“那,臣先走了,你好好保重。臣那些話,你可得記住了。”

漱鳶點點頭,“我都知道。你放心,我會多加留意的。還有宋洵,你也要註意些。至於宋九齡…….”她故意頓了頓,然後輕笑道,“我以後和他少說話,總可以了吧。”

房相如當然早看出來了宋九齡對她的喜歡,可還不知道居然為了她連婚都推了。他神色總算釋然一些,淡淡道,“那就好。想來臣與公主再見之日,就是千秋節了。”

漱鳶伸手算了算,“還有十幾日。”

房相如說是,“那時候,今年的科舉也就出了結果了。以後,臣也不會太忙,得了時機,自然會陪你的。”

漱鳶笑著說好。

“那臣真的走了?” 房相如又試探道,然後忍不住擡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指尖是說不出的溫柔繾綣。

漱鳶偏過頭,蹭了蹭他微微粗糙的手掌,道,“你去吧。”

房相如見她沒有再挽留,心裏稍稍有點落寞,可他也不能賴著,只得環袖拜了一下,從車裏出去了。

等到走到半路才想起來,離別前他應該低頭也吻她一下的,可惜,就這麽錯過了。他後知後覺,有些淺淺悔意,可隨後意識到自己這些胡思亂想之後,趕緊搖了搖頭,往宰相府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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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天,長安城的天也變得格外通透高遠,楓葉荻花爛漫了禦庭園,正是一個好時節。

九月十六。千秋節。皇帝於含元殿受群臣朝賀。

天子生辰,與民同樂。

大明宮內,各個司或局的百官和宮人都為這一天的到來做了十足十的準備。

奉禦備好了帳幕陳設,幾席,案幾。而太樂令也都按照禮樂的規矩備好了宮懸,磬,以奏朝樂。

禦座之下,先是皇子公主席,再往後,文官居東,武將居西,以官位等級往下排之。異性親列坐四五品官位之後,居西;而其餘皇室宗親者,列坐其東,遙遙相對。

今日群臣皆是著大典服制,比平日的朝服更為繁瑣精美,顯得大華漢官威儀英姿。

房相如在中書省與其屬僚正衣冠後,總算準備就緒,於是率中書省諸官前往含元殿準備入席。

宰相走在為首的位置,穿過回廊的時候,聽聞身後的人低聲讚嘆如今世道繁華昌盛,他欣慰地擡頭望去,見回廊上皆掛滿宮燈,四下裏望去也是一片祥和融融。

他淡淡一笑,太平之世,總算不辜負陛下所托。

正自顧自地往前走,忽然身後傳來齊齊一聲,“公主萬安——”

他楞住,有點沒反應過來似的,然後回頭,見身後的屬僚們皆側過身子朝對面的回廊躬身環袖。

房相如順著目光望過去,見對面站著的盛裝女子居然是漱鳶。

他不由得看得楞了,只見她在兩頰的酒窩出點了面靨,頭上盤起最雍容的發髻,上頭對稱地插滿了花鈿,珠釵,宛若一朵牡丹似的,在那裏靜靜盛放著。

房相如看得不由得眨了眨眼,見漱鳶沖他抿唇一笑,他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躬身道,“臣房相如拜見永陽公主,公主萬安。”

漱鳶與宰相隔廊相望,見他這麽一本正經地朝自己行禮的樣子,幾乎快要忍不住笑出來,可眼下群臣都在,不好說什麽,她只得漾聲道,“今日千秋節,諸公不必多禮。大華千秋鼎盛,全托諸公鞠躬盡瘁。”

眾臣道,“臣不敢當——”

漱鳶嗯了聲,擡袖輕輕揮道,“不耽誤諸公入席,諸公先請——”

眾臣謝過,那不長不短地隊伍卻磨磨蹭蹭地走不起來,後頭的人往前巴望,也不知怎回事。

原來,是宰相站在那,兩腳像是定在地上了似的,走也走不開了。那站在宰相身後的那人卻不敢說話,等了片刻,才低聲提醒道,“房相,公主說讓咱們先走了……”

房相如瞧她瞧得有些出神了,大概是真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眼下他們已經十幾天沒見,她也真的沒來找自己。

萬萬沒想到,居然是自己才是為思念之情所煎熬的那一方。

房相如這才聽見身後那人的提醒,‘啊——’了一聲,顯然是走神了,連忙擡手輕輕咳嗽起來,尷尬地看了眼漱鳶,只見她死死繃著唇幾乎快要大笑出來。

房相如拂袖正經道,“諸君先請,某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隨後就到。”

眾臣一看,只得環袖拜過宰相,稱是,然後又拜別公主,說,“微臣告退。”

房相如站在回廊這頭,眼前的那些僚屬一個個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走過,光影被他們的身子不斷地切開,可他依舊在縫隙中望著那頭的漱鳶——見到她如此裝扮,竟是頭一次。

婀娜嫵媚,實在是挪不開眼。

隊伍總算走在他前面了。房相如負手看她,她也在對面瞧他。兩人在此見面,頗有些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意思。

漱鳶攬袖緩步繼續走了起來,房相如一見,也拂袖在這邊的回廊與她平行地走著,邊走,還忍不住側頭望她。

公主見他如此,忍不住擡袖輕笑,道,“許久未見,房相英姿依舊啊。”

房相如步步跟著她的節奏走著,淡淡一笑,看她看得有些凝神了,目光繾綣,剛要看開口,忽然猛地撞在了回廊的紅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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