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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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鳶很久以前聽過一個傳說, 遠古的時候, 一條黑龍自秦嶺呼嘯而出,龍首向北,飲渭河之水;龍尾朝南, 吸天地之靈氣。黑龍途徑長安城,於是平地起山巒,長安城高高隆起的山原, 皆為神龍扶地所生。

“大明宮位於龍腹之上, 地勢最高;而龍首殿就在其次的龍頭之處……謂之龍首原。” 說話的人手握書簡, 慢慢回過身來, 那時候的房相如還是個中書侍郎, 兼做國子監少師。

當時, 漱鳶仰著小臉看他,聽完他這個故事後, 視線剛好對上他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卻還是努力地聽著他的講解,那時候漱鳶覺得, 少師應該喜歡認真的學生吧……雖然, 他那一堂課對《水經註》的解讀她幾乎沒聽懂多少……

黑夜裏,龍首殿孤零零地坐落在高高的龍首原上,這裏是幾乎無人居住過的地方。望下去,有一片龍首池,據說這裏是龍脈之首, 也難怪皇後建議將她挪到這裏修養了。

其實龍首也好,龍尾也罷,其中人情冷暖,或真或假,她自小就品的出幾斤幾兩。

公主的熱癥來得太突然,宣徽殿那一夜她嘔出了好幾口血,叫宮人嚇得臉都白了。氣急攻心,再加上腳踝的扭傷加重,有了炎癥,她又開始發起了高燒。

太醫令見她勞咳不止,氣喘籲籲,又潮汗淋漓的,實在不敢怠慢,商議半天,卻遲遲不好下處方。沒人知道公主到底為何突然染疾,轉而詢問了宮人,又都說一切都正常。

不管怎麽說,這事情詭吊得很。太醫令中有人說公主是熱風癥,有人說是疑似癆癥,更有研習巫醫者,在公主病情穩定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公主心血太虛,需要龍氣補一補這個說法。

皇後聽後,立即啟奏陛下,“不論是哪種,都不可小覷。臣妾覺得不如就挪去龍首殿,一來保證宣徽殿周圍的小皇子小公主不會被過了病氣,二來龍首殿清靜安寧,漱鳶也可以去那裏休養。陛下覺得可好?”

中宮考慮事情,總要平衡和宮上下,多了些理性,少了點人情,陛下聽後雖然心疼漱鳶,可還是準了。龍首殿位於內禁之外,中庭之東,北望秦嶺,南俯長安城,確實也不錯。

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又昏昏沈沈的醒了過來,冬鵑她們夜半伺候著公主喝了藥,又施了一次針後,見公主臉色轉為微紅,這才松了口氣。

漱鳶迷糊著,可又保留著幾分清醒,聞著聲見冬鵑又哭哭啼啼,有些不耐煩道,“你哭什麽呢,我不是還好好的嗎?你看看人家幼蓉……”

說完,她見幼蓉也背過身去悄悄擦眼角,心裏一軟,揮揮手道,“我頭暈的厲害,都別再哭喪了。過幾日就好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你們都出去吧……出去……”

人一走,暗夜與寂靜又吞噬了過來,她在這裏仿佛與世隔絕。

黑夜裏,漱鳶極其艱難地翻了個身,頭混沌的像一鍋粥似的,時而清醒時而淩亂。身上每一處骨骼交接處都酸痛沈重不已,仿佛被綁上了巨石,每一次移動都無比緩慢。

龍首殿不是居所,紅漆抱柱立在殿內,闃其無人,顯得冷清寂寥。這裏內室不多,唯一的幾間在西處。可入了夏,內室裏頭變得不通風又悶熱,太醫令恐公主病癥加重,建議將公主留於正殿堂歇息。

內侍臨時將殿內辟出一大塊地方來,直接從家具庫房裏搬來了新的床榻屏風等,臨時在通風處布置出了一個小臥房,再將高大的展屏立於左右,也就成了,以此來保證公主休息的舒適安穩。

可再舒適,也不是熟悉的環境。殿內寬大而幽深,再往深處是燭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之處如深淵,更像是黑龍的棲身之所。

她朦朦朧朧地睜眼朝那頭望了一眼,殿堂後頭的墻壁上用彩繪畫著黑龍飛天和祥雲盤升的圖案,在昏黃的燭光下一照仿佛要呼之欲出似的。

漱鳶看得不禁打了個寒顫,立即縮回了被窩,只露出半個腦袋用來呼吸。

公主的床榻臨著直欞窗,擡眼可從細細的窗縫中望見點點星辰。今夜天上一片雲都沒有,有細碎的星子嵌在天幕上,明明滅滅,觸手不可及。

風過山川,也不知是不是這裏地勢偏高的原因,閉上眼仿佛總能聽見風在山原間呼嘯而過的聲音。

漱鳶一口一口沈沈的喘息著,身上仿佛綁了千斤重的石塊似的,沒過多久,頭一歪就昏睡過去。她夜半做了個連環夢,夢見當年洛陽之變的時候滿地殘兵,她躲在馬車裏驚恐地看到奶娘倒在了面前;又夢見婉盧和宋洵在柳樹下幽會,兩人細雨綿綿,低聲說著什麽;然後,又夢回舊府邸中,看見母親笑著飲下鴆酒後,倒下的樣子……

掙紮著醒來之後,她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了。明明都在夢裏,可這一切皆真實的發生過……可就算這些都已經過去,為何三番五次地入她夢來,叫她孤枕難眠。

公主在夢裏很難過,難過地忍不住哭了起來。

深遠的殿內,有抽抽嗒嗒的嗚咽之聲傳了出去,驚到了在外頭看著火燭的總給使。

龍首殿的總給使提著宮燈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往前一看探,嚇了一大跳,只見公主淚痕滿眼地躺在那,額角生汗,燒得滿臉貫紅,適才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抵犯夢魘了。

“公主……老奴為您喚太醫令吧!”總給使心驚不已。

漱鳶行屍走肉似的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一句“不必”。自從這病事排山倒海地來了之後,該吃的藥她也都吃了,該施的針她也都施過了,可是這夢裏的心病,太醫令治的了嗎?

她盯著頭頂上繁雜的雕花藻井有些失神。回想起那一刻,她真恨不得當場了結掉婉盧,為的不是宋洵,因為他不值得她親自動手……婉盧把她心底的疑惑和傷痛挖掘出來,擺在她面前奚落,這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她在聽到婉盧說起她母親的過去的時候,她幾乎快要失去理智了。

總給使見公主沒什麽生機,不由得心焦起來,等了半天不見吩咐,於是暗暗試探道,“公主不想叫太醫令……不如老奴去叫幼蓉姑娘來吧,有個人陪陪公主也好。”

“我想見房相……給使,替我叫房相如過來好麽。”

公主幹涸的嗓子終於慢慢說了一句,嗓音喑啞,聽著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

總給使一瞬間沒太聽清,終於明過來的時候,不禁有些慌亂,他以為公主病糊塗了,輕聲回答道,“公主,眼下已經是深夜了,宮門落鎖,夜禁已上……除非聖人急詔,房相不得出坊入宮了啊。”

漱鳶楞楞地看了眼頭頂的紗帳,想了片刻,然後慢慢紅著眼轉過頭,執意道,“今日是十五吧,中書省今夜應該是他當班。給使,他一定沒有走的。”

總給使聽得心軟,可是還有點顧忌,皺眉問道,“公主,公主想見房相不要緊,可房相怎麽說都是外臣……公主怎可夜半詔他入殿呢?”

公主輕輕嘆息,喃喃道,“給使不知道,房相是本宮的少師,如今本宮病重了,不知道有沒有明日。不管怎樣,此刻我最想見到的人就是自己的少師……更何況,這裏是龍首殿,不是內禁,即便他來了,也不算犯禁的……”   說著,她不輕不重地咳了幾聲,掙紮地要起身,“公公,沒事的,傳房相來龍首殿吧……”

她想,如果她今夜就這麽死掉了,臨死前還不能有他陪在身邊,那真是白活這一次了。這麽想著,她心底發出一聲長嘆,她還是太把他當做唯一的依靠了。

公主雖然平日嬌憨可人,可生病的時候看起來虛弱不堪,明明還只是個孩子。總給使不忍為難,又很信賴房相的端正,於是應了一聲,立即轉身悄悄地去了。

漱鳶重新平靜地躺好,睜眼凝視了一會兒窗外,然後慢慢閡上了眼。大概沒過多久,就聽見身邊有人叫她……

“公主……公主,房相過來了。已經在外頭等候傳召了。”

漱鳶虛弱地笑了起來,低聲道,“快請他入殿。”

大概是宰相在外頭聽見了她的話,還沒等總給使走出去同傳,他也顧不得太多,急急地跨門而入,直接尋著殿內那點燭光快步走過來。

不遠不近地,他見靠窗的位置圍起一道屏風,她應該就在那了。

房相如見那道燭光映在屏風上,隨風猛然一跳動,心裏也跟著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腳步輕了下來,慢慢繞過屏風,停在榻前,藉著燭光一看……

只見公主躺在寬大的床榻上,烏黑的長發極其少見地全都披了下來,躺在那沈沈地一呼一吸,形神憔悴消瘦很多,可正因如此,更顯得她的五官秀美凸出了。

漱鳶聞聲睜開眼,瞥過臉,見房相如立在她的榻邊怔怔地,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勉強地彎了一下嘴角,臉上終於浮現起一層微弱的華光,瞬間比方才多了不少精氣神,她放心緩了口氣,道,“房相,你真的來了……”

房相如見她如此這般,實在不忍心再看了,慢慢垂下眸子施施然一禮,低聲道,“公主,臣來遲了……”

她忙說來了就好,然後自被下伸出半截裸露的胳膊,拍了拍身旁好大一片空床,招他坐下來,頂著額頭微熱的混沌,她呵呵笑道,“今夜要勞煩房相侍寢了……”

漱鳶的話說完,叫房相如聽得直皺眉,不等他親自開口,只聽她猛地幹咳起來,斷斷續續中,她吸了好大一口氣,然後得逞似的笑了笑,“瞧我,病得都開始說胡話了。房相莫誤會,我的意思是,要勞煩你今夜侍疾了……”

房相如瞥了她一眼,已經病成如此戚戚然了,居然還想著口頭上占他點便宜。

他沒好氣地看著她,也不知是該憂心她腦子燒得不清了,還是該放心她其實還好,畢竟還有點力氣和他說這些昏話。

房相如遲遲立在那,垂眸怔看了會而公主邀請上榻的手,猶豫一下,淡淡道,“臣還是去拿個青墊坐在榻下吧。”

留下來已經足夠叫人置喙,若是再和她坐在一張榻上,恐怕就要被禦史臺的人大做文章了。

他剛一轉身,忽然感到手指被輕輕拉扯住,他回頭,見公主強硬著半撐起身子,一臉哀怨地看他,“你這是嫌棄我把病氣過給你麽?”

房相如擡了擡眉,微微回身替自己解釋道,“公主這是什麽話。嫌棄二字實在是誤會臣了。”

他轉過來,見她發絲纏在柔弱的肩頸上,叫人看了心生憐憫。沒了平日的架勢,公主只是個害怕孤獨的孩子罷了,宰相緩下聲,任她拉著那根手指,道,“坐在下頭也一樣。臣會在這守著公主,等公主睡熟了,臣再走。”

“別。” 公主卻不同意,說話的時候急了聲,她仰頭看著房相如,道,“如果睡著了你就走了,那我一晚上都不想睡了。”

宰相被公主的孩子氣引得失笑,勸道,“公主這時候應該多多愛惜自己身體才是。”

她固執地搖搖頭,喃道,“你不知道,我方才又做噩夢了……”

“噩夢?”

公主依舊拽著他的手,一頭倒回枕頭上,嘆息一聲,沈沈道,“我夢見洛陽之變那天的事了……”她說著,轉過臉看向他,“在洛陽那天,你記得吧。”

房相如凝重起來,點點頭,“臣當然記得。”

“那日的事情,其實我都知道……”她不再說下去了,政治鬥爭從未停止過,誰是誰非很難再說清了,她欲言又止,然後道,“那時候我還小,嚇得呆了。受著箭傷被你救了出來,到了夜裏,又發了高燒,我迷迷糊糊地做了夢,夢裏依舊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血。”

房相如唇角沈了沈,愧疚道,“是臣的失誤。不該叫公主卷入其中的……”

她擡起手臂蓋在額頭上,白皙的皮膚在燭光下凝脂似的,叫人看得挪不開眼。她想,其實這件事她一直逃避著,別人不問,她也不會說。

有時候秘密就是要這般帶進墳墓裏的,她很清楚地一直保持緘默。不過,這時候拉扯出來此事,還是想沖他賣個可憐的,叫他心軟的。

公主聽出宰相語氣裏含著淡淡的自責,微微一笑,道,“所以,今夜一整晚你會留下來的,對吧?”

說著,一雙滿含期盼目光的眸子擡起來,註視著他,那視線和姿勢令人不忍拒絕。

房相如面色微微一變,輕輕倒吸了一口氣,然後垂眼抿了下唇,低頭思忖片刻,終於淡淡地‘嗯’了一聲。

漱鳶聽到他沈沈地答應了,總算渾身松懈下去,慢慢將他拉到床邊,叫他坐下來。

房相如遲疑片刻,還沒來及的說什麽,只覺得手上被她輕輕一帶,腿卡絆在塌前,然後也就那麽順從地跌坐下來。

漱鳶笑嘻嘻地蹭出被子,仰在枕頭上擡眼看他,“房相果然是不同凡響之人,你一來,我竟覺著我好了大半!倘若你再離我近些,怕是我明日就能起來走路了。”

小小女子,想不到她如此能言善道,隨便一句話,都叫他心弦一錚。

房相如就坐在她的枕頭邊上,垂眼看她一眼,也不接她那胡言亂語,低聲道,“今夜可有太醫令在旁值宿?臣在這裏,如何記錄這事情?” 說著,他擡手替她把被子往上蓋了蓋,又掖好被角,環顧四周,又問,“你的宮人呢?”

漱鳶雖然頭昏沈著,可還是聽出他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和不自在,她享受著他的照顧,道,“我喜歡一個人睡,宮人都叫我打發出去了。太醫令夜半前來過一次,吃了藥,紮了針,後半夜都不會來了。”

房相如不由得苦笑一下,他這樣偷偷摸摸的來見她,又偷偷摸摸地留下來,真難想像他還是本朝國宰的身份,此時居然還要像做賊似的……

他順著直欞窗細細的縫隙看過去,山原之上,天仿佛壓得極低,熒惑一明一滅地俯瞰人間,他望了一會兒,低下頭來看她,卻發現公主正睜著兩只好看的眼睛,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房相如時不時瞅了她幾眼,見她還不挪開目光,終於被她毫不避諱的註視看得有些羞愧,開口不冷不熱地埋怨起來,“公主不睡覺麽,再這麽看臣,臣可就走了。”

接觸的女人不多,又沒什麽相處經驗,宰相自然嘴裏說不出什麽柔情蜜意的話。明明是有些難為情的心情,又是關心她,可話到了嘴邊,總是變了味似的。

漱鳶一聽,悄然從被子下拉緊他的衣袖,道,“我都這個樣子了,你居然還敢威脅我!”

房相如呵笑了一下,卻也沒避開她的手,答道,“臣被公主威脅倒是有可能,何時敢威脅公主了?”

她想了想,側臉問道,“那你覺得,我威脅的了房相你嗎?”

她問的這個問題多可笑啊。每次將他逼到絕境,又將他心思搞亂的人,不都是她嗎?

宰相不知道怎麽回答,神色有些無措起來,他沈了片刻,轉移開話題,淡淡道,“公主話很多。看來精氣十足。臣是不是擔憂過度了?”

漱鳶說怎麽會?哼哼唧唧地虛下聲去,道,“我現在覺得渾身燙的很,恨不得抱冰而眠。可是,雖然難受,可我也覺得同你說說話就會好些。”

“發燙?” 房相如重覆了一遍,聲音裏有些不安,他問,“覺得熱得很厲害麽?”

她用被子蓋著半張臉,嘴角悶在被子下偷偷笑,苦著聲道,“也不知怎麽,腦袋像開水了似的。”

房相如半信半疑,見她臉色確實紅得過分了,嘆口氣,道,“臣失禮了。”,說著,他試探地擡手碰了碰她的額頭,只覺得的確是滾燙的。

宰相的手寬大而微涼,覆蓋腦門上,叫她舒服不少。漱鳶舒了口氣,繼續道,“房相見多識廣,不如也替我把把脈吧。”

說著,她無賴似的將半裸的小臂伸在了他的腿上,宰相低頭一看,淺青色的脈絡在她白皙的皮膚下若隱若現,湖藕似的胳膊就那樣呈現在眼前,此時被燭光染上一片暧暧之色。

他穩了穩心神,垂眸擡手將她的胳膊塞回被子裏,淡聲道,“公主不是知道麽,臣不太懂醫術,更把不了脈。你這樣伸著胳膊,是會著涼的。風寒熱癥,最不可貪涼。”

她敗興而歸,悻悻地老實縮回了被裏,只露出個腦袋安靜地望著他。

宰相被公主瞧得臉上騰紅,喉結一滾動,擡手虛掩著清了清喉嚨,“你就這麽喜歡看臣嗎?”

漱鳶伸出手指,在他面前的虛空裏慢慢用指尖描繪著他的臉型和眉眼,輕聲道,“不僅是喜歡看,更喜歡…….”

她說著,手指慢慢貼近他的嘴唇,輕輕一點,然後一路順著他的下頜慢慢往脖頸的喉結和衣領下游走去,她道,“……宰相英姿,一直令本宮寤寐思服啊……”

房相如片刻間感到一陣電流自那一點湧了過來,皮膚瞬間漫起了一層疙瘩,他忍不住輕輕顫栗一下,亂了氣息,變得呼吸困難起來,他沈了口氣,費了很大功夫才繼續保持端方的坐姿。

公主獻媚。多可怕的事情啊。

房相如驚慌地發現李漱鳶的決心與戰鬥力是如此的強悍,就算此時病期,都不忘要對他做點什麽。

宰相巋然不動,仿佛太上忘情似的,任憑她毛手毛腳起來。其實他已經有些身不由己,若是在從前,他大概早就出言阻止了,可是今天他想,她到底是個病人,自己和一個病人計較什麽呢?

“聽說……臣方才來的路上,聽總給使說,公主夜半夢魘裏,哭了?” 他企圖轉移些註意力,剛說完,卻感到那移動的指尖生生停止住了,然後變得有些疏離。

公主最討厭別人見到她流眼淚。哭,多麽脆弱啊。後宮的女人的哭,她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了。

房相如這麽問她,雖然是好心,但還是叫她心裏不快,她一把收回手,道,“那個總給使,話如此之多,看來他是不想在龍首殿養老了。”

惹了公主,又要貶一個宮人。房相如知道總給使年老,實在不忍心,於是對漱鳶道,“你不必怪他,那個總給使也是替你擔心罷了。”

他說完,見她沈默下來,別過臉去,望著窗外的一片星海久久不語,也不知她在想什麽。

房相如探聲問,“所以,公主是夢見睿夫人了麽。”

他一路趕往龍首殿的時候,恰逢總給使迎面趕來,問清楚才知道,是她夢魘後要叫他去。他也沒耽擱,直接跟著總給使穿過中庭的甬道,往東邊的龍首殿去了。

登上宮階,站在這片高川之上,總給使嘆了口氣,回頭對他道,“公主大概是思念睿夫人了。老奴聽見她夜裏喚阿母,實在於心不忍,這才應了她的話,叫您破例來這裏。她說房相是她的少師,老奴看著,也就您能勸幾句了。”

所以,還是思念母親了嗎?

房相如坐在床榻邊,順著她的目光一同望進廣袤的夜空之中,道,“上次與公主在延英門話別後,陛下詔臣入思政殿覲見。他同臣說了一些話。”

公主靜靜聽著,終於開口問道,“父親說什麽了。”

“陛下念及年歲將及天命,打算今年千秋節前,遣大理寺調取諸案,酌情定量,以大赦天下,除此之外……”他停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柔弱的背影,道,“陛下打算將大慈恩寺中一些未歸皇陵的人,遷徙入九陵山……叫他們得以安息。”

“九陵山?”她慢慢回過臉,喃喃道,“不是昭陵麽。”

九陵山為太史令所選,是皇家的墓陵區,以後的李家人都要葬在那裏,包括她自己。而昭陵是父親的陵墓,日後陪葬的嬪妃都要一同入昭陵的。

“所以,父親只是要將母親挪於九陵山,而非他的昭陵麽?”她又問道。

“公主……”房相如安慰她道,“公主放心,關於這件事,臣一定會替公主向陛下進言的。”

他說完,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按理說公主為外戚,他這樣為外戚進諫,自己什麽時候成為了這樣有私心的人了呢。

可是漱鳶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有些無奈,“罷了。母親究竟想不想入昭陵,恐怕父親也不知道。”

房相如眉頭一擡,對她這莫名其妙的話有些不解,他沈聲道,“公主也不必過於悲傷。等公主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卻喃喃說不,啟唇動了動,道,“其實,我方才夢見我阿母了,在洛陽府邸。她被賜了鴆酒……她喝下去,卻是還笑著,然後,她在我面前倒下去了,而我,我沒有抓住她。”

房相如眼裏流露出幾分震撼,他啞然片刻,低了下頭,“臣記得公主說過,睿夫人去的時候公主還小。”

她長長嘆了口氣,波瀾不驚地冷笑一聲,道,“小又怎麽了。小也會有記憶。所有人都在瞞著我,可是我卻知道。那你呢?你知道多少?”

宰相不多言,只是道,“臣所知,也都是從陛下和旁人那裏聽說的。真真假假,其實也不清楚。”

漱鳶遲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那眼底的疑惑和微微的不信任,著實刺痛了房相如的心底,他眉頭不由自主地一緊,壓下眸子,道,“其實,陛下和皇後娘娘對公主很好,不是麽。”

她沈了下眼皮,再睜開時卻變得雙目如潭,她想起婉盧的那張臉,還有宋洵曾經對她說過的謊言,她瞬間心中寒冷,輕輕問道,“那房相會對我好麽?”她擡手,將手覆蓋住

他的,“你會和我一心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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