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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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看見她在延英門那頭沖這邊朝手, 回頭看看沒別人, 的確是叫自己過去。

“公主。”他走近後從她的頭打量到腳底,又看向她,“公主痊愈了?”

年輕人恢覆得很快, 更何況一場危機下激發起她昂揚鬥志,即便是還有輕輕的拉扯的痛感,於她來說也無大礙。

漱鳶秀眉擰得很緊, 擡頭問道, “我聽說國子監的寧九齡被他父親打了?怎麽回事?”

房相如雙手別進廣袖擡頭望天, 仿佛不記得有這麽號人。漱鳶被他激得急了了, 跺腳提醒他道, “就是你手下的那位中書侍郎!”

“哦——是子彥啊。”房相如這才徐徐點頭, 垂下視線瞧她,道, “怎麽,寧家的事情,公主這麽關心嗎?”

他這樣明知故問的樣子最是叫人可氣,“寧九齡何錯之有?更何況事發當時你又不在, 多虧他在身旁有個照應。你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怎麽也不替他同寧侍郎說句話。”

房相如卻平淡道,“原來如此,臣還以為是什麽要緊事。說起來,寧侍郎管教自家郎君是家務事,臣固然是他的上司, 可手實在伸不得人家家裏去。再一說,他的確在公主身邊,可也不見他及時救駕。公主只要受傷了,周圍的人必然是有錯的。寧侍郎責罰他,也不為過。”

她聽得心裏直發堵——多不近人情的言辭和道理!這人心裏除了用法度衡量一切,還有點人情味嗎?從前就知道他為官嚴苛,百官甚至她這個公主他都敢在皇帝面前彈劾。本以為這輩子的交情多了些,他多少會被她的溫柔攻勢所染得柔軟一些,誰想這種時候他還是不肯退讓,連累了寧九齡為了她的事情挨了父親的打。

她雙手在袖中握緊,忿忿不平地盯著他口冷道,“那支暗箭來得這樣快,換成金吾衛也不一定反應得過來。若是當時換做是你在我身邊,我受傷了,你是不是又換了套道理搪塞我?”

房相如對她的惱火熟視無睹,依舊平靜如湖水似的擡了擡袖,道,“若是臣在伴駕,公主就不會受傷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反應不過來’,不是個理由。若人人都拿這個藉口應對所有危險,那陛下、公主,幾位大王早就蒙難多次了。”

漱鳶被他的從善如流打壓得又氣又驚,慢慢翹起食指指向他波瀾不變的臉,“你真是無情!無論我做什麽,你都要和我作對!我用我習慣的方式食炙肉,你說我驕奢!我自己宣徽殿的吃穿用度,你說我太靡費!我辦花宴,你又說我胡鬧……如今我要護一個對我好的人,你又坐視不理!房相如,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這麽讓人討厭!”

房相如震了震,揚起眉眼看向她氣紅的面頰,大概有許久沒聽過旁人直呼他的名字,被她指名道姓的這麽一叫,很是意外,一番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

他緩緩吐出口氣,站在太陽底下猶豫片刻,然後溫聲道,“無規矩不成方圓,這也是為了公主安危……”

房相如沒說完,漱鳶自己笑著擺了擺手叫他住口。

緩軍之計沒有用了,‘為你好’的這種話她已經聽得厭煩。公主振了振袖,一向嬌柔的眉眼帶著冷笑,“你眼裏只有規矩,怕是交不到什麽朋友。”

為了一個才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她就對他講話夾槍帶棒的,連笑都不願意笑了,瞧她那嘴型像在罵人。

怎麽,這是上次被他點醒她的小心思之後,打算徹底翻臉嗎?

她直呼宰相大名也就算了,可是她居然說他沒朋友,簡直太傷人!笑話,想他房相如門下賓客之多,想結交的人怕是要排在烏頭門以外去等。

想嫁他以避開和親的風險的時候,可以百轉千回的可愛憐人。求愛無果之後,就另辟他徑,轉頭就如此薄情,連絲毫的舊交情都不留。

他唇角含著慘淡一笑,向叉手向她施了一禮,不想和她多計較,答道,“公主交了新朋友,臣自然很高興。可是公主是否想過,當日在場的宮人內侍不多也不算少,寧九齡離公主最近,公主受傷,寧九齡卻不罰,那些宮人內侍日後誰還將公主的安危當回事?懲罰寧九齡,自然是冤的,可是此事傳遍宮闈,不懂的人只知道是寧家內務;可懂得人也能清楚,這是一種震懾。”

他見她終於臉色如常起來,擡了擡手,“換做臣在公主身邊,不論如何也會擋住那支箭;如果沒有擋住,臣也會自行領罰。”

她的怒火被他清清涼涼的聲音撫平些許,這倒是不假,曾經他在洛陽以身相護,替她生生當了殘兵的兩支利箭,否則她早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漱鳶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沖動,頓時萎了下來,下意識地朝他擡手,懊悔道,“說到箭,忽然想起房相背上的舊傷,昨日聞雨聲滂沱,房相可有何不適嗎…….”

胳膊才擡起來一半,那手臂連帶著肩膀,將新傷猛地扯動一下,她驟然苦了嘴角,抿唇悶哼一聲,只覺得左肩痛意乍跳了起來。

房相如瞧她的樣子不爭氣又無奈,皺著眉嘆氣,將袖中不知備了多久的藥瓶拿出來,呈給她,道,“昨日臣尋了從前在洛陽醫館治療箭傷的方子,臣記得公主當時用著不錯,於是配了一瓶,今天特意帶了過來。”

漱鳶張開手,見他親自放入她另一只未受傷的手中,只聽他沈聲道,“這事情臣一定會細查。公主不要再胡來了,至於外人,還是不要單獨見的好。”

她聽他說話的時候篤定得很,仿佛這事情要管到底。她不好意思,有點擡不起頭,“房相知道的,我在宮中朋友不多,寧九齡他人不錯,我其實只是想和他結交個朋友而已。”

房相如點了點頭,頷首肅聲道,“交朋友當然可以。不過路遙才知馬力,公主心性單純,人需要慢慢細品才是。臣聽說公主和他僅僅認識半日,就允許他近身攀談,實在是不妥。”

漱鳶看向他的神色,只覺得房相如的臉色緊緊繃著不大好看,這是心生酸意了嗎?事發到現在,他倒是細細打聽了不少事情啊。

說到底,她對寧九齡另眼相待的原因還不是因為他像他。那做派,那風度,無不類宰相。

她輕輕揉著傷口周圍的肌膚,緩解著蔓延的痛意,咧嘴呵呵笑道,“房相曾說他人不錯,我自然就信了。其實,我還是更信房相你啊。”

房相如攬袖瞧她,方才還是將他推開千裏之外,現在又與他親近起來了。他想起來什麽,猶豫地看向她,“臣好像聽見,方才公主罵了人?”

漱鳶臉色乍紅起來,不就一句“田舍奴”嗎,又沒說出聲,這姓房的眼神可真好。

房相如見她不吱聲了,揚起下巴斷然拂袖道,“臣提醒公主一句,臣的祖上曾任夏州令,不是種地的。”

她只是說了聲哦,擡眼見日頭上來了,於是朝東一指,敷衍地笑道,“才下了朝吧,我就不擾房相忙了。大典在即,宮裏人人都等著熱鬧呢。”

房相如看了一眼幼蓉手裏的木盒,蓋子敞開著,裏頭是顆參,猜也猜得到是誰送的。

她看出來他的眼神,於是道,“那是子彥托人送進來的,正想著如何道謝。既然房相要去中書省了,勞煩也替我傳達一句給寧侍郎吧。”

子彥?已經這樣親近了嗎?

他怔忡地看著她眉開眼笑起來的臉,一如往昔地如花似錦,仿佛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被她慢慢消解掉。有了熱鬧就愛看,有了朋友就高興不已,她再也不會像上輩子那樣,一雙眼睛總是偷偷看他了吧。

想到這,房相如總覺得失去了什麽似的,只覺得萬千宮闕都虛如空室般的惆悵.

“臣知道了,會替公主告訴他的。”房相如漫聲道,自己介紹的人,她處的還不錯,這是好事,“臣先告退了。”

他不聞對面說話,起身時,見她已經做離去之狀,依著宮墻慢慢往裏去了。他目送她背影依依,直到她的鵝黃衫裙角消失在轉角處,忽覺心生出有一種不知所以的況味。

她果然像他昨天說的那樣,再也沒跨出延英門,從內禁裏亂跑出來。

房相如對著宮門那頭空落落的甬道沈沈嘆氣,看了一會兒,轉身卻往出宮的方向去了。

今日不是朝參日,除了他們幾個要臣為陛下召見之外,其他人不必入宮覲見。他拐到這頭來,不過是想來送藥。

藥已經送到,她還有別人給的人參,會好的更快。房相如慢慢走到南北甬道上,往丹鳳門那頭走,只覺得看不見盡頭,走不完這路似的。

回了府邸已是正午,管家迎上來興奮道,“房相,公家發了這個月的羊肉了!今天午膳廚子做的是炙羊肉。烤餅已經出爐,您隨時可以用膳。”

房相如擡頭見回廊下,宋洵朝他行禮,看了他片刻,嘴唇一動道,“行吧。在正堂擺膳,我今日無事,與公子同食。”

他平日回來的晚些,午膳或晚膳都獨自用了,很少與宋洵一起吃飯。

今日難得,父子二人對坐案幾,誰也不說話,只有回廊的風鈴聲叮叮當當地傳了過來。

房相的院子種了不少花草,夏日多了蚊蟲也會多些,於是叫人做了這種護花鈴,幽州定窯做的白瓷鈴鐺,中間穿過一根繩子,掛在檐上,很是好看。晚風一過,回廊上零零碎碎的響著撞擊之聲,猶如環佩,蚊蟲也就散去了。

別看宰相待人嚴肅,可對花草倒是很溫柔。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有如此細心的一面。

案上是剛出爐子的滋滋冒油肥瘦相間的炙羊肉,撒了鹽巴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房相如看著宋洵,宋洵垂視著桌子,仿佛在逃避。

大概是宰相審視的視線太壓迫人,叫本就有點心虛的宋洵更擡不起頭來。

房相如長舒一口氣,終於面色緩解些,打破這奇怪的氣氛,拿起一張胡餅,“快吃吧。涼了,就失去滋味了。”

說著,他將餅遞到宋洵眼前的盤子中,“你也不必緊張。永陽公主本就給了你請柬,你背著我的意思去了,也怪不得你。”

宋洵面色微紅,等房相如動小刀切下一些肉,他才動手,低聲道,“義父那晚斥責我,是對的。是我不好,沒有聽義父的話,丟了房府的牌符,差點惹禍上身。”

房相如停下手裏的小刀,回道,“罷了,事情已經發生。你無意經過那裏,也是偶然。只是,你確定你不曾看見什麽人在那嗎?”

宋洵放下食物,目光誠懇道,“回義父。不曾看見。”

房相如嗯了聲,卻也不提,低頭用正要將炙肉放在餅中,忽然盯著小銀刀久久不離開視線。

也不知怎麽了,他下意識地拿起那把切完肉的小銀刀看了看,然後試著用餅擦了擦上面的肉末。

宋洵看得目瞪口呆,一向說永陽公主做法奢靡的義父,竟自己這麽試著做了起來,他怔怔道,“義父為何效仿公主?”

房相如回過神來,探究似的看了看小刀,皺眉道,“沒什麽。我只是想知道,她這麽做,如何想的。”

宋洵目光有些茫然,似笑非笑道,“義父為何要了解公主所想呢?”

房相如頓了頓,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轉移起話題,“上次你從東市買回來的兩個皮影,是送給公主的?”

宋洵說是,像是被發現了,有些羞愧之色,“禮物粗鄙,只想博公主一笑。”

房相如不經意地輕皺眉頭,道, “那她欣然接受了嗎?說什麽了嗎?”

宋洵老老實實答曰,“我是托人送過去的,不曾近身公主。遙遙一拜,見公主點頭致意,倒是收下了。”

房相如沒說什麽,想不到她就算有些驕奢之名傳於市,可還是很受歡迎的。宋洵,寧九齡,下一個還會有誰?

吃了兩張餅和肉後,他忽然神思清明起來,嘲笑起自己胡思亂想這些做什麽。大概是遇刺的事情讓他想的太多了,腦子都糊塗起來,居然擔心起自己的位置。

“你可記得,當日有那些女眷在場嗎?” 他拿帕擦了擦手後,端起青飲喝了一口,“就說說你見過的就好。”

宋洵眨著眼回憶起來,說了幾個名字,提及侯將軍的幾位娘子的時候,房相如若有所思起來,“侯婉盧?是不是同永陽公主交情不錯的那位?”

宋洵一震,回應道,“是。正是侯府的那位庶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支持手速慢的我,感謝耐心~

附註:

1. 烏頭門。唐朝的院子和四合院大概一樣,加回廊等,中間不是空院子,而是一間正堂建築,四面通風,招待客人用。烏頭門是府邸最外頭的門,進入烏頭門後,是空蕩蕩的前院,用來停賓客拜訪的馬,馬車,是前停車場。 人太多,停不開,只能去烏頭門外等。(這個配置是當時權貴官員才有的房子,普通人不要想太多)

2. 公家發羊肉。公務員五品以上,每月發免費的羊肉豬肉。羊肉比豬肉更普及。唐朝人吃羊肉最多。

3. 其他:唐朝沒有西紅柿,土豆,青椒,洋蔥……而且多是水煮,蒸,烤的做法,不會炒菜。所以穿越唐朝的話,沒有小炒可以吃,也沒有西紅柿炒雞蛋,洋蔥炒羊肉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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