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摩呼羅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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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機會交給命運是世界上最不靠譜,但卻是最有意思的決定。或許是因為蛇妖一心向善, 身上那點兒妖氣早已被靈性替換, 這只惱人的兔子精竟然沒能夠看出來治鳥的目前的本體, 一個勁兒地窮追不舍。

在分頭逃竄的兩組人中,一邊是帶著“殘”的兩個成年人, 一邊是推著輪椅的兩個細皮嫩肉少年郎,傻子才去吃皮糙肉厚的。

“我們應該分開了。”治鳥說著,感覺到了自己演技爆發的時候, “你們帶著我只會影響速度。”他演戲其實只是為了給澹程看, 了塵當然明白治鳥的意思,蛇對兔子, 誰勝誰負一目了然。

接收到治鳥的眼神暗示, 了塵自然會給予配合:“他說得對,聽說這些妖怪都喜歡吃活的,我們分開跑,越活潑,說不定妖怪會先盯上我們。這樣一來, 治鳥也能過逃過一劫。”他變了, 他撒謊了。

雖然不是真得撒謊, 每一句話都沒有什麽毛病,但了塵知道,他是為了幫治鳥轉移註意力,胡編亂造了這些假知識。

“你都說了‘聽說’,道聽途說的話怎麽可以相信?”澹程乜斜他一眼, 心裏早就不喜歡這個禿頭和尚,也不知道治鳥怎麽想的,竟然把這種人當做朋友。他顯然是以為,了塵說這些話,是在放棄治鳥的生命,這讓他無法接受,也激得他逞英雄的心思暴漲。

“確實有這種說法,”關系到他以後完美化形的事情,治鳥當然要好好配合,“藏經閣裏收集了不少閑談別冊,我記得其中有一章專門講過的,說是妖精對死去的獵物就像是對待山川石河,反正都一動不動沒有反抗能力,不如去多抓幾個活蹦亂跳的。”

“你說真得?”即便是治鳥此刻說了,澹程聽著也很有幾分道理,依舊不願意相信。他覺得治鳥是自己放棄了自己,做好為他們犧牲的打算。

終歸是他帶著治鳥上山,一切責任也該由他來擔當!

身後兔妖越來越近了。

兔子本就是以“速度”出名的動物,平日裏小一點點,看上去安全無害,就是個只會吃胡蘿蔔的小萌物。然而實際上,按照動物的爆發力和彈跳力,兔子絕對可以占有一席之地。

何況這還是一只,被妖化加持過的兔子。

跟妖怪比速度就是一種自虐行為:“澹程,妖怪是否會追逐活物我們不確定,它選擇追逐後又會追逐誰我們也不確定,沒有可以自責的地方,這是我們最公平的抉擇,將一切交給命運吧。”治鳥握住澹程的手,凝視著他,似乎是某種訣別。

似乎大家都是平等的,澹程心中仍舊有著對未知之物的恐懼,那道巨大的煙灰色身影,如同一種魔咒追隨在幾人身後。

或許有機會,他們都活下來呢?

澹程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因為兩人的連番規勸已經開始動搖,最終做出最艱難的抉擇:“那我們分開。”說著,將治鳥推到密林掩映著的草叢裏,“別出聲,保護好自己。”

然後扭過頭,朝著怪物大吼:“有本事就來追我呀!”他一開始看過了,一個和尚、一個腿傷,澹程覺得自己應該才是最活潑的那一個。後來一同爬山,才知道這條道路,小和尚自己不知道一天要走多少遍,從前早起習武時,更是背著水桶爬上爬下。

澹程怕死,也怕治鳥出事。

說來可恥,他希望死的人,是那個和尚。

某一瞬間,澹程理解了父親做生意時總提到的人心之惡,他以為自己可以避免,卻發現自己也是避無可避:請讓那個討厭的和尚出事吧,這樣他們就都安全了。

就像在行進列車的鐵軌兩邊綁上活人,如果可以決定生死,澹程正是希望自己更熟悉的人活下來,而不是相對比較陌生的那個。

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澹程這樣安慰著自己,同時又讓自己背上枷鎖,仿佛真得親手害死了誰。只是他忘了,選擇權永遠不在他的手上。

他大叫一會兒,閉上嘴,朝著某一個方向手腳並用地逃跑。

身邊逐漸只剩下他一個人,聽到四周只有樹葉沙沙作響,澹程茫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是成功逃出來。劫後餘生的感覺並不愉快,他想起來自己的才交到的好朋友:不能這樣,他們是朋友,他應該為自己方才想過的可怕念頭懺悔。

不,他應該全力救下他們。

正在澹程沈浸在思緒中不可自拔,一聲尖利的嚎叫沖破雲霄,直直鉆進他的腦子裏,仿佛整個大腦,都被那強大的音波切出一道口子。

他以為自己會因此鮮血直流,伸手去摸,卻什麽傷口都沒有摸到。

那聲淒慘的嚎叫過後,森林裏平靜下來。

澹程深呼吸一口氣:“沒事了,你可以,你應該回去看看。”如此勸導自己,一邊朝著來時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希望妖怪的嚎叫是因為死亡,而不是遇上開心的事情才嚎叫。

兔妖嚎叫自然是意味著死亡,同時也意味著,治鳥的雙腿有著落了。總是盯著自己圓圓長長的尾巴,他都無比懷疑自己會不會再也變不回去人身。

蛇妖裝久了,現在治鳥是真得快忘記路是怎麽走的。

“你的膽子倒是不小。”見人都跑遠了,治鳥倏然從輪椅上起來,上半身貼著樹幹,露出自己半妖狀態,口中的紅信也不吐了,整個身體膨脹到原本的好幾倍,剛好能夠與妖怪的氣勢一較高低,“見了我還敢繼續惹是生非。”

真得不是治鳥隨口一說,蛇妖在這一帶的影響力堪稱恐怖,畢竟是條活了幾百年的大妖怪了,顯然這個兔子精來自異鄉,要麽就是才成精不久,還是個化形失敗了的。

不然一只食草的兔子,絕對不可能見了活人如此追捕,怕是早就開過葷,回不去原來的狀態。治鳥估計了一下,恐怕這座山裏,早已經有了其他受害者。

兔妖已經失去了正常的辨別意識,理智全無,哪怕眼前是條蛇,也一頭撞了上來,正好撞在治鳥堅硬的蛇鱗上。先前說兔子的皮毛堪比甲胄,蛇妖這一身也不差。兔妖一撞,直接把自己撞個眼冒金星,淒慘一叫,往後一翻暈了過去。

原本碩大無比的化身也變回本體,成為普普通通的大野兔。

治鳥沒想到會這麽好對付,他都還沒怎麽下手,對方就幹脆暈了過去。立刻變作自己尋常模樣,也不管身上的僧衣被撐破,擺動尾巴上千萬,搜索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枚內丹,又不是要命,治鳥還是有分寸的,找到了立刻填到嘴裏。只是方才在兔妖身上摸索,難免沾到血跡,看上去像是個食人妖孽,五指指尖血紅,就連雙唇都比平日艷麗了不少。

蛇妖終究頂著一張妖的皮,眉眼間自帶一股媚意。只是那份柔和的媚意,遇上指尖猩紅與唇邊濃艷,呈現出幾分令人恐懼的詭譎。

若是此刻,誰來欣賞他的容顏,定然會驚愕於這份近似罪惡的美色。

了塵本來就沒有跑多遠,裝著樣子跑了兩步,很快就回來了,只見治鳥已經把事情全部解決,正盤起尾巴坐在地上閉目調息。

了塵心裏,蛇妖一直是個活潑的存在,有點兒人類無法理解的任性,也是喜歡問東問西的。頭一次見著如此安靜乖巧,卻不是在睡眠中的蛇妖,忍不住一時看呆了,小步往前挪了挪。

仿佛對方身上,有什麽吸引人靠近的魔力。

熟料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將了塵從沈迷中驚醒:“妖、妖精…你還我家治鳥!”原是那小少爺也折返回來,看見一條蛇妖頂著治鳥的面容,一時以為自己才認識沒多久的好友被妖怪吞掉。

坊間流傳的故事裏不都是這樣說的嗎?

妖怪最擅長畫皮,澹程還聽說,從前出過一種慣愛頂著絕色美人皮囊的畫皮妖。一雙巧手在人皮紙上一畫一裁,一件美人衣就做好了。

想到這裏,他滿心痛苦,拔出腰間的銀匕首就向著治鳥沖了過去。

了塵見治鳥心無旁騖,匕首已經快到眼前,還沒有反應過來,也是身體沒有經過腦子,飛撲過去,欲要擋下:“等等,你先聽我們解釋!”

揚起手中的念珠,摘下贅餘的一顆,朝著澹程的方向打了過去。

伴隨一聲清脆的撞擊音,治鳥悠悠從吸收內丹中轉醒:“你們,是在打架嗎?”柔軟的語調,熟悉的感覺,澹程忽然摸不準,如果是有另一個妖精,那麽究竟是妖精吃了治鳥,還是治鳥同化了妖精。

他感覺有什麽事情,似乎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你是,治鳥?”排除所有不可能選項後,那個最難以置信的,也只能是唯一的答案了。

治鳥聽見聲音,轉過頭,一開始還不明白對方為何神情錯愕,直到自己的尾巴不聽話地四處扭動,有什麽東西似乎要從尾巴中間裂開,他才堪堪想起來:自己是蛇妖這件事兒,還瞞著澹程呢。

也難怪對方那麽一副表情。

然而此刻別說澹程,就連了塵也是一臉震驚。

尾中突然裂開一條縫隙,似乎是被人生生用刀割開一般,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處,治鳥當即捂住嘴巴,面色蒼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掉。

澹程見他如此痛苦,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妖呀人的,慌忙上前抱住他,用手慢慢撫摸治鳥後背:“沒事沒事,不疼的,你看我,我給你講笑話聽,你假裝不要想什麽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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