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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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陪都洛陽,若不是房相如,她差點就死在她的年少。那時候,父親還只是豫王,房相如亦不過是豫王府邸的幕僚,而她,只是府邸裏庶妾的孩子,並不引人註意。

那些都是前塵往事了,她幾乎快不記得洛陽的模樣。重活一輩子,太過遙遠的記憶仿佛被重重迷霧鎖住,叫人懶得再去細看其中浮淺又隱秘的緣分。比起過去,她更想抓住現在。

永陽這個封號是她歸宮之時得的,接踵而至的還有父親的寵愛縱容。後來房相如在國子監教過一陣書,她得了特許也去旁聽了兩個月,誰知講到《詩經》的時候,房相如竟冷著臉不讓她聽了,當時的理由只有兩個字,“不妥”。

滿屋子的仕族子弟們不過比自己年長了兩三歲,怎麽到她這裏就成了“不妥”?

後來漱鳶閑來細讀此書,才明白裏面怎麽個“不妥”法。

她頗為意味深長地看了房相如一眼,舉起手中橙黃色的春杏對著陽光似是漫不經心地瞧著,啟唇誦道:“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果然,房相如聽她念著念著,臉色隱約緊了起來。

這分明是春思求愛的句子,叫他花枝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漱鳶不緊不慢地吟罷,轉首朝房相如望著,忽然將手中的杏子向他懷裏拋擲去,故意問道,“房相給我說說吧,這幾句到底何意?梅子明明已經成熟可摘,為何庶士這般愚鈍不識?”

她說的時候臉上浮著幾分孩子氣的洋洋得意,仿佛早已知曉答案,可偏要捉弄一下他,要惹得他難為情。

房相如下意識地擡手穩穩接住了那枚丟過來的春杏,捏在指間看了一眼,卻未放回盤中。他二指銜它於目前,打量一番,緩緩道:“哦,是《召南》的《摽有梅》。”

“正是。”

“召南之國,仲春之月,令會男女,奔者不禁。說的是,先秦之時,梅黃熟落,男女紛紛幽會交好。這個女子實在急著求嫁,要迫不及待的尋覓夫婿,叫心上人趕緊珍惜眼前時令……”

說著,房相如擡臂振袖,雙手捧著杏子獻回漱鳶面前,面不改色道, “公主剛才解得不錯,梅子成熟而不去撿的確是愚人。不過有一句話,公主說得有些不妥。”

“咦,什麽話?” 漱鳶面露疑色,垂睫看那杏子一眼,還沒接過來,倒是先被他繞暈了。

房相如嘴角似是忍著一絲淡然微笑,清冷道,“如今才過三令,未及暮春。樹上的梅子還澀著,算不得成熟,公主摘不得。” 他說著,將杏子放入漱鳶手中,又畢恭畢敬地退坐半步,環手揖禮,“這杏子還是公主自己用吧,臣怕酸,暫時吃不下,多謝公主美意。”

漱鳶自覺手掌一沈,恍惚間才明白房相如的言外之意,臉頰慢慢燙得漲紅起來,趕緊抓起杏子咬了一口,不再和他周旋。

她咽得太急,那汁水灌進喉嚨,一口氣又嗆了出來,頓時咳意大起,振得滿頭金簪亂作一團。正有些失態地擡手掩唇,一方青帕從眼前遞了過來,那聲音也似是溫和了幾分,“公主慢些用。”

房相如第一次給女子遞手帕,大概是真有些過意不去了。她青白的臉色被他瞧在眼裏,不禁反省起剛才的言辭是否略有鋒利。

她拿走他難得好心遞給的青帕,仔細又小心地擦著嘴角的口脂,那帕子怕是要印上個唇印子了。

房相如沒什麽表情地望著她,好歹是堂堂一國公主,即便身為陛下身邊最信任的重臣,平日裏見著她還要俯身行禮。可方才他真是被她的暧昧言行所驚異。

身為百官之首,他是佐天子執大政的矜肅之人,坐懷不亂可不是要他坐以待斃,今日被她言語輕薄去了,若不點醒幾句,誰知道明日她又要幹什麽?

房相如不鹹不淡地看她將那青帕攤平又疊起,疊好又重來,反反覆覆的幾次,他知道這條帕子落入她手大概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早晚要被她尋個理由討去,幹脆大方道,“那青巾公主用完不必還了,棄了也罷,臣府裏還有的是。”

誰想漱鳶卻擡頭咦了聲,怔笑道,“房相這是何意?怎麽聽著倒有點羅帕寄心知的意思了?”

房相如聽得嘴角抽了一下,一時失語。

今日的李漱鳶不太對頭,她設下的胭脂套有點多,避開一個又掉進去另一個,他更是無奈的發現在朝堂上對付百官的那套名辯之學,在她這兒全然沒了用處。

他尤記得自己上輩子的印象裏她沒那麽多話,也不會說出那些不太正經的言辭。李漱鳶她用那樣的眼神看自己,像是他臉上有東西似的,本想習慣性地勸誡她“公主不妥”,可不知怎麽,他被她瞧得生生將那四個字又咽了回去,閉口不言。

漱鳶本以為房相如會惱羞成怒,可盯了半天也不見他臉色改變一下,不由得納罕起來。這房相如不該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吧?

見他拂袖起身離了案幾,大概是不快了,她趕緊仰頭問道,“房相不坐會兒了?”

“臣得去陛下那邊了。” 房相如回答完做了個虛禮就走了,漱鳶暗自無趣地抿嘴,將青帕揉成一團,要悄悄丟到那人後背上,誰想剛要舉起手,房相如猛地回頭,又突然快步折回來了。

光憑偷襲宰相這一條,怕是房相如又要去父親那彈劾自己行為不端,漱鳶眼看他直沖沖地朝自己走來,心想這下完了。

房相如緊著臉立在他面前,看了她片刻,隨後瞥了一眼地上的罩衫,責道,“春寒冷,那兩件外衫,公主還是穿上的好。如今風不算暖,若是病了,得不償失。”

說完他似乎自覺話多了,匆匆看她一眼,又肅著面色拂袖離去。

漱鳶一言不發地凝看著他來了又走掉,那個遠去的背影將她的回憶拉扯到從前,忽然想起房相如當初離開長安的時候,也是這樣毫無眷戀地拂袖而去。

她那時候已經不怎麽去國子監讀書了,父親遣去的新夫子著實不如房相如,她聽得無趣,也就不再聽了。

按理說當年十幾歲的孩子懂什麽,不過是看見某個人心裏高興,多和他說幾句話就能歡喜,若是看不見了,多少有點想念。

當她那時候得知房相如離開國子監是為了前往外地任知州的時候,自然不懂這是他要官運亨通的預備,她只知道要看不見他了,應了那句“江山此夜寒”。

雖然那種懵懂的情愫不成氣候,可偏偏紮根很深,彈指三年,她和這種子一起長成了一樹盈盈碧桃,那花下是一池春水,裏頭映著的除了他沒有旁人。

父親的皇位如何得來的,當日在場的人皆心知肚明,縱然他雄才偉略,王朝太平和樂,也沒法掩蓋他奪位的真相。當年父親將她下嫁給房相如的義子宋洵,多少有些撫慰英靈的意思。

所謂英靈,就是宋洵那個站錯隊的生父宋將軍,因著拒絕投降,直接被就地處決。聽聞是房相如出言勸諫良久,才留下宋洵這個唯一的香火,又親自帶在身邊撫養多年。大概是父親年紀大了,心有愧疚,才生了讓她嫁給宋洵這個念頭。

還有一年的時間她就要接下那道出降的聖旨了,她必定不可再嫁宋洵,所以要在一年之內另尋出路。如今她和房相如沒了那層倫理的桎梏,一切還有可能,需得趕緊想個法子叫他對自己改觀些。

她對自己還是有底氣和自信的。當年自求尚公主的王公才俊也有不少,可她偏沒看上誰,就喜歡房相如這矜淡端方的樣子。他若是這次再看不上自己,那還能看上誰?

想著,她見鴻波池旁,竇尚書朝房相如走了過去,親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房相如回頭一看,淡淡笑了出來,二人並肩立在池邊,迎著煦光一同舉目。

漱鳶瞧得心裏漫上了一層疙瘩,房相如素來同竇尚書交好,聽聞二人常秉燭夜談,甚至過了夜禁趕不回去,便宿在一處直到天亮。斷袖二字她不是不了解,可萬一房相如他……

池旁正熱鬧著,有皇上觀賞射鴨,宮人更起了興致,爭著拔得頭籌好討個賞。

竇尚書卻沒看射鴨,側頭瞧了會別的,才轉過臉,笑侃道,“我看你要有麻煩了。”

房相如浮了個淡笑,平和地直視一片碧波,漫不經心道,“什麽麻煩。”

“有人看上你了。”

“哈。” 房相如幹笑一聲,大概知道他說的是誰。這竇楦一向直言不諱,擠兌陛下也不留情面,看見什麽就說什麽,實在是膽大,他真擔心有朝一日竇楦被這張嘴給害了。房相如眼神漫向極遠之處,淡聲道,“切勿亂說。”

竇楦還是不想放過好友,頗有興致地抱臂立在一旁,非要挑明了這事,他低聲提醒道,“我怎麽瞧見永陽公主總望你這邊看?剛才瞧了良久,怕不是真看上你了,她何曾這麽看過一人吶。”

房相如嘴角強硬擠著一絲弧度,心想這竇楦是越來越口不擇言了,本來八字沒一撇的事情,被他說得有眉有眼,非要把火苗往他身上引。

不說別的,李漱鳶上輩子恐怕是真的不太喜歡自己,這個小公主性子出了名的嬌縱傲慢,從前他實在看不下去宣徽殿潑天的賬目,於是在陛下面前言辭犀利的彈劾幾番,這事情怕是讓她記了仇了。尤記得從前在洛陽救起她的時候,她還生生糯糯的說一句“多謝阿叔”,誰想他拜相歸來後,她被陛下寵縱得不像話,像一朵放肆生長的野玫瑰似的,嬌艷而傷人。

竇楦扯了一把房相如的衣袖,見他楞神,問道,“你覺得是不是啊?”

房相如瞥了一眼他的手,於是愛惜地撇卷起廣袖,嫌棄道,“她怕是看你我在這池邊拉拉扯扯甚是親密,要誤會坊間那些你我斷袖的傳聞為實了。”

竇楦一聽,果然松手了,悻悻說他不懂情趣,難怪沒人要,無聊地環首看了一圈,問道,“你的義子宋洵呢?”

房相如這才回過神來,四下一望,果然又不見宋洵,下意識地往歸雲亭看去,卻連李漱鳶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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