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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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肩上的傷口疼的太過凜冽, 還是方才一場驚變實在叫人膽戰心驚,總之她沒了談情說愛的心思,就連思緒也清明起來。

她斜於臥榻上, 半露左肩,宮人按照太醫令的指示將搗成糊狀的草藥塗抹於箭傷處,手勢已是極輕, 可公主細皮嫩肉, 一碰又有細密的血絲滲出來。宮人端著藥盞比她還驚慌,戰戰兢兢地輕聲道貴主恕罪。

宰相立於屏外,還不走, 固執地等候召見。

漱鳶一聲不吭, 屏風上寬大的身影倒映在眼裏, 對她似乎形成了圍拱之勢。

人有時候很奇怪,偏在對方靠近的時候, 又想避開。

她想起來一句話, “近鄉情更怯”, 大概和這種心情是一個道理。

傷口不是不疼, 只是她咬著牙也不想哭號一聲,不叫他知道半點她的傷勢和情況。大概她的全部臉面都在這裏了, 如果展現傷口才能換來對方的憐憫和愛,那她以後還要不停的受傷嗎?

她不是那種分不清大事小事的人。平日裏若是有無關緊要的小病小痛, 她也許還會藉機對他下手。可今日之事不同, 有暗箭傷人,而且還是在內禁的庭院內, 足以見此人的大膽。

可仔細想想, 大概這並非是預謀的,否則那一箭早就準確地置她於死地, 而並不是僅僅如現在這般,不深不淺地擦肩而過了。

那人到底是誰?是誰這麽厭惡她?一個人嗎?還是很多人?難道是金吾衛裏有奸細?

當時遇襲的時候,只有宋九齡在她身邊,不過他應該是個心性正直的孩子,只是機緣巧合的站在那。總之,她出事的時候,房相如不在。不能不說,她那一刻多希望他立即出現,就如從前那次一樣。

記得那時候他說過,“有某在,不會有事。”,現在倒好,真的出事了,他人去哪了?從前說過的話,已經不算數了嗎?

多傻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就算現在,他就那麽立在屏外,也會覺得有他陪著是一種莫名的安心。

白皙的肩頭被濕了的帕子抹去血跡,帕子泡進黃銅盆裏,水立刻就紅了。宮人端盆繞屏走,她看見宮人停在屏後對宰相行禮,身影錯落,然後宰相止住宮人,仿佛在低語什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宮人離去,房相如立即拂袖轉身,長身一揖,懇切進言,“此事事關重大,還望公主容臣覲見!”

她從未聽過他這種語氣,仿佛不叫他今日見一面,他就要把地站穿了似的。也不知父親如何捱過那些個朝參日的,那樣多的朝臣,動不動就舉著芴板熱心苦口,如何受的了。

漱鳶見狀,張嘴支支吾吾起來,一時決定不下。

見嗎?是有點想見的;可是也不太想見,她以前太拿他當靠山,當依賴,可是關鍵時候,誰又一定能靠得住呢。

更何況,見或不見,權力怎麽能在他?

她見那頭身形一動,大概又要講話,她怕他再說什麽肺腑之言,連忙哼哼唧唧地隔空道,“房相若有什麽事,還是隔屏講吧。我著實不大舒服,就不起身了。”

他聞聲擡頭,見紗屏後公主身姿柔綽地撐於榻上,還是有氣力說話的。

兩人其實也就不到十步的距離,無需內侍來回傳話,彼此都能聽見。她話畢,觀望了一會兒,只聽房相如靜了片刻,然後道,“還請公主並退左右,否則臣沒法說。”

宰相聲音雖然輕柔,但很是冷峻,口氣中有不容拒絕的意思。

漱鳶身邊的宮人內侍跟著她享受慣了,對這樣的嚴苛的命令也是怕幾分的。仆隨主意,公主平日就對房相偶爾觸頭,這些做下使的,比她更甚。

更何況,房相是國宰,話一出口就是言重九鼎,誰都知道此事鬧的不小,所以公主還沒準,宮人和內侍都有了要退下的意思。

漱鳶見他們揣手縮頭,直往後搓步子,很是動怒,道,“誰讓你們走了!”

話音剛落,有一道緋影繞了進來,替她沈聲下令:“都退下。此事事關宮危,若有偷聽者,莫怪在下以奸細論之,必報於上。”

房相如忽然闖了進來,立在榻前,頷首叫閑雜人等速速散去。望仙閣的總給使見狀,不敢耽擱,連忙帶人退了個幹凈,又順手把大門關上了,大有絕對兩耳不聞的意思。

人一走,就安靜了,那半碗藥糊放在小案桌上,散發出青苦的味道。

望仙閣不是正南面,外頭陽光不能全照進來,只是隔著細細的直欞窗勉強灑進來點光亮。好在掌燭使將點燃的青燭留在榻旁,明明滅滅地照亮了她的臉。

房相如轉身垂視下來的時候,才在昏黃的燭火下,發現她的左肩依舊暧昧地袒露著,白皙嬌柔的一片肌膚上,有一道箭痕,看了叫人不忍。

他忽覺唐突,一時間視線無所放,於是立在那,虛垂著眼只瞧到她的衫角,緩緩道,“臣見銅盆中血染於水,不知公主傷勢如何了?”

他聽見她笑了起來,然後漱鳶慢慢擡起眼皮,半撐著頭仰看向他,有些半嘲半譏之意,道,“你方才不是問過太醫令了?又來問我做什麽。”

房相如被嗆了聲,覺得自己這話是問的蠢了,然後他聽她冷聲繼續道,“我好的很,不過就是差點死了。不勞房相費心。”

他聽出了她刻意制造的距離感,很是詫異,不由得輕皺眉頭有些擔憂。難道是冷箭的事情將她嚇壞了?畢竟她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如今重蹈覆轍之事再次發生,受驚也不是不可能。

出事前,他換回衣衫後一個人回了案幾,卻見她人沒了蹤影,賓客也少了大半,問過內侍才知道,大多去了箭場觀看。他沒太多想,自己坐回案旁休息。誰想過一陣子,忽聞有人叫喊,正不解時,見奔走之人神色驚慌,自箭場而來,然後才得知她中箭的事情。

得知她無性命之憂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長舒一口氣,終於才冷靜下來,叫人立即先封鎖消息,切勿驚擾陛下和太多宮中人,然後令宮中金吾衛仔細搜查。

其實,他是很擔心她的。

正因為知道她少時於洛陽曾遭遇兵變的亂箭,大概會叫她回想起噩夢似的經歷,所以他才急急趕來詢問。

只不過令他意外的是,她居然一滴眼淚也沒有掉,甚至沒有絲毫尋求慰藉的意思。

他本已經做好了今日拿出些時間勸慰貴主的準備,誰知她只是面無表情地在榻上冷冷呆著,仿佛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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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有些憂慮,雙手虛在廣袖中探身問道,“太醫令的藥,可管用?宮人是否已經敷好?臣記得公主有舊傷,是否還是以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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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起雙目清清,那不淡不濃的妝容在朦朧的光亮下更添冷艷,公事公辦道,“房相驅走我的下人,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事情的嗎?若無什麽要緊事,還請回吧。”

他聞言大驚。他知道她心情不佳,可也不該對他是這種態度……其聲如冰,其容如霜。

這是要趕他走?可是她平日裏,不是很需要自己的嗎?如今做這江水兩相隔的勢頭,究竟何意?就算他叫她不要沖動,又婉拒了她的癡纏,可是總要有些師生情誼在吧?

這般突然的割席之舉,實在傷人吶……

房相如見她遲遲不回答自己的問題,頗有些尷尬,低頭見那半碗藥糊還放在那,顯然是沒有用完。他等了片刻,於是彎身張開手拿起藥碗,用小木片一下一下地攪拌,對她道,“還是臣替公主繼續上藥吧。今日的事,臣會慢慢說給公主聽的……”

說著,他跪坐於榻旁的墊子上,擡手就要給她敷藥。

誰知那秀圓的肩頭輕輕一躲,燭火下她皺眉反盯著他,仿佛在看什麽怪異似的,道,“你要幹什麽。”

房相如朝她肩頭頷首,道,“公主傷口滲血不斷,若不繼續上藥,怕是不好愈合。留了疤,公主該不快了。”

她聽後不為所動,像個小動物似的依舊執拗地躲著,只聽她淡淡道,“又不是沒有留過疤,我還在乎多一個少一個嗎?”

這就是她的不同了。旁人女孩子總會在意這一道痕,那一道痕的,可是她卻不是。明明在陛下的公主中,生得最是絕色,可偏偏不那麽上心這些事情。

大概還是那件舊事叫她換了心態,所以在這方面比別人都要對自己心腸冷硬些。

房相如的手執著小木片停住,那上頭的藥糊滴滴答答地掉回碗裏,他望著她的肩頭那血絲又湧了出來,這麽半天都未結痂,實在不好。可這個時候,她偏偏又不懂事地和他倔強脾氣來。

“臣有經驗。從前也為你上過藥,手法比宮人熟悉的多。” 他說著就上前跪行半步,整個半身屈於榻前,幾乎掩蓋住了她,然後不由分說地將藥糊塗在那傷口上。

漱鳶紅了臉,可氣地瞪著他,掙紮地說男女授受不親,“房相忘了麽!弘文館的時候,少師常教導於我。現在又幹什麽。”

房相如輕笑一聲,他發現她慣回拿他的話反駁自己,一邊手底下輕車熟路地繼續塗藥,一邊答曰,“臣現在是醫者,公主是病人。再說了,公主此處的新傷,離舊傷不遠,都是一塊地方,臣又不是沒見過……”

說的也是,那時候他也是這般在燭光下給她上藥包紮的。

她聽得怔怔,終於不再亂動,藉著光線看房相如近在咫尺的眉眼,鼻挺目刻,十分專註,只要往前偷襲一步,就可以親到他的臉了。

漱鳶楞忪道,“所以,這才是你拒絕我的原因嗎?因為看過了,所以覺得沒什麽吸引力了?”

他眉頭輕皺,有點不懂,於是也不說話,只讓沈默蔓延在他們之間。其實,拒絕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國宰娶公主這種事情歷朝歷代是沒有的,因為帝王絕對不可能允許外戚有任何攝政或結盟的可能。

不過,她方才說的這一條,倒是莫名其妙的……

這個年歲的女孩的心思難以捉摸,也不知道你的那句話就傷了她了,然後就變成今天這般奇怪。

其實她習慣性地依賴些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從前不是一直也都這樣過來了。

陛下當年擒隱太子於洛陽道,然後直接一路兵變殺到長安。全府上下早就提前遷徙,誰想就漏了她。兵變的那日正碰上她和奶媽從哪個郊野地裏玩回來。府前殘兵一片,奶媽當場被亂箭射死,直接在她眼前斃命。

他當時與明遠將軍負責善後,有士卒瞧見了馬車裏的她,還以為是隱太子的女兒,搭了數支箭就射了過去。

從洛陽護她去長安的路上,她喊餓,他帶她去最好的飯莊;她睡不著,他帶她去郊野沒夜禁的地方看螢火蟲。大明宮一朝換了主人,她目睹了整場禍事,回了長安也就成了陛下的掌上明珠。

以前的她,多乖,還會知道“四海無閑田”這種句子,做不出來拿面餅擦切肉小刀這種荒唐事。只是後來陛下將她寵壞了,要什麽有什麽。前陣子她居然連當朝宰相都想收為己有,實在叫他驚嚇不已。

他見她終於安靜地側臥下來,允他好好上藥,終於嘆口氣,淡淡道,“公主任性之舉,臣不依,公主就指著臣,說臣沒有心,這是個什麽道理?其實公主曾經還是很依賴臣的,也聽臣的話,信任臣。臣不知道怎麽了,不過是想好心勸誡公主穩妥些,為何鬧到如今的地步呢?”

漱鳶覺得肩頭涼涼的,方才那陣火辣辣的痛意也減淡不少。房相如的手勢很輕柔,別看是個男人,細心起來比宮人還要伺候的好,難怪能做得了宰相,膽大心細,就該如此。

他見她不說話,繼續道,“金吾衛將灌木查了個遍,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大概不該是刺客之類的。” 他頓了頓,“至於射傷公主的那支箭……倒不是外頭帶進來的,而是箭場上極為普通的箭。此人應該力氣不是很大,弓大概拉得不滿,所以箭只是擦傷了公主的肩。幸虧如此啊。”

上完了藥,他將藥碗放到一旁的木案上,目光不經意地瞥見不遠處的小桌上放著兩個物件,很是眼熟,仔細一看,不由得念道,“燈影戲?”

漱鳶尋聲看過去,見宋洵送她的兩個小皮影不知道被誰也拿進來了,她哦了一聲,別開臉心虛道,“今天有人送的,我瞧著還挺有意思的,就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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