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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只聽房相揚聲嗳——了一下, 擺擺手道, “今日只有賓客,而無僚屬,諸位莫要因房某的到來而拘束。這裏並非中書省, 你我又皆為永陽公主的客,不必禮節繁重。”

那頭忽然有叫好的聲音,原是方才伎人舞畢, 想來定是精彩至極。房相如頷首, 亦微笑著隨著旁人擊掌, 稱“好”, 大有隨遇而安的意思。

幾位書令主事聞聲, 這才敢擡頭虛看向宰相, 見他擡廣袖自行斟酒飲之,又擡頭認真觀宴, 頗有幾分欲久坐於此的想法,實在與他平日不茍言笑的樣子大相庭徑。

有殷切者覆禮,道,“房相乃國宰, 怎可做末座?在下實在是憂心, 不如房相移步,去上坐觀賞吧!”

那幾個人一聽,連忙應和起來,說正是正是,紛紛要喚來內侍為宰相換座。

房相如卻淡淡地推辭掉了, “今日算房某遲了,此時再換座,怕是要驚了公主儀駕,更掃了旁人的興致。房這個位置剛好,都看得到,諸位歸座吧。”

說什麽憂心?恐怕是他坐在這裏,叫他們不敢盡興吧。

其實他倒也不是不分場合的人。中書省裏他一向嚴苛於人,可出了殿,自然也不會手伸得那樣長。更何況,那幾位都是年輕人,剛及弱冠的模樣,何必和他們在此時較真。

說起來他為何來,不過是替竇楦過來撐撐場面。竇尚書是大忙人,不得空赴貴主宴席,他只是替好友跑一趟而已,說到底也是公事。

雖然……他叫竇楦交出來他那份請柬的時候的確花了不少功夫,也費了點口舌,不過門口的內侍不大識字,好在認得他房相如這張臉,也沒多想就趕緊請他入內了。

房相如微微伸著脖子,放眼去尋崔侍中的影子,可惜人多,實在看不見。不過此宴還真是熱鬧,滿目緋青銀綠,皆是達官子弟,有好幾位眼熟的青年郎君都在其中,其父皆是三省的朝臣,大概是一同被邀請而來的。

想要融入年輕人的局,就要學會變通,這時候就不必做什麽侃然正色的樣子,免得不合時宜。

他想到這,忽然覺得參加她的花宴也沒什麽難。年輕人多怎麽了,他又不是沒年輕過。要通權達變,要順天應時,這和做官一個道理。

所以房相如暗暗對自己點頭,抒懷一笑,又看向臺中的舞者,然後擊掌稱讚“甚美”,對一旁的僚屬聊侃起來,“那想必是羯鼓吧?乃八音之首。記得這一曲《柘枝》,出自西域石國,昭武九國是前朝事了。柘枝初出鼓聲招,回雪飄飖轉蓬舞。公主竟請來了柘枝伎,難得,難得。”

也不知今日怎麽了,房相似乎話有點多,不過也隨和不少。雖然是閑聊,可內容之一二還如平日給他們評古論今似的,有幾分傳業解惑的味道。

幾人面面相覷,又不好多言,只得連連陪笑,稱房相博學廣聞,可肚子裏又沒那麽多東西,一時間接不上話,只好請房相品嘗佳果。

宰相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了。宴會上的攀今掉古已經過時,孩子們早就沒那個耐心研習史書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太平之世裏,這種花宴上寫詩鬥文才是該做的,要不然,就是偷偷議論如何與公主攀談幾句話,以窺天姿。

可房相如不了解,依舊按自己的性子正襟危坐於末座,腰身習慣性地挺得筆直,宛如冬松。深緋色的襕衫朝服還沒來得及換,坐在這裏倒顯得更亮眼。

有去了趟廁床返宴的人,從末尾溜回席中,瞥見末座的房相如,大吃一驚,紛紛鞠袖恭敬,探聲問,“房相也來了?為何坐於此處?我等心惶啊……”

幾個人一行禮,引得旁人也側目過來,見果真是宰相大駕光臨,哪裏還敢坐得住,三三兩兩地都溜到末座那頭,畢恭畢敬地招呼去了。

人頭攢動得太多,臺上的人就看得一清二楚。

珠簾後,漱鳶皺眉不解,偏頭問道,“那邊何事?為何有些騷亂?叫人去看看。”

她今日梳了雙環望仙髻,又插了對簪、對釵,鬢邊斜插花勝,髻中戴了小花軸。

簪釵是金銀或玉制的,雙環髻又繁瑣,所以更顯得她脖子修長,頂著滿頭沈甸甸的繁錯的美麗,連側頭說話的時候都需要小心翼翼,整個身子微微傾過去,視之更為典雅從容。

視線放過去,見人群中有一人頗為醒目,她揚眉疑惑,雖然看不清臉,但窺身姿倒是不錯,瀟瀟然有魏晉之遺風。

她微微輕頷首,道,“人群中那人是誰?將他叫過來,給我瞧瞧。”

幼蓉還未邁出步子,就有內侍垂身走上前來,報,“公主,房相來了。”

她正預備飲茶,聽了之後有些錯愕,“哦?他怎麽來啦?” ,這倒是沒想到,再仔細看過去,待那人轉過臉來,才發現真的是他。

內侍敏銳,聞聲不對,覆多嘴道,“不是公主邀請房相的嗎?”

她內心雀躍地輕笑,她當然是沒請他。至於宰相是怎麽進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該給臉面的時候還是要給的,她不是恩將仇報的小人,就算他三番五次地婉拒,可她還是要留他幾分尊嚴的。

漱鳶引袖遮唇,忍著笑意吩咐道,“哦,對。看我的記性。不錯,我是請了他。去,叫人添案加席,快快將宰相請於上座。”

偷偷來了,又不敢坐得近些,這姓房的慣是意外的純良。她方才正覺宴席乏味,詩作墨寶收了不少,卻無一人入眼。此時他卻來了,像是知道她無聊了似的,剛好來解這乏味。

公主來了興致,眼神也明亮起來,微微笑著等。

房相如在末座那頭推三阻四地和眾人客套一番,最後終於抵擋不住,在旁人的殷切註視和簇擁下,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臺上的珠簾已經打起來,她居高臨下,長睫垂視地瞧他,笑嘻嘻道,“房相還真的來了呀?我以為中書省忙得很……”

荒謬!他的人都被她叫走了,全在此尋歡作樂,就剩他一個人在那邊如何做事?她明知道的……

不滿歸不滿,這種時候還是要忍。

房相如緩緩環臂對袖,對著上頭再三行禮,從容敬聲道,“回公主,臣忙完了,也就趕來了。多謝公主賜座。”

她揚手一揮叫人為宰相添茶湯,道,“少放些鹽,房相口味清淡,不喜歡太濃的。” 說完,又繼續看著他,忍不住笑道,“今日我不過是湊一局熱鬧,也看看有無合心之人。正愁著人選,房相既然也來了,我也放心了。”

房相如擡頭看她,才看清她今日畫了橫雲眉,又貼花鈿,點面靨,妃色唇,依舊是一如既往的不愛敷太厚的粉,卻覺其人艷嫵動人,竟叫他有些沒認出來。

回過神來,聽出她方才那句似乎話裏有話,房相如心裏驚懼,忙長鞠一禮,不敢再看她得意的目光,趕緊俯身道,“多謝公主賜茶,臣就不擾公主相看了……容臣先入座……”

這麽熟悉他的口味,又口不擇言地說些引人誤會的話,實在叫人緊張得不行。

好在旁人尚未未察覺什麽,他覺出李漱鳶的眼神不對勁,趕緊片刻也不留地旋走回席,就怕她直接當眾欽點了他似的。

那慌亂之色漱鳶全數看在眼裏,卻也不急。下頭的歌舞正盛,她卻只是用餘光瞧他。就算只能看見個虛晃的身影,依舊覺得他如此出眾。

弘文館裏近看久了,今日不遠不近地一望,竟也覺得他英正得很。這樣的人物,若不快點到手,恐怕要被旁人采擷而去。

如果她想,若是非得和父親去求個賜婚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可是真的強取豪奪,他願意嗎?這些士大夫文人平日最自詡風骨,真要是強扭這瓜,恐怕是不行的。

宴席間歇處,有幾位郎君上前,說要為公主獻詩幾首。

她隔著珠簾望過去,卻也不認識這些人,經提醒,才知道其中一位正是房相如口中那位寧侍郎的兒子。

她欣然說準了,叫他們都走近些。見寧家郎君此人模樣還算清俊,只是有些文弱。

的確是個好青年,以後也會有作為,只不過她希望這些年輕人的作為是自己博來的,而不是企圖靠著一個駙馬都尉的身份。

更何況,大華尚武,倒不是說要多麽五大三粗,力能扛鼎的氣魄;至少,也是以力量美為上,輕策駿馬,英姿爍爍的更佳。

其實她對那些辭藻華麗的詩已經沒了興趣,上輩子裏,記得宋洵就寫過一些,他是個才子不錯,寫得也好。可惜,文采非凡又如何?不還是負心郎一個。

一番想法之後,諸家郎君已經詩畢,正愛慕地等著她品評。

等到她被再三問了,才意識到自己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古人詩,今人用,若非奇才,大多采用重覆之詞,什麽“妍麗”,“芙蓉”,“秋水”……吟詠多了,只覺得有些俗氣,更是過耳就忘。

其實就是走神的毛病犯了,她楞楞地盯著下頭那群人忽然有些無助,於是微微側身,習慣性地尋求房相如,尷尬地委婉道,“本宮覺得……寫得好。房相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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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被點了名,他早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那懵懵的神態和弘文館的時候沒兩樣。

只不過,那時候她總是盯著他的臉走神,眼下這種相看的時候,也不知她又在胡思亂想什麽去了。

於是宰相出言了,道,“臣與公主意見相同。郎君辭趣華美,皆是不錯的句子。”

然後這樣的話又說了幾次,基本上幾位郎君的每首詩都是公主說“好”,再由房相替她一一點評。她每說一個字,又看向房相如,等他再說。

本來是公主相看,宰相說的話比她都多。

不過,能換來貴主一個“好”字,得見麗容,此行也就無憾了。日後好友相聚,也是足可以吹捧一番。

來宴者有文有武,她怕宴席無趣,除了文樂,亦準備了武事。見座下已經有人按捺不住,躍躍欲試,於是叫人趕緊撤了臺子和席子,又搬來了投壺,箭靶和劍器。

“幼蓉,”她側頭喚了一句,“叫人預備擊鼓傳花,如此更熱鬧些。”

擊鼓傳花,傳到誰,誰就要從那三樣中選一個來做。

這樣一來,賓客皆又來了興致,即便是不善武者,也有要觀看好戲的意思。比起靡靡歌舞,大華的人還是更喜歡雄健之風,就算不用上去打仗,也都抱著幾分崇士的態度。

下頭是熱鬧了,可她在臺上大概是有些疲了,叫人拿了軟墊墊於憑幾,借力閉目休息幾分。

沒一會兒,冬鵑忽然低聲喚了她幾句,再睜眼時,忽然面前的案幾上躺著兩個皮影,鏤空雕刻的臉格外精致,赤青紫黃的,看服飾一個是文官,一個是武官。

她誒了一聲,一下子坐起來舉著一個捏著小木棍轉看,笑道,“燈影戲?哪來的?”

冬鵑猶豫片刻,才答曰,“是……是宋公子托內侍送上來的。” 說完,她將視線挪到左席人群中,漱鳶順著看過去,見宋洵一襲月白,朝她淺淺笑著,然後長揖一拜,卻也不上前。

民間的小玩意她見得少聽得多,卻沒擁有過。燈影戲她就看過一兩次,很是喜歡。可惜那東西很難弄到,今日忽然得兩個,她不能不說,是喜歡的。

宋洵倒會投其所好,小小禮物,倒是比詩詞歌賦有趣的多。物件是好的,可人實在是堵心,漱鳶看了又看,淡淡朝他點頭一下,然後叫人拿下去了。

擊鼓咚咚咚地敲了起來,一個花彩球從末座一直傳了過來,鼓聲不停,沒人敢留著,傳到自己這,然後像燙手的山芋似的又扔給旁邊的人。

酒興助陣,鼓聲催人,傳來傳去便成了扔,鬧哄哄地從這頭扔給那頭,又被那人扔了過來,還不忘喊了句“露兩手——”。

房相如見眾人越發閑散失了規矩,不由得沈了嘴角,眼睜睜看著他們胡來,卻又沒法說什麽。放眼席中,這群仕家子弟中就沒有一個能端方坐著的人,其性還虛浮,也尚且沈不住氣。他覺得還不錯的,偏偏公主又瞧不上。

內侍見宰相不快,於是上前為宰相斟酒,卻被他揮手止住,說不必添了。

房相如飲酒不多,也會節制酒量,沒人知道宰相到底酒底幾何。酒性淡泊的人,性格也疏淡,偏居於上座一角,任何活動也不參加,起初還跟著稱好,過了些時候,亦覺得有些雜亂,於是又作壁上觀,看他們熱鬧。

漱鳶這點上和他倒是頗為相似。她雖愛熱鬧,可喜歡的是看旁人熱鬧。她最愛高座一處,俯瞰人間勝景似的,卻不踏入其中,只做觀賞之姿,便足矣。若真的叫她同他們一起,她也招架不來。

所以這兩個人都有些清淡的倦色,一個正襟危坐著冷眼看著人家投壺,一個歪歪地靠在憑幾上吹小風,還時不時偷看幾眼。

一個是主,一個上賓,雙雙離席,恐怕太引人註意,所以漱鳶只能無聊地等著宴席結束,並祈求著他千萬別提前走掉。畢竟,弘文館那邊,他還真的再也沒去了。

公主正撐頭昏昏欲睡,忽聽臺下一片鼎沸,時而驚坐起,四下看過去,卻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處。

她順勢也轉頭去看,只見那花球不知道被誰一不小心扔進了宰相的懷裏,而房相如正一片茫然站在那。

精彩。這下可太精彩了。

漱鳶慢慢坐正,探頭看向房相如,關切道,“房相一向不愛這些事情,為何花球到了你手上?怎麽,房相選投壺好,還是射箭好?”

也不知是公主方才真的睡著了,還是撐了太久的頭留下的印子,只見臉頰上有淺淺的彤色,說話的時候還帶了點嬌媚。可惜,嘴裏的話還是在針對他。

房相如望著她看好戲似的眼神,淡淡答道,“臣不勝惶恐……容臣先行……”

誰知退席二字還未說出口,忽然那頭引來人潮慫恿,也不知是哪幾戶的武家郎君朝這邊叫起好來,紛紛嚷著要看。

房相如是文官,除了投壺,另外兩樣定是做不來的。

宰相投壺,難得一見,而且這事情仿佛比見公主還要叫人興奮得多。他平日除了朝政之外,似乎沒什麽別的事情,所以朝臣見他,多是在忙於公務,連吃飯都甚少見到,更不用說投壺這種玩樂了。

況且宰相不茍言笑,今日若是借公主的勢得了機會看點別的,能不叫人翹首以待嗎。這就好比你將一人看得宛如飲朝露食秋菊的仙人,忽然有一日他要吃羊羹,你會覺得無比的新奇。

“房相,賓客熱情難拒,莫要我為難啊。” 漱鳶無奈地看向他,仿佛也無計可施。

房相如擡頭,見她目光爍爍如星月,含笑的眼裏話裏有話,分明在說,'若是不想也行,從了我,一切好說'之類的威脅。

他當然是看明白了,恨恨地瞪了回去,向她長揖,仿佛被逼到絕路似的一字字道,“臣知道了。這就去準備。”

她抿唇看他離去的背影有些不是滋味。這宴席的場面不大也不小,雖然房相如是見過大陣仗的人,可在這麽多賓客面前做投壺這種事情,怕還是第一次吧。

她忽然有些替他擔憂起來。如果他扔了十箭,一箭都未投準怎麽辦,豈不是丟大臉了?話又說回來,他會投壺嗎?那群武官不羈的很,若是當眾嘲笑,該如何是好。

想到此,她又覺得自己失敗,他就算冒著在眾臣面前丟臉的危險,也不願意屈服於她的裙下嗎?難道對於他來說,她就真的如洪水猛獸,不可親近?

大概是真的在乎他,投壺的又不是她,可她比房相如還要緊張。

正想著,見側道上有樂伎抱琴徐徐而來,朝她屈身一禮後,自行坐於臺下一處調音。

公主與一眾人皆迷惑不已,然後見換了缺挎青袍的房相如負手握劍而來,輕衣便鞋,這架勢顯然不是要投壺。

只見他立於臺下朝四下致意,無謂地淡笑一下,對公主道,“臣惶恐,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以拙劍獻於主。望諸位莫要笑話。”

誰能想到這手不能殺雞的宰相竟要今日舞劍。他還未惶恐,倒是叫李漱鳶和一眾朝臣惶恐了。

只見房相如雙手執劍朝臺上一鞠禮,然後慢慢退於臺中。

待樂者撥起第一音,他忽然翻手轉過劍柄與身前,劍指前方,大有對峙之感。他並非沙場的士卒,姿態不是以拚殺為主,更多是兩位劍客之間對峙的時候的步子。

曲子是《劍器》,青衫配古劍,腰間玉帶纏。琴聲愈快,他劍也舞得越繁雜,持劍一個回旋,衣擺嘩啦啦地響著,叫人看得眼花繚亂,目瞪口呆中只覺得他身影矯如蛟龍,動人心魄。

漱鳶看得癡了,她想到南山燭火,想到書劍零落,想到落花曉月月照人,想到任他烏兔走乾坤。尤其是在房相如回轉翻身的時候,偶然露出圓領衫下白色中單衣,更引人遐想。

青白二色最是清貴,三尺銀劍冷如霜月,一切將其人襯得也越發氣宇軒昂。滿朝文武,誰抵的上他呢?

不過,他居然還會劍?還這般驚座……到底他還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聽聞房相與晉國公、竇尚書等幾位曾經隨陛下驅馬執劍,與突厥王對峙於五隴阪。”

“哦,難怪。那就是了,房相會劍,也理所當然了啊。”

她聽著座下有人小聲議論,沒有說話,終於等到劍畢,座下皆大讚宰相英姿,她探手扶著冬鵑的手慢慢走下來,站在他的座位上親自相迎,揚著嘴角,喜歡的不了,“房相辛苦。想不到房相能文能武,真叫人……大開眼界。”

他還是有些喘息的,胸膛輕輕起伏,沈著聲道,“臣也不是能武,不過是曾經學過招式二三。若是讓臣上陣殺敵,怕是會慘敗。”

她想,所以武的不行,偏要拿文的和她兜兜轉轉嗎?

漱鳶柔柔笑著,幾乎快要黏上他,他下意識地半退一步,低聲提醒她,“公主,這裏耳目眾多。”

她笑著說是是是,“也好,等一會兒咱們去人少的地方細談。”揮手,叫人搬上箭靶比箭,下頭宴席重開,也就沒人看這邊了。

然後她遞過來一方帕子,公主親賜汗巾,是要避諱些的。

房相如皺眉,沒有接,擡眼見她眸光流轉,明媚四射,道,“公主相看這麽久了,就沒有合適的?如此陣仗,若是一無所獲,可就太過浪費了。”

她個頭才過了他的肩,此時要擡頭看他,“我也想按房相說的那般,尋個合心意的就好。可惜看來看去,我沒一個喜歡的。你說怎麽辦?”

他就知道如此,轉頭漫向四下的賓客,閑談似的道,“如果公主執迷不悟,自然等不到柳暗花明後的風景。臣說過,公主孩子心重,做事情欠缺考慮……”

他頓了頓,然後透徹地一語點破,“……公主有時候太沖動,這場花宴如此,對臣……也如此。”

沖動?他又要拿那一套說辭給她洗腦了嗎?明明人都來了,卻還是不允許她靠近,到底什麽意思。

她對他的言辭有些不滿,盯著他涼道,“你知道我喜歡你很久了,為什麽還說是我沖動。你別太過分,非要我求父親旨意強要了你。”

房相如本不想說的,見她氣急,於是攬袖漠然道,“你當臣看不懂嗎?公主一心求娶臣,全是一己私利。公主不想和親乃人之常情,臣已經告訴公主最好的法子,可你偏不選,搞出這麽大陣仗,將所有人都耍了一圈。敢問公主,今日可是認真要選人的?”

她憋了口氣,楞了半天才蹦出來一句“你大膽!”

“臣不敢。”

他負手而立,輕呵一聲,嘴角居然噙著一絲輕嘲,想,這是句句戳中她了。

“臣本希望,公主在大典上不要出現,留在宣徽殿就好。突厥使臣和王公再了解我朝,也不知道諸位貴主具體事宜,多一個少一個無妨。現在倒好,滿長安城都知道公主的花宴,大概過幾日街頭巷尾,人盡皆知,本朝有一位很不同尋常的貴主。”

她不解,見他那表情簡直恨得牙癢,道,“知道了又如何?”

他心想她還真是單純,於是沈沈道,“你以為那些突厥人不會悄然提前到來?化作商人潛在市坊中打探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他說著,沈臂一禮,痛心道,“房,一心為公主籌謀,可公主卻不領情,又冤枉臣,這叫人如何是好?非要走到不得已的地步,公主才能明白臣的苦心嗎?”

她厭煩了這些說教和理由,究竟要說多少他才明白。她的苦心,他又什麽時候能知道?

公主臉色隱約不快,連聲音都冷下來幾分,毫不客氣道,“既然無心參選,那你來這裏做什麽。我又沒邀請你,就這麽喜歡做不速之客?”

簡直沒天理!一言不合她心意,連面子都不給了,拐彎抹角地要下逐客令,和方才迎他回席的模樣判若兩人。

不說別的,就這樣嬌縱至極的性子,在座的又有誰敢娶她?

房相如溫和幾分,拿出那份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淡淡道,“臣是替寶尚書來的。群臣不能無首,總要有人坐陣。酒也喝了,劍也舞了,臣有些累,下去換身衣服,公主先回座吧。”

他擡手引座,修長的手指伸在她眼前,骨節分明,漱鳶順著他的手腕慢慢看向指尖,當真有一種想要把手放進他手掌的沖動。

既然兩人沒了話,她也沒必要和他多說什麽,她呼啦一聲拂袖轉身,將火氣全數扔給他,直直朝著正比射箭的人堆裏去了。

寧家郎君正站在那看射箭,遠遠地見公主儀仗朝這邊行來,連忙過去行禮。

漱鳶立在羽扇下,看了他一眼,和藹道,“你就是寧九齡?”

對方答,“在下正是寧侍郎之子寧九齡,字子彥。”

漱鳶點頭,微笑道,“很好,子彥。本宮認得你。”

房相如瞧得上眼的人,她也不由自主地多關註一些。見他禮節得當,姿容清朗,的確是個沈穩些的。

寧九齡受寵若驚,臉立刻紅了,卻依舊畢恭畢敬地躬身,道,“多謝公主。”

她問,“你今日為何參宴?”

他很意外,正想說受邀而來,又覺得不妥,於是改口,回答道“為一睹公主芳容。”

漱鳶聽得咯咯笑,年輕人就是更會說話些,她溫麗地又問,“沒別的了?”

公主說的話,雖然是毫無攻擊的,可總叫人聽著不是那麽簡單。

他楞住,小心翼翼思索片刻,答道,“其他的事……。。臣不敢做他想。”

他答得滴水不漏,誰也不得罪。

她聽後沈默起來,寧九齡也不多話,依舊站在她一旁守著,日頭照在他的褝頭上,似乎悶出了細汗,將他的鬢角打得濡濕。

她瞧他的樣子竟覺得癡傻,也不知道房相如看自己是不是也這般心思,仿佛一眼看透,任憑拿捏。

漱鳶平視前方,看一群人拉弓架箭,然後嗖的一聲直直飛了出去,正中靶心。

在叫此起彼伏的好聲中,她忽然對寧九齡道,“寧卿,你很像一個人吶。”

她轉頭看向一臉茫然的寧九齡,笑道,“你很像本宮喜歡的的一個人。”

他大驚,怔忡道,“公主有喜歡的人了嗎?”

這孩子很純良,像一捧池水似的,叫她樂意多攀談幾句,或者,是房相如信任他,她也被影響了幾分。

陽光下,箭嘯一聲,釘一地紮進靶子上,眾人嘆息。

漱鳶看在眼裏,卻無動於衷,在樹蔭下仰頭看向縫隙裏游走的浮雲,道,“可惜啊,他不喜歡我。”

寧九齡覺得很不可思議,揚聲問道,“還會有人不喜歡公主嗎?”

她覺得他這話頗有意思,真像個小孩子,調侃道,“你到底多大了?”

“臣二月中的時候就已經二十了,”寧九齡答的認真,“臣比公主年長三歲。”

她打量他起來,眉清目秀的,不叫人厭煩,如果她不認識房相如,或許也會真的喜歡上他。

不過仔細想想,也許房相如更了解她。他說的對,這次花宴的確是突發奇想,若真的叫她為了逃避和親選一個並沒有那麽喜歡的人,

她是做不到的。

公主姿容柔美,旁人很難想像她的嬌柔之下,有這樣一顆不屈的心。大概是少時遭難太過難忘,她比誰都懂得堅持。

春枝茂盛,樹蔭下漏出細碎的陽光照在她的前額,站的位置離箭場還有一段距離,遠觀著喧騰,倒也閑適。

綠灌的枝條隨風蕩漾,一葉障目,千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卻忽然有一道凜冽如霜的冷光。

有箭簇閃著恨意,在葉後瞄準了樹蔭下的倩影,拉弓的人藏於灌木,素手被勒出紅印。

箭如流星般飛了出去,然後箭場上有歡呼聲,大概是有人射了雙箭,中了頭彩。

“金吾衛!金吾衛──”

陰影下,漱鳶臥倒在樹旁,肩側有鮮血滲出,染透了輕薄的衫衣,她靠在寧九齡胳膊旁,一咬牙望向灌木,忽然冷厲道,“立刻把人

找出來!”

內侍宮人見狀全亂了套,見公主受傷,皆驚懼地呼啦啦全都圍了上來,叫太醫令的叫太醫令,哭號公主的哭號公主。

她卻比旁人更冷靜,額頭細細密密的汗珠落下來,微微一動,左肩有撕裂般的絞痛。

她就知道,此次宴席請宋洵來,定會引蛇出洞,叫那人露出馬腳,只是想不到對方如此手不留情,非要她死。

寧九齡扶著她大驚失色,片刻,忽然想起來什麽,擡頭喚道,“快!快去請房相!”

漱鳶自下澀澀一笑,她受傷了,這倒是個與他親近的不錯的時機。不過,她滿腦子都是抓人的事情,一時半會還不想那些。

連忙扯住冬鵑的手,竭力道,“不必請了,速扶我去望仙閣。”她抿嘴,一咬牙撐扶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還好,自覺傷得不深,比小時候那次輕多了。

移駕到最近的望仙閣的時候,她被脫下層層疊疊的外衫,只見血已經印染了一大片。

太醫令比她還要緊張,斟酌半天,才寫下不留疤痕又性溫的藥,叫人趕緊去做了。

冬鵑一面用冷水替她擦血跡,一面流淚道,“都怪奴婢不警惕,那頭灌木多,早知應多安排些金吾衛……”

她斜靠在榻上,微微睜眼,轉頭問,“人抓到了嗎?”

冬鵑搖搖頭,竟還沒消息。

有人從玉屏風後頭一轉,幼蓉垂手急急忙忙地進來,細聲通報,

“公主,房相在外再三求見……”

她偏過頭,見清波山水圖的屏風上倒映著房相如的影子,虛虛實實地就那麽和煙波浩渺的水墨融在一起,叫人看不懂。

剛才還欺負她,現在他又來做什麽好人?

她隔著屏,揚聲對幼蓉不冷不熱道,“今日本宮需要休息。告訴房相,不見,叫他回吧。”

她知道他聽得見,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不等幼蓉過去傳話,便聽那頭自己沈沈回道,“臣聽聞公主被冷箭所傷,不知可有大礙?此事事關宮危,臣很是擔心,可否容臣看一眼?”

作者有話說:

另附幾本我喜歡的唐朝風物的書:

《隋唐兩京考》

《隋唐兩京坊裏譜》(這本有地圖,房相的宅子可尋)

《唐代基層文官》

《這個唐朝太有意思了》

《唐朝原來是這樣》

《唐代衣食住行研究》(這本有吃的很多)

《活在大唐》

另:以前總是習慣寫成“房大人”,然後告誡自己別寫大人,別寫。因為唐朝的“大人”就是叫對方“爸爸”,類似的還有“哥

哥”,也有爸爸的意思。

所以有的電視劇裏滿篇大人,會有點尷尬。

比如,“元芳,你怎麽看?”

“大人,此事必有蹊蹺。”

狄仁傑:嗯?我只是問問他怎麽想,他卻管我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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