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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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在思政殿的內書閣裏, 陛下召集近臣就千秋節前大赦天下一事一起商議。

大理寺那邊重審刑獄的事情已經安排起來了,大理寺卿同寺正、寺丞共翻諸多案卷,逐一審批。最終敲定後, 交由刑部侍郎另審閱,不妥之處再由竇尚書批示。

赦免天下的事情雖然繁雜,但並不覆雜, 無非就是耗費些時間和人力罷了。

可另外那件——遷大慈恩寺中未歸祖陵者入九陵山, 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從高祖皇帝開始, 埋在大慈恩寺那裏的李家人, 多多少少都是不大“光明”的,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 暫不葬入九陵山。對於本朝來說,最敏感的事情就是那位“隱太子”了。

隱太子李光基為陛下同母兄長, 本高祖蒙詔,封做東宮太子。可惜他空有太子之名,卻不是個治大國承基業的料,太子之位沒坐穩幾年, 就被陛下一朝取而代之——那就是那場奇襲的洛陽之變了。

隱太子的一家人都在大慈恩寺長眠, 之所以不入九陵山,是因為陛下當年坐上皇位後,需要給這場驚變尋一個應天承命的理由。所以,隱太子只能是“謀逆王朝,陷害親弟”的名聲。

不過, 那都是雲煙了……

陛下如今一統四海,萬民臣服,誰都知道他是個好皇帝。所以,這是大華王朝前行的唯一道路。

“陛下,”

宰相上前一步,彎身叉手一禮,恭恭敬敬道,“陛下,以臣拙見,遷陵之事不易操之過急。宗室的眼睛都正看著,如果一步到位,是不可能的。”

陛下嗯了聲,點點頭,“卿言之有理。”

房相如待了片刻,飛速看了一眼陛下的臉色,然後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了似的,當著諸位重臣的面,繼續道,“臣認為,陛下如今春秋大業已成,如果能讓百姓看到陛下心慈長情,定會感恩戴德。所以,不如先將那些曾經侍奉於王之燕寢的諸位先夫人,遷徙入九陵山。……”

“豈有此理!”

話音剛落,一聲低沈的呵斥橫空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宰相,說話的人冷笑一聲,跨出列位半步看向他,擡眉道,“怎麽,宰相如今居然要管起來後宮的事情了嗎?”

長孫新亭將“後宮”那兩個字咬出嘲弄的聲調,言辭間帶著淺淺的譏諷。

房相如毫不退卻,直視回長孫新亭正色道,“國公謬論。後宮自有皇後娘娘攝理,某從未想過越權。可遷徙陵墓一事,事關陛下之名,所以某必須替陛下籌謀。”

長孫新亭輕蔑地呵笑一聲,朝陛下環袖一叉手,果斷道,“陛下,宰相之言著實不妥。且不說舊府邸的夫人,就是後宮末等者,已設有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若是到時候人人都要入九陵山,那九陵山豈不是人滿為患了?”

長孫新亭說完,幾個朋黨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笑,跟著應和道,“陛下,國公所言有理啊。”

房相如不理睬那幫人,轉頭對陛下誠懇道,“陛下厚德,沐於野內,此次千秋節,正是彰顯陛下仁慈的好時機。臣建議先將侍奉於舊府邸中的幾位夫人遷入九陵山,令尋高祖舊夫人一並入陵,也算是告慰先靈。”

宰相說完,見陛下的臉色喜怒不定,看來一時間很難抉擇,只聽陛下道,“房卿的提議,朕會考慮考慮的。不過此事涉及諸多事宜,不可操之過急。”

眾臣附和,“陛下聖明。”

“竇卿,宗正寺如今是誰在管理?”

竇楦道,“回陛下。宗正卿如今是周士岳,少卿為陳家兄弟。”

“嗯。那就叫這三人先整理牒、譜、圖、籍一份,位列屬籍而未入皇陵者的,單獨出一份單子呈上來,朕先過目看一看。”

竇楦稱遵旨。

出了思政殿後,竇楦快步追上房相如,忍不住掐了一下他,低聲問道,“你今天怎麽回事?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房相如臉色沈沈,提衫一步步走下臺階,淡聲答道,“我當然知道,有什麽問題麽?”

竇楦搖了搖頭,“陛下大赦天下是真,遷徙大慈恩寺者不過是嘴上提一提,你怎麽還當真了?你以為陛下真的想讓隱太子入九陵山嗎?”

房相如哦了一聲,“天子之口,也是可以說說而已嗎?再說了,我也沒提隱太子的事情。”

竇楦沒好氣地瞪著他,“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舊府邸的睿夫人,永陽公主的生母,和隱太子的關系非同一般。陛下厭惡隱太子,你還非得要提出遷徙舊府邸侍奉燕寢者,這不明擺著要請睿夫人入陵嗎?”

不等房相如開口,只聽身後有一聲低沈的笑。二人回頭,見長孫新亭慢慢走了下來,他握拳在身前,不緊不慢道,“想不到,房相如此仁慈,連舊府邸的陳年舊賬都要翻出來看看。”

房相如腰身如松地站著,臉色肅沈地看過去,道,“國公也不是仁慈的很?長孫一族追溯到上代,都封了大大小小的名號,不是也全托國公記得?”

“你……”長孫新亭伸出一根手指氣得哽了聲,然後冷笑一聲,拂袖低聲道,“我很奇怪,宰相好像很在意永陽公主啊。上次和親人選,你出言阻攔我,這次居然又想著將罪婦移入皇陵!怎麽……” 他幽幽一笑,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永陽公主給了你什麽好處?”

房相如聽得慢慢攥緊了廣袖下的手,面色沈沈,道,“國公慎言!”

“哼,叫我慎言,不如你多多慎行。”長孫新亭冷冷看了房相如一眼,道,“我好心提醒宰相一句,勾結外戚……論罪當誅!”

那四個字叫房相如聽得猛地垂下眼。

其實,他能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麽嗎?到現在來他的所作所為,說是為了陛下、為了王朝,其實也都還算說得通;可是若是細品其中的真意,若是理解成是他對公主的私心,那肯定是有的。

無論是阻止和親的進行,還是進言遷徙大慈恩寺陵墓,其實,他都是在為她鋌而走險。他本以為自己做的足夠光明磊落,可不想還是被長孫新亭發現了什麽端倪……

竇楦聽得壓不住火了,上前一步替宰相懟了回去,“國公,按你這說法,幾個月前你一直勸陛下與突厥求和,為什麽?難不成,突厥老賊給你什麽好處了嗎?啊?”

“竇楦你!”長孫新亭狠狠瞪了他們二人一眼,終於不再多糾纏,轉身拂袖離去了。

“嘁……尾巴真是上天,幾百年前你祖宗還在鮮卑放羊呢!”

竇楦沖著走遠的長孫新亭喊了一聲,沒好氣地念叨了幾句,轉頭看向房相如,只見他面有不豫之色,皺眉推他,道,“你不必聽長孫老賊那個張嘴。他同你我結怨已久,說不過人,口不擇言。”

宰相卻沈沈閉目,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久久不語。

站在宮階上遙望宮城,曾經的自己周轉於魏闕那樣應付自如,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忐忑和不安。旁人都說他治官嚴苛,有時候不近人情,可如今他已經為了李漱鳶破例過太多次了。

這到底是為什麽……難道,他真的被她蠱惑了嗎?照這樣下去,他還會情不自禁地為她做多少事?

無心做事,索性拂袖而歸。

房相如別了竇楦後,也不知如何昏昏沈沈地走出中庭的,走到半路,偶然遇到太醫令,錯身過後,又忍不住叫住他。

“房相在叫愚嗎?”太醫令揣著手,應聲走了回來。

宰相平日很是淡漠,太醫署的人基本上和宰相說不上什麽話。此時,太醫令莫名被宰相叫住,心裏有點激動,也有點奇怪。

房相如清了清嗓子,環顧了下四周,隨口問道,“陛下龍體近來可好?這些日子,某覲見陛下的時候,見陛下頻頻按撫頭穴,某有些擔憂……”

其實他只是想打探一下公主的病情,不過太過明顯就不好了。這時候搬出來陛下,是最好的幌子。

只聽太醫令嘆了口氣,緩緩道,“房相有心。那是陛下的舊疾了。一年前陛下偶然得了風疾癥,落下了些病根。我們太醫署為陛下調理了不少藥,可陛下總是斷斷續續的吃,這才好的不大徹底。”

房相哦了一聲,擡了擡眉,心裏起了疑惑,問道,“為何斷斷續續?”

太醫令道,“房相有所不知。長史令自從討伐天竺大勝之後,帶回來一個叫婆娑羅邇的方士。他善煉丹藥,據說已經有一百餘歲了……”

房相如嘲弄地笑了一聲,“呵,此言荒謬了。他難不成還是長生不老?”

“人哪有長生不老的,可是我們醫者相信不相信有什麽用呢,陛下他相信啊……這位天竺方士進獻丹藥,很叫陛下信服。如今陛下服用丹藥更多,都不怎麽吃我們太醫署開的藥方了。”

“如此……此人現在在哪?”

太醫令道,“這位天竺方士嗎?聽說陛下特許兵部侍郎監管此事,嗨……無非就是另辟一處,叫他煉采丹石罷了。”

宰相面色不善起來,從前陛下確實相信天竺的長生不老之術,可想不到如今居然連太醫署的藥都不怎麽吃了。

呵,什麽長生藥,不過都是騙人的。那位兵部侍郎是長孫新亭的侄子,陛下交給他管理,恐怕是格外看重這個天竺方士。

房相如無奈地抿了下唇,點點頭說心裏有數了,沈默一會兒,他才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永陽公主如何了?某前些日子聽聞公主患了惡疾?”

太醫令抒懷一笑,道,“公主昨日已經搬離龍首殿了。依屬下看,大概是天氣太熱,公主氣性大,一時間氣血兩沖,再加上腳踝有炎癥,這才病來如山倒了。好在公主年輕,好的也快些,前天屬下去為公主診脈的時候,聽見公主還說要出去玩呢。”

“哦。那就好。”

房相如垂眸應了一句,然後道,“那沒什麽事了。某還有事,先行一步了。”

說完,只見宰相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了,只留下太醫令一個人站在甬道上發楞。

——————

走出丹鳳門,街坊裏正熱鬧著。宰相住的崇義坊離市集不遠,自皇城出來,一路南行穿過安興坊,勝業坊,也就到了東市。東市的街道的那頭就是平康坊,再往南走兩個街道便是竇楦住的永崇坊。

東西兩市分別在長安城的兩端,朱雀街東多為公卿勳貴居住,而遠道而來的國子監生和考生也都多居住在這邊。因此,東市是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

宰相很少在這個時辰裏逛大街,今日也不知怎麽,漫無目的了半晌,最後還是跟著腳步往東市去了。

人一心思紛雜起來,總是坐不住,於是習慣性地找點地方去散步。可心事無人可說,只能獨行於鬧市之中。

這裏有筆行,酒肆,肉行,鐵行,雜耍和百色商貨,叫賣之聲此起彼伏,攤販胡商的店鋪鱗次櫛比地排得很遠,見了行人就開始扯開嗓門招呼。

攤主火眼金睛,瞧房相如衣冠不凡,風姿偏偏,一眼就覺得定是大戶人家,連忙高嗓門地招呼起來,“這位郎君!為夫人選個簪子帶回去吧!臂環、耳珰什麽都有。”

房相如負手走著,聞聲偏過頭,見吆喝的那人攤子前貼著一首詩,於是起了幾分興致走過去瞧。

“繁欽的詩?” 房相如立在攤前,淡淡道,“君還會繁欽的詩麽?”

攤主一聽這稱呼,連說不敢當,“我哪會什麽詩啊。這是來長安考試的窮學生,沒錢了,給我寫了首招牌,說保證招來貴客。”

房相如看了幾眼,那上頭寫的‘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道慇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宰相笑了一下,這首詩涉及到的那些飾品,恰好應景了這位攤主所販之物。不過,其背後倒沒那麽美好了。

繁欽的《定情詩》,明明寫的是女子為愛私定終身後,因色衰而背棄,後悔不已的心情。

怕是這位攤主還不知道這故事,只是以為這首詩足夠做他的招牌吧。

攤主見房相如遲遲不走,以為他來了興趣,趕緊列出諸多貨物一一介紹起來,道,“若是郎君的夫人,我瞧著,選這只灰翠的簪子不錯,呈色穩重,也不會太過艷麗!”

擋不住攤主的熱情,房相如只好尷尬地接簪子看了看。他本想說“某還未娶親”,可是覺得有點駁了面子,只好佯裝欣賞。

房相如舉著簪子在陽光下看了看,又放在手心裏翻看幾眼,然後遞了回去,客氣道,“這個簪子,似乎有點老氣……”

話音剛落,只見攤主立即掏出一副金銀鎖環,在攤子上展示開來,“我懂我懂,郎君是要為女兒買東西吧?您瞧,這是老字號打造的長命鎖環,戴在脖子上,多好看啊!”

女兒?房相如有些難為情,也不去碰那對鎖環,冷聲道,“君誤會了,某還沒有女兒。”

“啊?” 攤主噎了聲,楞楞地看了他幾眼,然後慢慢恍然大悟起來,嘿嘿一笑,滿眼寫著“我明白”。

只見他從攤子下頭拿出來一大堆呈色鮮艷的寶石戒指,銀手釧,玉耳珰,赤色同心結,然後攏手對宰相低語道,“其實我方才一見就看出來郎君氣宇非凡……必定三妻四妾,眾星捧月呀。貴夫人,啊,不是,貴娘子年紀大概偏小些吧?您瞧,這些都是十八二十歲娘子喜歡的,挑幾樣吧。”

房相如一聽,臉色立刻陰沈不定起來。什麽三妻四妾,什麽娘子年紀小,這攤主為了賣貨簡直是亂猜一氣。

他抿了下嘴,沈著臉掃了一圈那些玩意,都是些庸俗之物。

李漱鳶從小穿金戴銀慣了,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些物件她怕是入不上眼的。就算買了,也是白買吧,早晚被她扔在庫房的角落裏。

房相如正打算要走,掃了一圈攤子,忽然見旁邊掛著好幾個漂亮的玉香囊,鳶鳥鏤紋,很是精致。

他定住了腳,擡手一指,問道,“那裏面是什麽?”

攤主順勢一看,趕緊摘下來遞給他,道,“郎君真是好眼力啊。這可是那頭老字號篆刻的玉香囊,裏頭放的是零陵香,青桂皮,甘松香,安息香,”說著,他忽然低聲道,“裏頭還有波斯的蓽撥,天竺的菩提香,這兩樣都是從黑市便宜弄來噠——”

房相如聞聲失笑,端詳了一會兒上頭的鳶鳥,栩栩如生,就是看著有點兇巴巴的,他不禁淡淡一笑,問道,“你這樣從黑市倒賣香料,不怕平準署的人來質問?”

攤主大驚,縮著脖子問道,“郎君是平準署的?那我不賣了!”說著,就要一把拿回來玉香囊。

“誒——” 房相如揚手一擡,沒打算還給他,道,“君急什麽,我也未說我是平準署的啊。這個玉香囊我買了,勞煩替我包起來吧。”

東挑西揀半天,總算尋到了入了眼的東西。房相如將買好的玉香囊放入懷中,心滿意足地轉身回府。

不想,剛回頭,就見身後不遠處有眼熟的幾位正目瞪口呆地看他。

房相如楞了一下,然後開口慢慢道,“君是……常平倉的那位……”

平署官尷尬地走上前來,道,“正是正是,屬下是常平監,今日來看看是否有糧油價位亂調的商戶。” 他說著,猶豫地看著宰相,慢慢道,“房相不是平日特別忙嗎?為何此時在這裏逛街呀?”

其實他都看見了,宰相站在賣女人物件的攤子前,東看西看,選來選去,負手挑了半天,然後買了個玉香囊。

房相如淡淡哦了一聲,放眼看向虛空,道,“某隨意出來看看。”

一向知道宰相是個光棍,而且也沒有什麽相好的,方才所見之景,簡直叫他瞠目結舌。從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宰相,居然也會給女人買東西嗎?

平署監撞見了頂頭上司的私事,有點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房相這是……好事將近了嗎?”

房相如聞聲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你什麽意思?”

平署監被宰相看得心裏發毛,知道自己多嘴了,於是趕緊道歉賠笑,道,“屬下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嘴上虛應了幾句,慢慢退步,立即一溜煙地跑掉了。

逛了半天,也沒見什麽其他特別之物。日頭高照起來,暑氣加重,宰相怕熱,趁著還不到午後最熱的時候,就回府了。

步行穿過大街,還不到宰相府,就見管家站在門口踹手踱步。

管家擡頭見宰相回來了,連忙上前驚嘆道,“主人,今日有貴客!有貴客呀!”

房相如疑惑,一面提衫往裏走,一面問道,“哦?是誰來了?”

不等管家回答,房相如眼睛亮了起來——只見院中空地上,柳樹下,停著一輛極其眼熟牛車……

果然,管家揣袖匆匆答道,“永陽公主突然來訪,奴說您不在,永陽公主說無妨,於是就先去廳室等了……”

“她來多久了?”

“大概有半個時辰吧……”管家還未說完,見宰相微微一笑,拂袖快步走了進去,仿佛有什麽要緊事似的。

管家欲言又止,擡手想叫住,卻還是沒來得及,只好喃喃道,“公主叫了宋公子陪她說話……”

——————

房相如急急踏門而入,也不知怎麽,在門檻處慢慢停了腳,伸手從懷裏摸出那個玉香囊,停在鼻尖輕嗅一下,心裏的雷鼓震天響。

他吞了下喉頭,眼睫因為緊張而眨了幾下,好不容易穩了下心神,總算平覆下呼吸。

他垂眸片刻,終於鼓足勇氣向那頭走去。

廳堂不大不小,有些幽深,堂中無人,想來她應該是在裏頭的茶室休息。

他輕輕走過去,慢慢靠近那展屏風,剛要環手行禮,忽然聽見裏頭一聲輕笑。

房相如心頭一顫,聞聲擡頭,卻見屏風上她的影子旁邊還有一人……

“哦?下午你還約了人出去嗎?天這麽熱……不如你推了那人,留下來陪我玩皮影吧……”

對那人說著,公主輕輕嬌笑起來,帶著幾分故意的輕佻,叫宰相在屏風外聽得心中刺痛不已。

宋洵有些遲疑,可公主盛情難卻,他也不想推脫,於是終於下了決心似的,道,“好。那,那在下留下來陪公主,下午不去了。”

漱鳶面上虛浮一笑,不帶一絲一毫地情感,悠悠道,“好啊,那你再用皮影給我演一個故事吧……”

宋洵說好。

然後房相如看見屏風上的那個影子起身後,慢慢繞了出來。

宋洵拿著皮影出來的時候見房相如一言不發地立在那,著實一驚,倒吸一口氣,連忙垂手窘迫,輕聲道,“義……義父,您,您怎麽回來了。”

房相如默然不語,下意識地慢慢握緊藏在袖中的那個玉香囊,只覺得上頭的鏤空花紋隔著薄薄的布料嵌入手心,硌得他生疼。

屏風後那道柔柔的背影停了一下,仿佛在發楞,然後只見公主不緊不慢地提衫而起,從後頭繞了出來,立在宋洵身前,詫異地看向房相如。

他垂眸的視線中出現她的衫裙裙擺,妃色的綺羅紗叫他看得眉頭緊皺,心裏翻騰起前般不曾有過的覆雜滋味,宰相像被釘在了地上似的,居然遲遲沒有對公主行禮。

半晌,他終於擡起眼,提起勇氣看向她。

只見比起宋洵的窘色,公主很是坦然,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和客氣,叫他看不懂。

“房相。” 公主淺笑著叫了他一下,聲音如天邊的淡雲,在空蕩的茶室裏輕輕回蕩,“這個時候你不好好地呆在中書省,回府做什麽?”

房相如環袖行禮,雙手隱藏在在袖中幾乎發抖,也不知是出離的憤怒還是覺得羞辱,只覺得那個貼在手心的玉香囊仿佛一下巴掌似的,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

他心中頓挫一下,回味著她的話,語氣裏似乎帶著責備埋怨。怎麽,她是什麽意思……難道,自己這是不小心撞破了她和宋洵的見面嗎?

房相如心中寒涼淒慘,可到底是宰相,強行忍著發昏的頭腦,平靜答道,“今日不是朝參日。臣在思政殿覲見完陛下後,無事就回來了。”

“哦……” 她立在那,居高臨下地看了看這一對俯身向自己行禮的父子,輕輕扯了下唇角,然後移步到他們面前,微笑道,“既然房相回來了,天這麽熱,不如一同進用酥山吧。”

暑熱的天氣裏,酥山甜而冰涼,最是解暑的好吃食。

房相如想,她不該只是為了到他這裏來吃酥山的吧。

宋洵聽見公主的話後,殷切地起身,道,“在下替公主和義父去叫管家他們安排吧。”

公主說好,然後宋洵恭敬地退了出去。

茶室只剩下他們倆人。

熏香繚繞,是管家特意為公主燃起的甘松香。

房相如這才緩緩起身,垂袖立在那,眼神淡漠地問道,“公主怎麽來了?”

漱鳶垂眸輕笑,一步一柔地走上前來,與他站得頗近,仰著脖子看他,然後傾城一笑,漫不經心道,“我來找你啊。”

“是嗎?”

她幾乎快貼上他,超過了君臣該有的距離,他已經能聞見自她脖頸間散發的翠雲香的香甜。

然而,房相如這次沒有躲開,只是垂睫久久地盯著她,企圖望進她這雙好看的眼睛的深淵,然後看清她的內心。

然而他卻無奈地發現她眸中除了一片溫麗嫵媚之色外,並無其他。

在宰相的府邸,寂靜的內室,方才還同宋公子言笑晏晏的公主,此時又被宰相這樣盯著,這樣的關系實在是有些暧昧。

房相如目光深沈地看著她,而她居然第一次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了。

漱鳶臉色有些發紅,不經意地收回視線,慢慢側過身,昂首淡道,“你也不必多想。我是病好了,在宮裏悶得慌,想去別的地方走走,但是又怕出事。想起房相的府邸最是安全,所以就過來看看。”

其實她很高興,因為今日宋洵是不會出現在那裏了,而侯婉盧,大概要空歡喜一場,好好開始品嘗一下背叛的滋味。

公主背對著宰相,叫他看不清她的臉色。而她也不知道房相如此時的沈郁和不解。

不如說,她更不想知道。

漱鳶不再說話,目光遠遠望進宰相府邸的花苑,那裏夏花繁茂,枝葉含翠,一片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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