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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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府的四娘子, 侯婉盧。

房相如的茶碗停在嘴邊, 記憶從上輩子裏又翻箱倒櫃而出,他是依稀記得,有這麽個女孩子。

之所以宰相能對將軍府裏一個不起眼的庶女有點印象, 全是因為那時候公主總是在他耳邊念叨,“去了長安,什麽時候再見到婉盧呀?”

她當時一手拉著他的手, 一手舉著剛買的面人, 仰頭這麽天真地問他。後來問過才知道, 候將軍曾來拜訪陛下洛陽府邸的時候, 帶那個女孩去過, 一來二去, 這倆人也就成了朋友。

如今侯將軍破例拜為陳國公,侯家的四位娘子也成為了國公女, 只是這位唯一庶出的侯四娘子,似乎並不大得陳國公的喜歡。

想到這,房相如下意識地看了眼宋洵,想起他上輩子所做之事實在是讓人費解, “洵兒, ”他喚道,“我曾與你說的話,是否還記得?”

宋洵不知所謂,茫然地擡起頭,“不知義父指的是哪方面的事?”

房相如放下茶碗, 低頭沈吟片刻,然後才對他道,“永陽公主的事。” 說完,他敏銳地看出宋洵眼中有些失落之色。果然啊,這孩子還是對她有些動心了。

宋洵被戳中了心事,飯也停下了,畢恭畢敬地跪在墊上環袖埋首,“洵知道了。下次不會再那樣做了。義父莫要生氣。”

生氣?他能生哪門子氣呢。房相如看向他,寬大的青白色的廣袖像緊閉的門扉似的將他的臉遮住,看不清神色。也不知廣袖之後的他,此時是什麽心思。他不是想破壞一個人的愛慕情愫,只是明知道此路不通,將來會禍害彼此,他不得不提前將其扼殺在萌芽的時候。

宋洵那時候到底是有多恨她,才偽造了那些風月醜聞。如果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那為什麽這一輩子,他又這樣對她有些迷戀。

房相如輕輕嗯了一聲,渾身松懈了下來,閑談似的叫他不必這樣,他溫然道,“其實你送她那些東西,並沒有什麽錯。只是我擔心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之事,你若是日後陷得太深,就不好了。” 他看他緩緩擡起臉,繼續道,“你不了解她,其實她並不是你們看上去的那麽嬌弱,永陽公主的性子也有剛烈倨傲的一面。喜歡上她,很容易,可是要與她天長地久的相處,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宋洵很慚愧,低聲說明白了,“其實我只是覺得,遠遠看她一眼,就足夠了。”

房相如越聽越迷惑,忍不住皺眉問道,“今日你我也算敞開門說話了。除了永陽公主之外,你沒有什麽屬意之人嗎?”

宋洵一聽,口齒含糊起來,“我也不知道。這種事情很難說吧。”

房相如見他不好意思多言,也不再過多盤問。宋洵性格優柔寡斷一些,左右兩難的事情倒是做的出來。這樣很不好,拖泥帶水,誰都得不償失。

他的目光在宋洵的臉上打量一圈,他如今與李漱鳶大概同歲吧。一個少年人,正是心雄萬夫的時候。娶了公主,就是一步登天,直接做了皇親國戚。很難完全否認,他沒有這樣的心思。

暮春夏初的風有些濕熱了,吹在太陽穴上陣陣跳痛。房相如越想越亂,大概是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叫他感到難以掌控。他仔細回想起種種後才發現,重活一世之後,很多事情並不是按照從前的軌跡重演。只要他改變一步,其他相關聯的人或事,都在隨之改變。

大概逆天改命真的只是個妄想。可是如果命運不變,難道她會另遇險境嗎?

房相如盯著冷掉的殘羹剩食沒了胃口,揮揮手,叫奴仆撤了自己的那份,獨自回室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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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鳶在宣政殿歇息了幾日,陛下親自來看了兩回,很是心疼,叫她不要亂走動。

宰相送的藥真的不錯,她用了之後傷口愈合的很快,上頭結了一道淺淺的結痂,脫落之後定然不會留下疤痕。至於寧九齡給的那顆參,她倒是沒用上,叫人收起來,留著以後再說了。

她閑得無聊,太液池那頭是暫時不敢去了。不過聽聞有人在東內苑打馬球,一時來了點興致,拖著冬鵑幼蓉兩人就往那頭去了。

給使跑來通報的時候,她剛走到龍首殿,聽見通報說,涇陽縣君在命婦院求見,她又驚又喜,睜大眼睛問道,“縣君怎麽入宮了?可是一個人來的?”

“回公主,陳國公入宮與陛下商討政務,縣君是跟著陳國公一起來的,說是想拜訪公主。”

漱鳶開心地笑了笑,二話不說轉頭就往西邊的命婦院去,一路拖著衫裙大袖,連走帶跑,自言自語道,“我許久沒見她了!也不知她這幾年過得怎樣!”

冬鵑和幼蓉在後頭小碎步跟著,也不好拉拽,只得氣喘籲籲地喊道,“公主小心路,莫要摔倒!莫要摔倒!”

命婦院就在中書省的西邊,朝見禮會或是有人探望的時候,外命婦在這等著宮裏的內命婦接見。

涇陽縣君立在外命婦院的廊廡上,柳葉似的眼睛平視著宮門,靜候永陽公主的到來。

果然不一會兒,遠遠地見公主笑著從外頭跑來,一路踏過石板路小路朝她過來。縣君立即上前迎了幾步,行大禮,依著規矩拜見貴主,“公主殿下萬福。”

依舊是舊日的眉眼,只不過彼此都長大了,眸中因著各自的心事都多了幾分風情,那是因為心有愛慕對象而生出的一種風情。

漱鳶像個小姑娘似的開懷笑起來,兩手將她扶起來,興沖沖道,“婉盧!你是來看我的嗎?你能來,我真高興!咱們很久不見了吧!陳國公還好嗎?”

侯將軍封陳國公後,家中四女皆披了父親的光耀,被封為縣君。

侯婉盧得的封號,便是涇陽縣君。

婉盧微微笑了笑,輕得像柳絮,道,“上次公主的花宴上人太多,郎君也不少,婉盧不方便上前單獨覲見。” 說完,她朝她肩頭望了一眼,問道,“聽說公主受傷了?現在可無礙了?”

漱鳶聽後咧了下嘴,朝她擡了擡手臂,說輕松的很,“沒什麽。就是不小心摔在石階上。如今已經都好了。” 她其實也不想騙人,只是房相如替她隱瞞了這件事,她也要和他統一口徑。畢竟除了當日在場的人,沒人知道真相。

婉盧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後立即消散在一片溫麗的笑意中,曼聲道,“那就好。我今日來就是想看看公主,公主若無事,我也放心了。”

漱鳶拉過她的手,望天回想起從前,“記得嗎?從前在洛陽府邸的時候,你第一次來玩,咱們誰都不愛說話,誰想最後卻玩到一起了。” 她想,大概她們的童年是很像的吧,彼此都默默無聞,總是有點孤獨。

婉盧說是,“我記得,小時候公主總是把我帶的的小玩意不小心弄丟,我哭了,可是下一次公主又給了我一個更好的玩意。”

漱鳶被說的有點慚愧,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著她的手一轉身直往內室走,道,“不提了不提了。” 說著,一揮手叫內侍上茶湯,然後二人坐在案幾前,一言一語地說起話來。

上輩子,她與婉盧自幼年別後,幾乎很少見到了。她比婉盧先了嫁人,那之後,更是沒有了她的消息。

漱鳶歪頭拖著下巴,眼睛溜溜地仔細瞧她,直到將她瞧的低頭了,才調戲似地侃道,“你瞧你,總是喜歡敷粉,從額到頸子,好一個——肌膚賽雪。”她說完,探身低聲道,“也不知未來誰家的郎君會有福分。”

婉盧柔柔一笑,卻也沒說話。

敷粉的習慣是自幼母親給她養成的,這並不是為了什麽肌膚賽雪。婉盧回想起什麽,不經意地苦笑起來。母親出身低微,常被嫡母暗暗欺負。她出生的時候,脖頸後頭天生帶了一顆紅豆似的胭脂痣,嫡母便借此說此女不祥,乃妖冶之像。父親很不喜歡,母親只好用粉給她遮蓋上。

直到現在,她依然習慣於這樣隱藏著……

說來也是諷刺,誰想這陣子,長安城又時興起壽陽公主的“落梅妝”,梅落於頸而非額,別有一番風情,一夜之間引發人人都想效仿。她天生帶此紅痣,卻從來未露出來。別人的喜歡的,偏是令她從小就最難過的回憶。

“所以公主打算選誰呢?”她接過漱鳶推給她的茶湯,道謝後藉機轉開話題,反問起漱鳶來,“當日郎君眾多,我遠遠見著有不少人上前。公主可有心儀的?”

漱鳶長長地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其實很多人我才見過一面,也不太了解。說喜歡倒是談不上,畢竟這種事情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的。”

婉盧扶著著杯子含笑,“是啊。我理解。”

她當然理解。如果李漱鳶不喜歡宋洵,宋洵也不喜歡李漱鳶,自己或許還願意和她交好。李漱鳶為公主,自然想要什麽就要什麽。可是她不一樣,留住喜歡的東西或人是這樣不易。小時候,公主習慣弄丟她的物件,就算李漱鳶給她一個更好的,可總是有細密的牙齒咬在心頭,滋生出隱隱約約的恨和不快。

可是她能怎樣,公主要她做朋友,她只能繼續陪下去。

漱鳶覺得她不大對勁,困頓地望著她,“你好像不大高興。”

婉盧回過神來,才發覺手心被茶碗燙得有些發紅,連忙抽回來輕輕握進另一只手心,淡淡一笑,“大概是這幾日是春困。”

“春天都要過去了啊,” 漱鳶笑她的怔忪,扭頭叫冬鵑進來焚醒神的香,“是這裏不大敞亮,人就愛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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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香,總有燃盡的時候,滿室馥氣消散的時候,永陽公主送走了涇陽縣君。

見了好友,心情也輕松很多,所以在回內禁的路上,連迎面走來的宰相都沒正眼瞧見。

房相如退在甬道一側躬身朝公主行禮,見公主卻在自己面前低頭笑著,徑直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他起身後很是奇怪,望著她悠悠離去的背影,實在沒忍住,開口主動朝她喚了一聲,“公主。”

李漱鳶顯然是被驚了一下,“啊”了一聲,左右看看,才想起來回頭看一眼,然後她慢慢走過來,驚異道,“是房相?什麽時候來的呀?真巧!”

宰相的臉色忽然陰沈下去,顯而易見的不大樂意了。這麽個大活人站在這裏很久了,怎麽就會沒看見他!

房相如說他剛從陛下那過來,兩手攬在袖子裏,頷首問道,“公主從命婦院過來嗎?” 他朝那頭看過去,又回望向她的臉,道,“見人?”

漱鳶滿目寫著驚訝,反問道,“房相這麽關心我嗎?以後連去了哪裏,見了誰,都要告訴你?”

房相如皺了皺眉,忽然想起從前自己是不會在意命婦女眷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的,可是話沒問出來,還是有些不甘心。他觀望著她的眉眼,上頭殘留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愉悅,於是猜道,“是見了涇陽縣君了?”

公主臉上有些不快,倒吸一口氣,“你,你尾隨我??”

他被她的天馬行空嗆笑一聲,拂袖淡淡道,“臣就算再關心公主,也不會做那種非君子之事,你也太看低臣了!”

做宰相的,再沒有一點察言觀色和審時度勢的能耐,還能坐穩這個百官之首的位置嗎?猜局勢,猜敵國,猜帝心,他一輩子都在和自己打賭,一個小小的公主,他不必費那麽多腦力也能多少了解她些。

房相如見她不否認,側頭看了看甬道那頭,然後道,“你和她說什麽了嗎?箭傷?緣由?”

漱鳶感到頭頂的盤問的視線壓過來,仿佛將她圍到墻角似的,只好一一答曰,“沒有說當日的情況。都按你和我囑咐的那些答的她。沒有多言其他。”

房相如松了口氣,這種時候就要格外謹慎,哪怕涇陽縣君是她所謂認定的朋友之一,也不可輕視。往往朋友不小心出賣朋友的事情,也不在少數。

他瞧出來她幾分郁悶,睥了一眼她,淡淡安慰道,“公主也不必負擔太多。人的一生要說很多謊言,若是為了自保,有些事情不得不打誑語。”

漱鳶翻起眼皮仰看向他,撅嘴道,“我知道。你和她比起來,我還是更信任你,更依賴你的。你瞧,你要我做的,我都依著做了,是不是聽話得多了?” 說著,雙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袖子,左右晃了晃。

房相如被她這光天化日之下的舉動嚇得要死,一面使勁從她手裏爭奪那一角可憐的袖子,一面虛著應聲道,“公主理解臣的心意就好。若是日後能改改這毛手毛腳的毛病,臣就更加欣慰了。”

這個時間殿內中省的內侍和金吾衛正換班,甬道上沒有人,可保不準隨時下一班的人忽然自拐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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